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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步男[4]
2008-10-24 19:43
你吃了一惊,把手伸进自己的大衣口袋,把你的手提电脑也拿了出来。
“咦,巧得很啊,两个人都带着同样的东西?”我假装很惊讶地说。
“我是因为考虑到你有可能不会帮我处理大脑,所以才准备了这个。”
“原来如此。我是偶然带着的。和你见面之前刚好有个要计算的项目,就把它一直带在身上了。不过,利用这台机器,我也可以自己对自己的大脑进行处理了。”
“你自己?”你惊讶地张大了嘴。
“是的。只有我自己。我一个人对我自己的大脑进行处理。”
“混蛋!首先应该是我!”
“不,血沼,你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我开始向你列举理由,“如果一上来就由你接受处理,那要是失败了怎么办?如果你死了,或者变成废人了怎么办?——显然你的种种研究就没办法继续下去了。可如果换做我又怎么样呢?不管我出了什么样的状况,至少你的研究还是不受影响的。”
“……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就是了。你现在告诉我那个区域的位置吧。”
这一次就像我对你催眠了一样,你一点一点告诉了我区域的位置。其实,我在上一次的五月十四日就已经知道了,不过为了不引起你的怀疑,我也只好耐心再听你说一遍。
在你解释完了之后,我开始调整程序,然后再一次爬进处理室里。
然后,是又一次恐怖的经历。
“你还好吧?”我从处理室里爬出来的时候,你问我说。
“太可怕了!”我因为难受而忍不住怒吼着,“血沼,是不是失败了?根本没有变化啊!”
你也慌张起来,匆忙调出我的脑电波和脉搏之类的记录数据查看,可是始终没能查处任何奇怪的地方,最后你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失望地垂下头去。
我们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往治疗室外走去。两三分钟以后,你突然开口说话了。
“小竹田,你是在骗我!”
“骗你?”我心里一惊,但表面上不动声色,暗自祈祷能够蒙混过去,“我骗你什么了?你以为我害怕对自己的大脑进行处理,所以装出一副接受处理的样子,实际上并没有作任何处理?——胡说八道!你要不信的话,可以来扫描我的大脑,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接受处理了。”
“不是这个,我说的不是这个。”你好像打了一个寒颤,“唔,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你,你是要独占某种能力吧?”
“独占什么能力?”
“独占时间旅行的能力。”
“你在说胡话吧……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你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已经了解到时间旅行的好处了。”
“开玩笑……那你说,我到底是什么时候了解的?”
“当然是在未来。你是来自于未来的……对!你骗了我!”你回过身,又向着治疗室的方向跑去。
“站住!你一个人进不了治疗室!”
你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我。
“你到底想要什么?要赚很多很多钱,还是要征服整个世界?”
“你不觉得这些都很有吸引力吗?不过,有吸引力的事情太多了,我还没有决定到底先作什么才好。反正我目前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先除掉所有有能力阻止我的人。”
“咯!”你突然抓起脚边的一块石头,往我头上狠狠地砸了下去。
我醒来的时候,正趴在教授办公室的桌子前面睡觉。
今天是哪一天?
我看了看手表。日期是六月十九日。指针正指向晚上十点。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睡觉的?在上次的六月十九日这一天,我记得自己好像并没有打过盹。我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查看自己的头——就像预想的那样,头上有一道伤口,不过看上去已经治疗过了,差不多愈合了。
原来如此。此前的我被你打昏了,然后就又一次开始了时间旅行。在上一次的五月十四日那一天本来并没有发生这种事情,现在既然发生了,它也就对历史发生了影响,于是我才会在本来没睡觉的时候睡觉,而我的意识也就连接到了这个新的时刻上。但是那件事情以后呢?那个血沼被警官抓走了吗?他说了说吗?啊,就算他说了也没人会相信吧……

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忽然间,我想起明天就是纪念演讲的日子,接着又想起电子备忘本的事,我有点不放心,就把光盘放进电脑里启动,打算确认一下光盘的内容。
然后,我仿佛掉进了冰窟,浑身一下子变得冰冷:因为电子备忘本的内容全都没有了。
是光盘错了吗?我慌慌张张地在抽屉里翻找起来,可是什么也没有找到。没有办法了,我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往秘书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喂,您好,这里是早乙女家。”
“你好,我是小竹田。很抱歉这么晚了还给你打电话。”
“怎么了?”
“那个,是这样的。明天演讲用的光盘放在哪里了,你还记得吗?”
“演讲用的光盘?教授您什么时候做的那个啊?”
“啊,你不知道吗?就是存着电子备忘本的那一张啊。”
“我不知道。”
“奇怪,你应该知道的,不是今天刚刚做的吗?”
“今天?今天什么都没有做啊?”
“呃?做的电子备忘本啊。”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您不是一向都很讨厌学生使用电子备忘本的吗?怎么会自己也用那个呢?”
“啊,这样啊……看来是我搞错了。那么,十分对不起,打扰你了。”
“请您以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秘书似乎很不高兴地挂上了电话。
我尽力使自己保持冷静。
冷静。要冷静。着急不可能让事态好转;相反,如果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解决的方法。
首先,要把事情的顺序整理一下。
最初来到六月二十日的时候,光盘里并没有电子备忘本。但实际上在我对六月二十日做出观察前,这一点还并没有确定下来。有电子备忘本和没有电子备忘本的光盘都是以非实在化的,波函数的状态同时存在的。然后,我登场了,并且开始观察光盘的内容,于是波函数坍缩,光盘里没有电子备忘本的状态被实在化了。
此后我又回到了过去,于是波函数再次发散。
接着,我来到了十九日。在那时候,我自己在光盘中输入了电子备忘本的内容,强行使波函数坍缩了。
再后来,我跳过了二十日,直接去了未来。去往未来和回到过去是不同的,因为并没有发生时间的逆转,所以波函数一直处于坍缩的状态,我也就一直处于光盘中有电子备忘本内容的世界里。
但是后来,我又一次回到了五月十四日的过去。在那一瞬间,波函数又发散了。
当我再回到六月十九日,观察光盘内容的时候,波函数也再一次探索到了没有电子备忘本的状态。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什么都不管,直接睡一觉,说不定也是一个解决方法。我醒来的时候即可能是过去,也可能是未来。不管怎么样,明天的演讲都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了。如果我在过去醒来倒没关系,因为波函数会再次发散。但是如果我在未来——当然也包括明天——醒来,那么波函数一直都坍缩于没有电子备忘本的状态,这个状态恐怕是非常糟糕的。
另一个解决方法,是今天晚上熬一个通宵,这样,明天进行演讲的就不是具有另一个意识的我,而是现在的我了。现在的我毕竟在此前制作电子备忘本的时候把讲稿内容看过一遍,虽说没有把全部内容都记住,不过应付演讲应该也足够了——可是,到明天演讲之前,一点觉都不睡,可能吗?在我现在的状态下,哪怕是稍稍打一个瞌睡都是致命的。

看来,只有今天晚上重新制作电子备忘本这条路还算可行了。
我又一次开始制作电子备忘本了。本以为我已经做过一次,这一次再做的话应该相当简单了。但是在开始做的时候才发现,讲稿的内容和此前都已经不一样了,甚至连结构都变得完全不同。看起来,当我再一次回到过去后,发生变化的不仅仅是电子备忘本,其他的方面也都变了。我别无他法,只有硬着头皮做下去。可是我的进度相当缓慢,眼看快到天亮的时候,连电子备忘本的一半都还没有完成。然后,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我一个不小心,打了两三秒的瞌睡——其实那时我并没有打算睡觉,只是眼睛刚刚闭了一下,大脑就跟着停了下来,实际上我连睡觉的感觉都没感觉到,但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坐在公园的长凳上了。

明亮的阳光照耀着我。我往四周看了看,认出这里是大学附近的一个公园。公园里的人不是很多,几个大人带着自己的孩子坐在草地上。我看看手表,时间是六月二十日上午,这时候正是会议召开的时候,我应该是在会议召开的中途跑出来了。所以,演讲终于还是失败了。我甚至可以想像到当时的情况:我忐忑不安地开始了演讲,然后注意到了电子备忘本,于是就很安心地一直讲下去。但讲到一半的时候,电子备忘本突然没有反应了——实际上不是电子备忘本没有反应,而是后面的内容本来就没有输入,这一下我受的打击甚至比从一开始就没有电子备忘本的时候更大,所以只有突然中断演讲,逃出会场,来到公园里。在这里的椅子上,我闭上眼睛,又一次睡着了。
从那时候起,我每天晚上都要进入时间旅行之中。在六月二十日之后的日子醒来的时候,基本上会有两种状态,一种是演讲成功的状态,另一种是演讲失败的状态。
早上起床,发现时前一种状态的时候噢,我就会长长出一口气,一整天都浑身乏力,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
到夜晚临近的时候,又开始害怕明天说不定是噩梦的世界,最后怀着不安和苦闷昏昏睡去。
发现是后一种状态的时候,我会立即在抽屉里翻找安眠药,运气好的话可以直接找到,运气不好找不到的话,我就直接去大学里那一些回来,拿的时候我还特意多拿一些,预备着给以后日子的我使用。拿到安眠药以后,我就直接就着威士忌把药吃下去,强迫自己进入昏睡状态,进入到新的时间旅行之中。
当然,前一种状态也好,后一种状态也好,只要不退回六月二十日之前,情况就不会发生变化。也就是说,如果演讲成功的话,一直都会是成功的状态;如果演讲失败的话,也一直都会是失败的状态。但是一旦退回到六月二十日以前,那么演讲成功与否又会重新变得不确定起来。
如果我在六月二十日之前醒来,就会立刻赶往大学,去看光盘里的内容。然后如果光盘里没有电子备忘本,或者电子备忘本的内容不完整,我就会慌忙开始制作电子备忘本。有时候我醒过来的时候离开六月二十日还有不少日子,连演讲稿都还没有准备,我就会从演讲稿开始制作。
有时候我花费了一整天的时间做演讲稿,做得头昏眼花,于是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结果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又回到前一天去了,这样前面一整天的努力也就等于完全白费了。可是即使有这种事情,我还是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做讲稿,不然演讲失败的可能性就会很大很大。
偶尔也会遇到恰好在演讲当天醒过来的事情。这时候会有三种情况:一种是光盘里有完整的电子备忘本,一种是有不完全的电子备忘本,还有就是完全没有电子备忘本。不过好在不管有没有电子备忘本,我都大致能够顺利把演讲进行下去,因为毕竟内容都记在我的脑子里了。可是也有演讲内容发生巨大变化的时候,或者我自己太过疲惫的时候,于是演讲也会随之而失败。在这种时候我就会中止演讲,直接冲回家去吃安眠药。

这种日子虽然过得很痛苦,不过,我还没有完全绝望。
还有最后一个希望。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几十天——不,不是,应该是过了几百天之后,我终于再一次来到了五月十四日。
这一天,就是我的希望之日。
我断然拒绝了你的提案——就是使用立体定向放射治疗仪破坏大脑的特定区域,把自己从时间的束缚中解放出来的提案。
“为什么?”你好像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你不同意?难道你不想救手儿奈了吗?”
“这种做法太危险了。”我走在夜间的小路上,尽力编造一个合理的理由。
“危险不危险,不去试试看又怎么知道?”
“如果试过而失败了,那你就算知道了危险又有什么用!”我争辩道,“你敢肯定自己的理论一定就没有缺陷吗?”
“当然没有!”
“你确信?那你告诉我,失去时间知觉是不是一定会导致在时间中逆行?”
“……当然不一定是在时间中逆行。”你略微沉思了一下说,“不过,如果真的完全失去了自身对时间的控制能力,那么肯定会有时往前进,有时往后退。不管怎么说,总有机会回到手儿奈还活着的时候的。”
“你的话说起来容易啊……好,退一万步说,你可以在时间中逆行,那么你又打算如何在倒流的时间中生存呢?”我一点一点地诱使你去考虑时间逆行状态下的种种情况。这时候的你还不知道在对大脑动过手术之后不会产生单纯的时间逆行,所以我应该多描述一些恶心的场面,也许有可能会把你说服的,“你打算在吃饭的时候从嘴里吐出已经嚼碎的食物,然后看着它们在碗里排成原来的样子吗?你打算在刷牙的时候把排水沟里的脏水吸到嘴里,然后看着泡沫重新变成牙膏,再把变干净的水吐回到杯子里去吗?你打算在上厕所的时候让粪便缩回到肛门里吗?你打算在感冒的时候从垃圾箱里拿出沾着鼻涕的纸擤鼻子吗?”
“这又怎么样?你描述的虽然恶心,但那只不过是你日常生活的错觉罢了。如果真的在时间之中逆行的话,那什么恶心都不会感觉到了。”
“那和别人的交流怎么办?所有的话都是倒着的,你能听懂吗?是不是打算把别人的话先录下来,然后再倒着放?”
“这只不过是习惯问题,听多了就好了。就和学外语是一样的。”
“问题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生活在正常时间中的你和生活在逆行时间中的你,差不多是根本没有办法对话的。
举个例子:一般情况下,对方先提问,然后你做回答;现在则是要你在对方还没有问出问题之前就把答案回答出来。这可能吗?”
你沉默了一会儿,牙齿轻轻咬着嘴唇,然后慢慢地说:“应该是不可能的……不过,这也并不算什么大问题。”
“为什么?”
“和我说话的人,十有八九会认为我的精神不正常,不过这也是要在和我谈话之后了。但是对于我来说,他们的谈话之后其实是我的谈话之前,那么这对我又有什么影响呢?”
我自己开始的这个讨论,居然把我自己也弄得思维混乱了。讨论这种自己都没有经验的事情,真是讨论得越来越奇怪了。看来,还是说说自己的经验比较好。我这么想着,说:“你认为在对大脑处理过之后还能保持时间的连续性吗?说不定你想错了呢?说不定你会突然跳到多少天前的过去,或者跳到多少天后的未来呢?也说不定你做了一半的事情突然就全都没有了,需要重新开始做呢?这些情况你都考虑过没有呢?”

你突然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晌。
“我想,没有任何理由认为时间不是连续体。你为什么会那么说?”
糟糕,你起疑心了。
“难道说,你认为时间不是连续体?”你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震惊,“难道你已经知道时间不是连续体了?”
每一次我都不得不叹服于你敏锐的观察力。不过这一次我事先已经有了准备。你刚刚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我就已经从口袋里拿出沾了麻醉剂的手帕,捂在你的脸上,等你昏过去以后,我把你送到了医院。在医院里我对医生撒谎说,你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尖叫起来,然后就昏了过去。值班医生作了简单的检查之后把你送到了病房里。我知道,今天晚上十之八九是不会给你做药物反应检查的,而到了明天的话,麻醉药的痕迹早就检不出来了。

当然,你肯定会说些什么东西,不过医生大概都会认为你是神经错乱,不可能相信你的话。即便你声称自己没问题,早早出院的话,我也觉得自己还是有办法对付你的。
其实,我今天根本没有说服你的必要,直接把你当成疯子,不管你说什么都不理你就行了。只不过,我到底还是希望自己能够说服你,让你彻底死心罢了。我曾经为了能独占神的能力而把你当作自己的障碍,但是现在,我已经知道那种能力其实是只虚幻的,也知道自己能做和不能做的事,所以不想让你陷入同样的痛苦中。
但是,我最后还是没有成功。我说服不了你。这样也好。你这家伙要是再陷入时间混乱的境地,可就没有我的责任了。我已经尽力做了我能做的事情,没办法做得更多了。
我这么想着,努力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正当的理由。
无论如何,我已经避免了自己的脑部手术。今天晚上,我终于可以从几百次的轮回中解脱出来,安心地睡一个觉了。
我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时间回到了一周之前。
我看到手表上的日期的时候,忍不住大声尖叫了起来。妻子听到声音,慌慌张张地跑上楼来。
“你怎么了?”
“今天是几号?今天到底是几号?求求你,不要跟我开玩笑了,不要再骗我说是五月七号了!”
“哎呀,什么事情啊?开玩笑的是你吧?我从来没骗过你……不过,今天确实是五月七号啊。”
我又一次尖叫起来。
那么,即使不对大脑动手术也没有用了。我会永远,永远具有时间旅行的能力。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许,大脑和精神是不同的东西。也许,并不是大脑在感知时间,而是精神在感知时间。破坏了大脑的一部分,就同时破坏了精神的一部分。当我回到处理之前的时候,精神可以重新寄存到未被破坏的大脑上,但是已经破坏了的精神却无法再复原了。这就好比录像带和录像带上所记录的内容的关系。如果有一盘录制着节目的录像带,其中恰好有一部分被损坏了,那么这一部分上录制的节目也就同样被破坏了。假如说现在有一个人想看这部分节目,但是看不到,他认为这是由于录像带被损坏了,所以就准备了一盘新的录像带,然后将节目从原来被损坏的录像带里复制出来,认为这样就可以看到完整的节目——但是实际上,录像带被损坏的时候,节目的内容就已经无法再恢复完整了,即使换用新的完整的录像带,也不会有任何帮助了。我现在可能也是同样的情况……我以为自己的大脑恢复完整之后就可以摆脱噩梦一样的命运,但实际上我精神的损伤已经无法再修复了……当然,这种解释到底是否正确,我并不知道。我只是就我所能理解的东西,对我自己经历的这份苦难作一个解释罢了。
无论如何,我继续在时间中跳跃着。
每一天,我不停地准备着自己的演讲,不停地吃安眠药,不停地乱发脾气,不停地对妻子怒吼,不停地在演讲中失败,不停地称病不去演讲,不停地哭泣,不停地在演讲中成功,不停地向神明祈求,不停地从最初准备开始新的一次轮回,不停地绝望下去。
然后,在我经过了几年的主观时间之后,更大跨度的时间跳跃开始了。
我起先的时间跳跃大体只是从几天到几个月的范围,但是几千次之后,跳跃的范围扩展到了几年到几十年的范围。然而最初开始大跳跃的时候,我还对此根本一无所知。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回到了高中生的时代。一开始我还以为这是梦,可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现实感越来越强烈,最后不得不相信这是事实了。我置身于过去的自己的房间里,桌上的参考书和习题集堆积如山,随便打开一本,一股熟悉的味道便扑面而来,以往那些苦涩而又难忘的日子都在一瞬间苏醒了过来。而且苏醒的不仅仅是我头脑中的日子,,整个现实也将我的人裹挟着一起回到了那个时刻。有那么一会儿,我想到我自己可以从未来地狱一样的岁月里解放出来,不仅沉浸在巨大的喜悦感中。然而接着我又想到这个时代也绝非幸福,自己的情绪便又低落下来。

我走出房间,去到餐厅里吃早饭。我下意识的期望着能够看到妻子的身影,但是迎面看见的却是正在读着报纸的父亲和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准备早饭的母亲。对,就是我的已经过世的双亲。
那一刹那,我的心里并没有一点点对亲情的怀念,只有恐惧。巨大的,无边的恐惧。仅仅是与过世的人的目光相对,就已经是相当恐怖的事情了。
“哎,丈夫,干嘛傻站在那边?”父亲从报纸上抬起头来看着我说。
“怎么了?”母亲回过头来问。
“啊,不知道,丈夫好像看到什么古怪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丈夫,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然后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忍不住伸手扶住了桌子。
“怎么了?学习太累了?”
——的确,如果意识回到了少年时代,我的父母确实应该是活着的。
“学习虽然很重要,太过于用功了也不好,身体会搞坏的。学习得差不多就行了。”
——在我的主观意识里,他们都已经死了很久了。
“但是,丈夫今年要高考了,稍微加把劲也是应该的吧。”
——只要变换了主观和客观的视角,死了的东西也可以活过来吗?
“可是如果生病的话,就什么都谈不上了。”
——我知道他们绝对,绝对已经死了。
“一天不睡觉也不至于生病吧。”
——父亲是在我二十岁的时候过世的,母亲是在我二十五岁的时候过世的。
“就算不生病,太疲劳了也不好。”
——在火葬场,我亲眼见到了他们的骨灰。
“我在丈夫这个年纪的时候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什么病都没有。”
——他们的死亡就这么简单地被颠覆了吗?
“丈夫的身体可不像你那时候那么结实。”
——我一直都认为死亡是无可回避,无法取消的。
“不管怎么说,坚持到一月份就结束了。”
——死亡是不分善恶,超越善恶的。它是宇宙间绝对平等的法则,是一切理论的基础。
“是啊,不过还有第二志愿呢,还要多一个星期。”
——这个法则就在我眼前覆灭了。
“只有拼命才行啊。”
——只不过对大脑作了一点手术而已。
“只是今年一年,坚持一下就过去了。”
——颠覆死亡居然就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所以就算有再大的困难也不能放弃。”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向门外飞奔而去。
“喂,丈夫!”
我飞奔着跑出家门的时候,迎面正开来一辆大卡车,我刹不住脚,一下子撞了上去。
再一次睁开眼睛,时间又往回退了三天。
我根本没有为考试专门复习过。而且,我成功考入平成大学的事件也已经非实在化了。难道说我还要从现在开始专门为了考试再从头学习吗?可就算学习了又有什么意义?参加考试的我不一定就是具有学习意识的我。况且就算学好了,考试通过了又能如何?只要再一次返回过去,所有的事件都被重新非实在化。所以还不如全都不去学得好。

在我这么决定以后,我又有许多次跳回到了考试结果发布之后的日子。但是和考试合格的结果比起来,考试不合格的次数要远多得多。我想,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我一点都没有学习的缘故吧。即使偶尔考试合格了,我也不再是平成大学医学部的教授。这就像建筑在考试那一点上的我的人生轨迹都完全变化了一样。确实,当我返回到过去的时候,那一点之后的日子应该都幻化成了无边无际的波函数的海洋,无数种非实在化的可能重新叠加在一起了。

啊,所有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益的,不敢怎么样的努力都不过是浪费而已。我就在这样的境况下,身心俱疲,放弃了一切希望。然后,又有了更大跨度的时间跳跃。
在那以后的事情没必要再细说了,无非都是那些无聊而漫长的故事罢了。我流浪于自身的各个时代中,而且情况愈来愈恶化。从婴儿到老年的整个人生阶段我都体验过了,甚至还有胎儿期的经历。啊,恐怖的胎儿期!在那个时期,我只能看见外面透进来的一点模模糊糊的光线,我的四周也时刻回荡着含混不清的声音。你能理解那样的痛苦吗?人们都喜欢说自己希望回归到胎儿的状态,可他们何曾真正理解胎儿期的恐怖与痛苦呢?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人生之中又哪里有比胎儿期更好的时期呢?

我的双亲是资本家。这是因为在我出生前波函数重新发散,而在我出生以后波函数又因我的观察而探索到目前状态的缘故。
在这个新的人生中,我从来不知道客观上的昨天的事情——对于其他人来说,这就是记忆障碍了,所以我很难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只能依靠变卖土地、股票、家具之类的东西勉强糊口。我一直担心什么时候这些东西都会被耗空。可是资产并不会跟着我一起跳跃,所以即使我担心也完全无能为力。幸好,虽然我每次醒过来的时候都会发现资产有所变化,但是终究还没有遇到资产全部耗光的悲惨局面。
虽然不去工作也可以在社会上生存,但是我也不能把自己和其他人的联系完全切断。只是对于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来说,和他人交往实在是相当困难,所以我每天睡觉前必须要把一天的事情写到日记里去,以便让明天的我了解今天发生的事情,就像给明天的我写的书信一样。而当我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也必然是找到日记本,读一下昨天的我所写的内容,好确定今天自己该做的事情。不过,数十年的日记积累下来,那个记录实在是太庞大了,所以实际上我也只是读一读最近几个月的记载而已。尽管如此,每天读这些纪录也实在是相当累人。除此之外,每天要记录的事情也是要区分的;毕竟不可能吧每天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记下来。不过,即便我作了这样的努力,可在别人的眼里,我恐怕仍旧扮演不出正常人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最难办的还是幼儿时代。幼儿会把每天眼睛里看到的东西不分重点地记录下来,所以每逢这个时候,我只能把前一天的记录读一遍,然后把原来的内容总结成很短的文字重新写下来,再把原来的扔掉。可是由于原先就缺乏重点,所以这样做常常会导致丢失相当多的重要信息,于是我的行动也就难免会变得和昨天不一致,而问题也就随之而来,特别是我的父母常常会为此而感到悲伤,甚至认为我的大脑有问题,所以我也曾经遇到过住进精神病医院的实在化状态。不过,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我还没有碰到过比这更糟糕的事情。

然而,我早已经厌倦了这种在时间中漂泊的日子了。我不知道为此自杀过多少回,不过最近已经不这么做了。
最初的时候,我试过吃安眠药,也试过上吊自杀,可一旦意识消失,我就会清醒于另一个日子。后来我也试过卧轨,也试过直接枪击自己的头部,然而结果还是一样的。在我死亡的同时,意识的跳跃也就开始了。不过很显然,在那些我自杀了的情况下,我的意识从来不会跳跃到未来的日子里去。因为从我自杀的那刻开始,以后的人生都已经不存在了,当然也就只能往过去跳跃。而一旦我跳跃到过去,那么我的死亡也就再次成为非实在化的状态,我的人生也就再一次以波函数发散的状态非实在化地复活了。

就是这样。在我主观的意识当中,我就这么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地生存下去,但什么都不会残留下来,连无边无际的绝望都在枯萎,凋谢。
对了,最近我一直在想着手儿奈的事情。回顾她从最开始的的一言一行,我总觉得她好像真的了解所有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样。她到底是什么人?她为什么会知道所有的事情?也许,在我经历的如此漫长的时间里,我头脑中关于手儿奈的记忆一直都在悄悄地变化——换句话说,是我无意识地调整着自己关于她的记忆——以至于我会产生出错觉,认为她是无所不知的了吗?不,应该不是那样。因为我的主观意识是把手儿奈当作我的恋人一样记忆的,如果我会调整关于她的记忆,那也应该是向着美化她的方向调整。然而她的那种表现即使在今天的我看来,也是相当奇怪的,所以,应该不是我无意识调整的结果。那么手儿奈究竟是什么人呢?

我不知道。
小竹田的话讲完了。
我浑身都是冷汗,汗水浸湿了我的衬衫,黏黏地贴在背上,很难受。
“你说的这些东西,都是你写的科幻小说吧?或者应该说……是恐怖小说?”
“你确实没有必要相信我说的话。只不过是你要求我说出真实的故事,所以我就把真实的故事告诉了你。”
“如果你说的确实都是真实的故事,那么你今天算是真的遇到一个可以理解你故事的人了。”我伸手指着小竹田。当然,我这么说并不意味着我相信了他的故事;而是说,我看得出来,他确实相信了他自己的这个故事。
“这种说法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当我睡了一觉再次醒来之后,又会处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时间和完全不同的地点。”小竹田面无表情地说,“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里,你仍然对我是一无所知的。当然,我也可以把今天对你说的内容再对那时的你重说一遍。但那仍然是毫无意义的。结果不会有任何不同。”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
“唔,在你的主观世界里,情况确实应该是这样。但是我的主观世界明显和你的不同。我即使在一觉睡醒之后仍然会记得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所以,如果你能告诉我你的住址,我可以去你家里拜访你,这样说不定对你有所帮助。”
“没有用的。我不可能从我的主观世界里逃脱。你只能帮助那个你的主观世界里的我,但对于我的主观世界中的我来说,什么作用也没有。”
这个男子应该不是在说谎,这一点从他的表情和话语里就可以推测出来。但是,没有说谎并不等于他说的就是事实。也许这个男子说的都是他自己臆造的东西。而如果这确实是他自己臆造出来的话,那我倒是有可能帮助他摆脱这种臆想状态。
“有一个谜团,你一直都没有解开。”
“当然。因为时间有限,我不可能把所有的谜团都解释清楚。而且有些东西我自己都没有弄明白。不过没关系,有什么谜团不妨问问看,我会尽力试着解释的。”
“这个谜团就是,我和你两个人都接受了脑部的处理——”
“不错。”小竹田回答道。
“那么,我们两个人都具有了时间旅行的能力——”
“不错。”
“你对时间旅行已经有过实际的体验,所以我也应当有过同样的体验。”我继续说,“但是,小竹田先生,你曾经退回到脑部处理之前的时间,这样一来,你和我的脑部处理事件也就重新非实在化了,于是下面的未来就有了四种可能性:两个人都接受处理的未来;只有我一个人接受处理的未来;只有你一个人接受处理的未来;我们两人都没有接受处理的未来。所有这些未来,都是以平等的非实在化的可能存在着的。”

“是的。”
“而你实际上经历的是第三种未来,也就是说,是只有你一个人接受处理的未来实在化了,而其它的未来也就在同时被消灭了。这样,我也就不再具有时间旅行的能力了。”
小竹田默然点头。
“在这以后,你又曾经退回到了接受处理之前的时间去,于是你一个人接受处理的未来再一次非实在化了。
但是,你却依旧具有时间旅行的能力。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刚刚应该已经解释过了。”
“不,我问的并不是你为什么会继续保持时间旅行的能力。我问的是,为什么我没能保持时间旅行的能力。
如果你可以进行时间旅行,那么我也应该可以才对。”
我觉得自己已经驳倒了对手,心里暗自得意起来。然而小竹田只是面无表情地反问道:“血沼先生,你不能进行时间旅行的说法,是在和我撒谎么?”
我在心里自问自答:我能进行时间旅行吗?当然不可能!
“当然没有。”
“嗯,果然如此。其实,对于你的问题,有许多种可能的解释,只不过我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答案。在这之中,所谓‘你其实具有时间旅行的能力,只是想我撒谎说你没有’也是其中的一种可能。不过这个可能已经被你否定了。”
“那么其它的解释呢?”
“根据波函数坍缩时的状态考虑,”小竹田摆出一副旁观者的样子,就事论事地说,“在我的主观世界里,我的意识具有能够令波函数坍缩的力量,但它本身却独立于波函数。当我将我们两人都没有接受脑部处理的未来实在化的时候,我的意识依旧保持着处理过的状态,所以尽管这是一个新的实在化的世界,我却可以依旧保持时间旅行的能力。但在另一方面,你的意识只在你自己的主观世界里独立,所以当我回到未处理前的主观世界的时候,你的意识也就跟着返回到未处理前的状态,于是当新的未来实在化的时候,你的意识也就重新固定于未处理的状态了。”

“如果这么解释的话,那么我前面的那个具有时间旅行能力的意识去了哪里?”
“大概是被消灭了。”
“我不喜欢这种说法……”我自言自语地说,“这种说法对现在生存在这个世界的我并没有什么损害,可听上去还是让我不寒而栗啊。”
“还有其它的解释。比如说,我们可以认为,针对一种主观意识,就存在一个平行世界。这样考虑的话,具有时间旅行能力的你就不是被消灭,而是存在于另一个平行世界当中。当然,在那个世界里,你说不定也象我一样孤独。”  
“这也不是很美妙的场景吧?”
“那么,血沼先生,还有这样的解释,”小竹田微微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也就是所谓‘你从来就不具有时间旅行的能力’。”
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终于让这个男子开始认识到自己的荒谬了吗?
“换句话说,血沼先生你,”小竹田指着我的脸,“给我设了个圈套。”
“什么意思?”
“是这个意思:因为你很清楚大脑处理的结果,所以你只是假装接受了处理,而只有我的大脑才是真正被处理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吃了一惊。
“因为只有这个方法才可以救回手儿奈,但是一旦接受处理,人就会永远迷失在时间的漩涡中。你不想让自己承受这个后果,于是就选中我来做这个牺牲品。”
“怎……怎么可能……”
“一开始的时候你用自己编写的程序来对自己的大脑进行处理,很显然,作假是很容易的,”小竹田紧盯着我的眼睛,“所以只有我一个人接受了真正的处理。第二天,你又和我谈了话,知道我是从六月二十日回来的,所以你就一直等到了那一天,然后装出一副你也可以时间旅行的样子,好好地对我演了一出戏。”
“……”
是这样的吗?我真是那么卑劣的人吗?
小竹田忽然轻笑起来。“血沼先生,你不用自责。就算这些都是事实,我今天在这里也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今天的你和当初的那个你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所以对于我的这个解释,你不用太在意。况且,这个解释基本上也是不成立的。”
“嗯?”
“首先,如果真如我说的那样,那么你的演技也未免太好了。我在第一次跳跃的时候会跳到什么时间完全是随机的,而第二次的跳跃能回到接受处理的第二天也是相当偶然的事情。一般来说,在五月十五日我们又一次会面之前,我就应该经历了几百次时间跳跃了。在那种情况下,你要想表演得天衣无缝,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另外,从你那种无比狂热的态度来看,只要是对手儿奈有帮助的事情,你就会不顾一切去做,根本不会去考虑自己的处境。会不会永远迷失在时间之中,对狂热的你来说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你本来就不太信任我,你一直认为我很可能会放弃努力,不去拯救手儿奈——”说到这里,小竹田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才接下去说,“无论如何,还有其它的解释,也许可以说,你仍旧具有时间旅行的能力。”

“不,这是不可能的解释。”
“为什么说不可能?”
“你生活在一个不断变幻的现实之中——这时你一直坚持的说法,”我说道,“对于具有了时间旅行能力的你来说,所谓‘实在’之类的东西已经是不存在的了。但是,我的世界仍旧是实在的世界,和不断变幻的非实在没有一点关系,所以我显然并没有任何时间旅行的能力。”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呀。”小竹田轻笑着,“可是所谓的‘实在’,到底是你所处的现实,还是仅仅是你头脑中的想像呢?”
这家伙说什么啊?我所处的现实分明就是确定无误的实体,从来也没有突然变化到我预料之外的地方……
等一等,真的是这样的吗?
“怎么样,血沼先生?”小竹田把双手抱在自己的头后面,“首先要澄清一点:所谓‘时间旅行’,其实并不是一种能力,而是缺乏某些能力。就我来说,是因为我丧失了‘时间的认知能力’、‘时间的控制能力’、‘阻止波函数再发散的能力’,还有其它各种各样的能力,才会表现出具有时间旅行的能力。而对于你来说,十有八九你还具备着‘时间的认知能力’和‘时间的控制能力’——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看起来你并没有像我一样因为时间的顺序问题而发狂——但是,你具备着‘阻止波函数再发散的能力’吗?比方说,今天的这条街,真的是你昨天看到的样子吗?常去的店铺的位置真的没有变化吗?昨天的公司和今天的公司是同样的吗?自称是你朋友的人当中不会突然多出你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吗?”

“我不明白——算了,我也不想弄明白了。”我眼中的小竹田变得模糊起来,“能让我问个问题吗?”
“请问。”
“你救回手儿奈了吗?”
“这是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小竹田平静地回答道,“我和你,在那一天,在医院里,接受了对大脑的处理。
那个处理就是原因。手儿奈就因为这一原因才得以存在,也才得以知道所有的一切,所以你的问题是无意义的——当然,我也是最近才想通这一点的。”
“对不起,我不明白。”我反驳说,“这种说法怎么听都很古怪,根本就是自相矛盾。在你的故事里,是手儿奈的死导致了你我两人施行脑部的处理,所以手儿奈才是原因;而按照你现在的说法,分明是把因果关系弄颠倒了。”
“客人,雨好像停了。”店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好吧,我也该回去了。和这个古怪的男子说了这么半天的话,搞得心情都有点不好了——啊,不过单纯作为谈话来说还是挺有趣的。至少能打发等雨停的时间。
“血沼先生,我果然还是不该和你说这些话的,”小竹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远远近近的,像是鬼魂发出来的一样,“最终你还不能理解。在你的头脑里,一直都认为,在我们身上发生的事情,在手儿奈身上发生的事情,还有其它所有一切事情之间都存在着因果关系——但这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因果关系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我们的头脑仅仅具有有限的理解力,而世界的复杂度却远远超出我们的能力之外,于是在面对纷繁多变的世界的时候,为了防止我们的理智在无限的复杂度之前崩溃,我们的头脑自动设置了安全装置——这装置就是所谓的因果律。我们只有这样才能够理解世界,但我们所理解的世界却因此而只是真实世界反映在我们头脑中的幻象。可是无论如何,如果缺少了这种幻象,我们人类就无法生存下去。就算是我,虽然可以在时间中任意来去,但如果抛开时间的前后关系和因果联系,我也根本无法进行思考。除了这种限制之外,还有一重限制,那就是:我不可能从自己的人生之中逃离,我不可能以这个小竹田丈夫之外的视角去看待任何一件事情。这是我的个体对我理解世界所施加的另一重限制。

“不过,我毕竟还是瞥见了那种超越因果关系的世界的真实面目。在那种世界里,个人已经不再局限于自己的个体中,而是一种跨越时间的存在——当然,这也只是在我所能理解的范围内产生的感觉。无论如何,那个世界中,所有的事物都并列存在于时间之中。诞生也好,死亡也好,都是同时存在的,相互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因果关系。举例来说,就好象你的身体占据着三维空间的一定体积那样,在那个世界里,你也占据着时间的一段。”

这家伙,到现在还在胡说八道。
“确实是很有趣的谈话。不过雨既然停了,我也该回去了。我们一起走怎么样?”我向小竹田说。
“血沼先生,这就是你抱有的幻想的一个例子:‘因为我听到了一个故事,所以说故事的人必然存在于现实之……”
小竹田消失了。而且,不仅仅是人消失了,连他存在的痕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了。小竹田面前桌子上的威士忌也消失了。仿佛我从来都只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座位上。
我的视线决没有从小竹田的身上移开过。可是我却没有任何关于他消失的事件的记忆。小竹田与眼前的虚空之间找不到任何的关联。
一阵寒意袭上身体,只有头烫得像要烧起来一样。我仿佛感觉到小竹田的波函数正在穿越我的意识,并且在我身畔的时间与空间之中扩散。
向店里的人问一下看看吧。
——刚刚和我说话的那个男子,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咦,客人,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在喝酒啊。
如果带着这样的回答回家去,恐怕是不能安心的。当然,我也可以对这种回答一笑置之——店员说不定也和那个叫小竹田的男子是一伙的,故意对我搞恶作剧——我不敢再说话,沉默着走出了酒店。
天上一轮明月。
以后还是别再来这家酒店了。啊,我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竟然和一个不认识的男子说了这么久。对了,我到底和他说了多长时间呢?
我要看时间的时候,才注意到手表不在了。
奇怪,早上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应该是戴在手上的。是忘在公司了吗?应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以前从来没有过。看起来自己是把手表丢在酒店里了,不过我可不想再回去找了。
我一边迷惑着,一边下到地铁车站里。月台上有不少人,看起来都是趁着雨停从酒店里出来的人,不少都显得醉醺醺的。有些人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出了酒店,打算招呼并不存在的服务生继续上酒,还有些人甚至像是想要拿着幻想中的麦克风继续唱歌的样子。我焦躁不安起来,这倒不是因为月台的喧哗,而是因为我忍受不了对那些人的羡慕。那些家伙不明白自己的幸运啊!大概他们的一生中从来都不会碰上遇到自己不认识的好友的事。

但是我却碰上了。这可真是一件至死都忘不了的事情。不过,这件事情真的发生过吗?会不会是我喝醉之后的抑郁症作祟?对,我还是应该回到店里去找我的手表,就算找不到也没什么可怕的。说不定只是店员忽略了。说不定是丢在别的地方了。也说不定是被什么人偷偷拿走了。
不过,要是店员记不得我曾经去过酒店的事情呢?
——店员不可能把每一个客人都记住吧。
就算是刚刚离开的客人也记不住吗?
——可能本来就是记忆很差的家伙,也可能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那么能不能把店里的所有店员都问问看呢?就算确实有个人记不住自己的事情的话,也不可能所有人都记不得吧。
不是自己接待的客人,不会多注意的。
——如果酒店没有了呢?
往回家方向开的地铁进入了站台,我站在打开的地铁车厢门前,全身僵直,动弹不得。
地铁门关上了,把我一个人就这样遗弃在月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慢慢地回复了正常的呼吸。然后,我开始缓慢地向着通往地面的楼梯走去。
酒店真的会消失吗?其实,就算找不到,也不能说酒店消失了。因为我实在是个分不清方向的人,经常都会找不到想去的地方。
那么,如果,是我自己消失了呢?
我站住了。
我到底在想什么?我自己消失是什么意思?看起来,我到底还是醉得不轻了。是该赶快回家了。如果出站的话,又要重新买车票了。不回店里固然找不到手表,但回到店里也未必能找到吧。如果回去而有没找到的话,就等于经受手表和车票的双重损失了。可是,就这样回家的话,手表可就确实损失了。呀,这该是博弈论里的极小极大策略吧——也就是预先推测出最坏的情况,然后按照利益最大化——换句话说,就是损失最小化——的方式来行事的一种策略。在目前的情况下,“就这样回家”的做法应该就是损失极小,利益极大的策略了。

我乘上了一下班地铁。车厢里许多人醉得都无法坐在座位上。这个时间总是这样,就好像是第三个上下班高峰一样。
在拥挤的人群中,我恍恍惚惚地想着。从建立自己的家庭以来,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每一天,走着同样的路线去公司,走着同样的路线回家,从来都没有一点变化。当然如此。这样简单的世界怎么会突然变化呢!我究竟是怎么了,竟然会开始相信那个古怪男子的话?难道只是因为那个男子的话里带着阴森诡异的气息?
啊,已经到站了。不赶快回家的话,又要被老婆埋怨到头疼了。咦,为什么没有一个人下车?难道大家都在躲着我?我是非要在这里下车不可的。啊,终于下来了。自行车肯定被雨淋湿透了,很讨厌啊。又没有什么东西能把座垫擦一下,屁股肯定要挨冻了。这楼梯真是长啊。已经精疲力尽了。啊,终于看到出站口了。咦,弄错了?我不应该爱着一站下车的啊。我怎么会认为这是我平时下车的车站呢?到最后还是白白损失了车票钱。而且到底要到几点钟才会到家啊?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看了看手表。
已经过了十二点。
突然之间,我惊起了鸡皮疙瘩。
怎么回事?我怎么会戴着手表?刚刚不是没有戴吗?难道那时候只是我的错觉?还是说,我在刚刚的什么时候已经去过店里把手表拿回来了?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真是怪事,怪事啊。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不对头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对了。今天在店里的时候,我是和大家一起喝酒的。可是接下来,店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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