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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步男[5]
2008-10-24 19:44
为什么?因为下雨,大家都坐出租车回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所以才会和小竹田说话。 为什么会和小竹田说话? 因为是老朋友。 谁和谁是老朋友? 我和小竹田——不对不对,不是那样。我是今天才第一次见那个男子,怎么能说他是老朋友啊? 这可真是从来都没体验过的一天啊。 看见自己家了。可是我应该是在相邻的一站下车的呀,一站路的距离,我就这样走过来了?或者是我自己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又乘了一回地铁? 小竹田说,手儿奈是因为我们对自己的大脑进行过处理才会存在的。这个男的肯定是精神错乱了。非常明显,是由于手儿奈的死,才导致我们去处理自己的大脑。反过来根本说不通。呀,也不对,说来说去,并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的大脑接受过那样的处理吧。不过今天我和小竹田的见面可以算作证据吗?叫作小竹田的这个男人的存在算是证据吗?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快要发狂的大脑,挣扎着走回了家里。我在玄关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听到旁边的妻子在说着什么。 “……回来晚的话,应该早点打个电话归来,不然家里人会很担心的。” “下雨了啊。” “下雨了?奇怪,这边一点都没下啊。不过就算下雨,也不能算是不打电话的理由吧。” “遇上一个朋友。大学同学。” “哦,什么人呀?” “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我没理会妻子的问话,径直向浴室走去。 “不能告诉我的人……”妻子缠着问,“女的?” 我没回答。 “不说我也知道!”妻子在我身后冷笑着。 第二天还是个雨天。 我打着伞向车站走去。一路走,一路注意着道路两旁的景象。 那边,昨天的时候是长着树的吗?怎么好像完全没有见过的样子?这个地方有一个凹坑吗?怎么会现在才注意到?这一家的门口怎么这么气派?小学旁边什么时候有一块空地了? 从胡同里走出来的一个男子默默地向我微微鞠了一躬。 我认识这个男子吗?也许他只是条件反射性地和我寒暄一下?为什么我不记得自己以前见过这个男子?是不是我自己一下子想不起来呢?我到底该不该回应他一下呢? 我也默默地向那个男子微微鞠了一躬。 那个男子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对我的答礼感到奇怪?他到底是不是我认识的人? 我到车站了。 啊,车站的月台有这么宽吗?想不起来了。现在正在月台上等车的人里有我认识的人吗?还是一个我认识的人都没有? 我低低地垂下头,等着地铁。不能抬头。说不定会和某个自己记不得的熟人的目光碰上。 地铁来了。我飞快地挤进了车厢。车厢里很拥挤,一个空位都没有。一会儿工夫,地铁就开到了地面上。我看着窗外,街上的景色零零碎碎地跳入了我的眼睛里。 这个地方有家杂货店。那个地方有块墓地。这些地方到底是我直到今天才注意到的,还是昨天为止都没有存在过的?啊呀,已经到站了吗?我要下车了。不过,真的该在这里下车吗?从这个车站能到公司吗? 我上班的公司就在车站前面那幢极高的大厦里吗?一直到昨天为止,我的公司是在那里面吗?好像是那样的吧。可是自己也不敢十分肯定。这位前台接待员和昨天的那个是同一个人吗?一直盯着看太不礼貌了,还是装着没事的样子偷偷看看——果然有一点不大一样的感觉。对了,我的办公室在几楼?五楼,六楼?嗯,是五楼,不会错的。啊,就是这里。这里就是公司的楼层了。走廊里正在走过来的是谁?那个男子是我的同事,还是我的上司? 我躲到走廊拐角的阴暗处。 “在干什么呢?”那个男子的声音好像是在哪里听到过的。 “啊,没……没什么。”我扭过头,背对着男子。 一定不能去看声音的主人。看了的话,说不定会发现是我完全不认识的人。如果这是那样,那我……那我… …我会发疯的。 “能帮我个忙吗,血沼?” 我大叫起来。声音的主人认识我。但是,如果我回过头让他看见我的脸的话,说不定他会发现我的长相和他认识的那个血沼完全不一样。那他就会认为我是在故意骗他,说不定会狠狠地骂我一顿。我绝不能让他看到我的脸。我继续尖叫着,一直到声音的主人胆怯地从我身边逃开为止。 从那一天开始,我便只走固定的路线上下班了。如果走固顶路线之外的路线,我就会变得非常不安。休息日的时候,不管妻子怎么说,我都一整天关在家里不肯出门。我害怕出去之后会看到街道变得和以前不一样。当然,我也知道就算真的有变化,也不见得就会发生别的什么古怪的事情,毕竟有很多原因会引起变化,比如说道路施工、新建大楼之类。可即使我知道这些原因,仍然会很害怕。 上下班的路上有时候会和相识的人擦肩而过。但我从来都不敢停下来,因为我害怕他们实际上是我完全不认识的人。当然,就算真的不认识,也有可能是我自己认错了,可是这种解释对于我自己来说却也越来越没有说服力了。 我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我不敢与任何人说话。我只敢与我自己说话。我构造自己的语言,构造自己的世界。我要构造一个不会变化,不会迷失自我,无论何时都可以自言自语的世界。只有没有他人的存在的世界,才是我可以安心生存的世界。为了这个目的,每一天我都决不去看多余的事物,决不去听多余的声音。我在无穷无尽的变化之中努力维持着自身世界的秩序。 是的。到了现在,我终于理解了那个叫作小竹田的男子的话的意思。手儿奈是我们两个悲剧的原因。时间被破坏了的世界就是因果律被破坏了的世界。原因和结果没有先后,没有区别。我们的悲剧作为原因,也就会引起手儿奈生存的结果。我们的世界就是手儿奈的一部分。呀,或许应该说,手儿奈才是我们的世界。这些也好,那些也好,都只是我的幻想,都是因为受到了只能认识因果律的头脑的限制而产生的扭曲。 我自己是不存在的。 世界是不存在的。 手儿奈同样是不存在的。 无边的恐惧攫住了我。我要从这种无边无际的恐惧中逃出来。我的指甲深深掐入了我的身体。无法忍受的痛苦。 我回到了我自己的世界。 我常常被这样的生活弄得精疲力尽。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用尽可能小的,即使妻子站在我身后都听不到的声音试着问自己:“我到底是什么?” 你是祭祀品。 “为什么人可以安定地生活?” 因为波函数可以坍缩。 “折磨我的是什么?” 是无法抗拒的命运。 “为什么人不能舍弃希望?” 因为波函数可以发散。 “你是谁?” 我是手儿奈。 ①狸猫:在日本的神话传说中,狸猫是一种神秘的动物,它们擅长使用障眼法,常常同人类搞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②即通常说的“伽玛刀”。 ③《醉步男》的整个故事取材于日本现存最早的诗歌总集《万叶集》。在传说中,小竹田和血沼都爱上了菟原,而菟原又无法在他们两人之中取舍,最后投河自尽,得知这一消息的小竹田与血沼也随之自刎。因为这个传说,所以文中的手儿奈才会说出“我是古代诗歌中的女主人公”这样的话。另外,此前手儿奈说过她的名字来源于古书,原因也在于此。 ④医短是“医疗技术短期大学部”的简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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