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在看汪曾祺的散文。最有意思的是他关于西南联大的文章。写到
唐立厂,沈从文,金岳霖等等。
他在书中不止一次提到了当时的《大一国文》。他说这本书编得很有倾向
性。我倒觉得是有趣得很。
文言文部分突出地选了《论语》,其中最突出的是《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
侍坐》。“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
咏而归”,这种超功利的生活态度,接近庄子思想的率性自然的儒家思想对联
大学生有相当深广的潜在影响。还有一篇李清照的《金石录后序》。一般中学
生都读过一点李清照的词,不知道她能写这样感情深挚、挥洒自如的散文。这
篇散文对联大文风是有影响的。语体文部分,鲁迅的选的是《示众》。选一篇
徐志摩的《我所知道的康桥》,是意料中事。选了丁西林的《一只马蜂》,就有
点特别。更特别的是选了林徽因的《窗子以外》。
我比较感兴趣的是他的古文选取。李清照的《金石录后序》的确是篇好文
章,对赵明诚的情感真挚,非常感人。摘录如下:
右《金石录》三十卷者何?赵侯德父所著书也。取上自三代,下迄五季,
钟、鼎、甗、鬲、盘、匜、尊、敦之款识,丰碑大碣、显人晦士之事迹,凡见
于金石刻者二千卷,皆是正讹谬,去取褒贬,上足以合圣人之道,下足以订史
氏之失者皆载之,可谓多矣。呜呼!自王播、元载之祸,书画与胡椒无异;长
舆、元凯之病,钱癖与传癖何殊?名虽不同,其惑一也。
余建中辛巳,始归赵氏。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丞相作吏部侍郎,侯年二
十一,在太学作学生。赵、李族寒,素贫俭,每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
步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也。后二年,出
仕宦,便有饭蔬衣綀,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日就月将,渐益堆
积。丞相居政府,亲旧或在馆阁,多有亡诗、逸史,鲁壁、汲冢所未见之书,
遂尽力传写,浸觉有味,不能自己。后或见古今名人书画,一代奇器,亦复脱
衣市易。尝记崇宁间,有人持徐熙《牡丹图》求钱二十万。当时虽贵家子弟,
求二十万钱岂易得耶?留信宿,计无所出而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
后屏居乡里十年,仰取俯拾,衣食有馀。连守两郡,竭其俸入以事铅椠。
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
尽一烛为率。故能纸札精致,字画完整,冠诸收书家。余性偶强记,每饭罢,
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
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
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
收书既成,归来堂起书库大橱,簿甲乙,置书册。如要讲读,即请钥上簿,
关出卷帙。或少损污,必惩责揩完涂改,不复向时之坦夷也。是欲求适意而反
取憀栗。余性不耐,始谋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无明珠翡翠之饰,室无涂金
刺绣之具,遇书史百家字不刓阙、本不讹谬者,辄市之,储作副本。自来家传
周易、左氏传,故两家者流,文字最备。于是几案罗列,枕席枕藉,意会心谋,
目往神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
至靖康丙午岁,侯守淄川。闻金人犯京师。四顾茫然,盈箱溢箧,且恋恋,
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己物矣。建炎丁未春三月,奔太夫人丧南来。既长物不能
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
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至东海,
连舻渡淮,又渡江,至建康。青州故第,尚锁书册什物,用屋十馀间,期明年
春再具舟载之。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谓十馀屋者,已皆为煨烬矣。
建炎戊申秋九月,侯起复,知建康府。己酉春三月罢,具舟上芜湖,入姑
孰,将卜居赣水上。夏五月,至池阳,被旨知湖州,过阙上殿。遂驻家池阳,
独赴召。六月十三日,始负担舍舟,坐岸上,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光烂烂
射人,望舟中告别。余意甚恶,呼曰:“如传闻城中缓急,奈何?”戟手遥应曰:
“从众。必不得已,先去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
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之!”遂驰马去。途中奔驰,冒大暑,感疾。至行
在,病痁。七月末,书报卧病。余惊怛,念侯性素急,奈何病痁?或热,必服
寒药,疾可忧。遂解舟下,一日夜行三百里。比至,果大服柴胡、黄芩药,疟
且痢,病危在膏盲。余悲泣,仓皇不忍问后事。八月十八日,遂不起,取笔作
诗,绝笔而终,殊无分香卖履之意。
葬毕,余无所之。朝廷已分遣六宫,又传江当禁渡。时犹有书二万卷,金
石刻二千卷,器皿茵褥可待百客,他长物称是。余又大病,仅存喘息,事势日
迫,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从卫在洪州,遂遣二故吏先部送行李往投之。冬
十二月,金人陷洪州,遂尽委弃。所谓连舻渡江之书,又散为云烟矣。独馀少
轻小卷轴、书帖,写本李、杜、韩、柳集,世说,盐铁论,汉唐石刻副本数十
轴,三代鼎鼐十数事,南唐写本书数箧,偶病中把玩,搬在卧内者,岿然独存。
上江既不可往,又虏势叵测。有弟迒,任敕局删定官,遂往倚之。到台,
台守已遁,之剡。出陆,又弃衣被走黄岩,雇舟入海奔行朝。时驻跸章安,从
御舟海道之温,又之越。庚戌十二月,方散百官,遂之衢。绍兴辛亥春三月,
复赴越。壬子,又赴杭。先侯疾亟时,有张飞卿学士,携玉壶过视侯,便携
去,其实珉也。不知何人传道,遂妄言有颁金之语,或传亦有密论列者。余大
惶怖,不敢言,亦不敢遂已,尽将家中所有铜器等物,欲赴外廷投进。到越,
已移幸四明。不敢留家中,并写本书寄剡。后官军收叛卒,取去,闻尽入故李
将军家。所谓岿然独存者,无虑十去五六矣。惟有书画砚墨可五七簏,更不忍
置他所,常在卧榻下,手自开阖。在会稽,卜居土民钟氏舍,忽一夕,穴壁负五
簏去。余悲恸不已,重立赏收赎。后二日,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故知其
盗不远矣。万计求之,其余遂劳不可出。今知尽为吴说运使贱价得之。所谓岿
然独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三数种平平书帖,犹
复爱惜如护头目,何愚也邪!
今日忽阅此书,如见故人。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装卷初就,芸签缥带,束
十卷作一帙。每日晚吏散,辄校勘二卷,跋题一卷。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
十卷耳。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
昔萧绎江陵陷没,不惜国亡而毁裂书画;杨广江都倾覆,不悲身死而复取图
书。岂人性之所著,死生不能忘之欤?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耶?
抑亦死者有知,犹斤斤爱惜,不肯留在人间耶?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呜呼!余
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
也!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所以
区区记其终始者,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
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甲寅,易安室题。
《子路曾析冉有公西华侍坐章》是我觉得论语里最可爱的一篇: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
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
何以哉?”
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谨;由也
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
夫子晒之。
“求!尔何如?”
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
乐,以俟君子。”
“赤!尔何如?”
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
“点!尔何如?”
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
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
咏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
而归”这样的愿望就像是拂面的春风,简单又美好,难怪孔夫子要喟然叹了。
忽然想起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也是率性洒脱。
这样的人总会让人产生一种羡慕之情,会怀疑自己的生活态度,自省生活
的意义。
也许忽然有一天会明白,就该像朱熹说的那样:“酬佳节,须酩酊,莫相违。
人生如寄,何事辛苦怨斜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