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站在石榴树下，说：给我在这儿拍一张。于是我对着她横拍竖拍拍了几张。一个姿势。拍完了，妈妈说好了。我也没有再指挥她摆其他POSE。

我给很多人拍过照，拍的还不错。但是很少给家里人拍。除了悠悠。给父母哥哥嫂子只拍过不多的几张。

我把照片放在电脑上细细端详。妈妈老了。虽然她今年才五十五岁。我见过皮肤光滑细腻的五十五岁的女人。妈妈不是。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妈妈照相不喜欢笑，紧紧的闭着嘴。她说怕露出假牙。我也是，我怕露出难看的牙齿。但是我还是把她逗笑了几秒钟。妈妈笑时眼睛弯弯，眼袋松垂。嘴角却没有向上翘起。她不笑时嘴角下垂，很严肃。我从小怕她。

她似乎不高兴时居多。她表达对我们的爱都是朝我们吼。

“饭凉了！还不来吃!@#￥￥孩子叫你们几遍了！”

“把这个带上！路上吃！”

对我和哥哥、对爸爸、对外婆都是这种口气。硬硬的。她有时候也会温柔下来，那是对悠悠说话的时候。

妈妈跟我说话，总是以叹气结束。因为每次谈话的内容都雷同，且让我很不愉快，所以我有段时间尽量躲着她，不跟她说话。

现在面对她心里没有开始那种忐忑了，晚上我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谈了N次的内容再次重复。我仍然有点不耐烦的语气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有电话打进来我起身进自己房间接电话，留她一个人在客厅，一边看电视，一边剥花生。我偶尔说起我带一点花生吧。她特意去舅舅家拿了一大袋子。怕带花生带不了多少，就剥成花生米，好多带些。

我回家她自然高兴。可是第二天开始，她就开始抱怨我不洗碗，不做饭。浪费纸。光知道玩电脑。有啥好玩的。

我抱怨家里乱七八糟，怎么都没有人收拾。妈妈说忙。原来家里很忙很忙，现在不种地了，小卖铺也不开了。妈妈还说忙。她也真忙，邻居兄弟为了种地的事情吵架，她上前劝了几句。偶有小孩子的家长来找她谈孩子的学习。秋收季节，五十多岁的她还帮弟弟收秋。开学了，这个学期完了她就不用上班了。她说上课有点力不从心了。她教幼儿园，或者一年级。我试过给那帮小孩子上课，很累。我不知道她退休之后还会不会忙。

妈妈说话中气十足，嗓门亮堂堂的，打电话，跟人说话都是。气势很强的样子。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气势这么强的一个女人受婆婆欺负。

妈妈目前的心愿一是抱孙子，二是我嫁出去。

她说人生只剩下这两件大事没了。妈妈的人生大事仍然寄托在她的孩子身上。我不知道，这两桩心愿达成后，她还有没有别的心愿。关于她自己的心愿。

我常常想我要如何如何就好了。妈妈想的儿子和女儿要如何如何就好了。可惜我想的我要怎么样常常和妈妈想的不一样。现在，我们想的渐渐一样了。过朴素的日子。

妈妈说人生永远不可能太痛快。我说大家都是。别人的人生也没有太痛快。知足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