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骐

　　我在吐鲁番工作了一年时间，期间的经历和感受当然和在长沙大不相同。长沙是我祖辈的家园，我已经习惯他了，就象习惯了家里长辈的习惯一样，不管他与其他城市比起来有多么好或者多么不好，我也象是对家里的长辈一样尊敬他爱他。这种情感是与血脉相连的，纯净而厚重。吐鲁番是异地，是他乡，那样遥远，我离开她又有了很长的时间了，我该忘了她吧。然而没有，她的美丽、她的绰约至今仍在我的梦中摇曳，挥之不去。生活中的许多事物都可能成为点击她的手指，例如看见葡萄，例如听见了《达板城的姑娘》之类的歌曲，我的心都会微微一颤，许许多多的画面便会在心屏上弥漫着，展开着。

　　吐鲁番是个城市吗？和我们内地的许多城市比起来，她要显得拘谨了。她的大街上虽也熙熙攘攘，可是却更象是在聚会，而不是做生意或是买东西。譬如一个商店开张吧，没有彩灯，没有花篮，也没有剪彩，但远比这些热闹。三五个维族老汉，几件民族乐器，呼呼拉拉，吱吱呀呀，七洞七洞呛，便响了起来。没有靓女招徕，没有打折诱惑，只有优美、抒情的旋律让你停下匆忙的步履。人们都会驻足，围成不太拥挤的一圈，偶尔会有一两个维族少女或是老汉走下场子舞蹈起来，即兴的表演，观众会有节奏地鼓掌。下场子跳舞从来没有小伙子，维族小伙子大都害羞，不大敢在大街上跳舞的。老板并不在意人们只是围在他的店门前而不进店里去，他会倚在门边，笑着看热闹，大家偶尔瞥他一眼，也笑着。

　　吐鲁番是个小城，说她小是因为人口少，只有五万居民，其实她的面积挺大的。她下属的一个乡就可能比我们湖南的一个县还要大。吐鲁番的雅尔乡据说是全国最大的乡，你听听，名字多好听啊，“雅尔”——象是一支悠远的古老的歌子。我去过一个乡中学，叫“三堡乡中学”，“三堡”是吐鲁番的一个较为贫困的乡，学校的条件也不太好。但是，你可以看到，学校的房子已经是周围最好的了。学校的老师和学生都是维吾尔族的，汉语说低的不算流利。我们一大群湖南老师来到这里，大家的普通话都很费劲，但是似乎丝毫不影响交流，大家边说边比画，居然也一个个眉飞色舞。三堡的老师热情地接待了我们，请我们吃了手抓肉、炸羊肺，还有刚从树上采下来的桑葚——每一颗都有大拇指一般粗大的。校长还跑到集市上为我们买来了旺仔牛奶。我注意到，虽然本校的老师的面前也摆了饮料，却没有一个人有开启它的意思。后来听说这顿饭还是老师们为了招待远方的客人，自己凑的菜。——学校是没有这笔经费的。吃饭、喝酒之后，挪开桌子，音乐响起来了。没有人不知道：舞会开始啦！

　　我看过许多的舞蹈表演，电视上的、舞台上的、其他场合的，但是，从来没有象这一次这么激动，我几乎是被震撼了。维族老师们的舞姿是那样的美好。男老师动作舒展而自信，如山一般坚定，松一般挺拔，大海一般波澜壮阔；女老师舞姿柔和而曼妙，象月夜一样宁静，冰峰一样高贵，神秘得如同戈壁滩湛蓝的夜。我看着这快乐的欢舞的人们，想，大约这才是舞蹈真正的灵魂，也只有这远离世俗的人群才能得到缪斯的眷顾。他们哪里是用身体舞蹈，他们分明是用心灵、用对朋友的真诚和热情在宣泄无边的欢快。

　　吐鲁番不象内地的城市有那么多的高楼大厦，在旅游旺季来临的时候，最多的是卖葡萄干的和烤羊肉串的。我一到吐鲁番就馋羊肉串，头天下车，第二天晚上就和另一个湖南老师去了葡萄街——他显然也是对“正宗新疆羊肉串”心仪已久的。在广场旁边的一个摊挡坐了下来，卖羊肉串的是一个维族老汉，戴着小花帽，留着雪白的长胡子，就和大家在电视上看见的一模一样。羊肉串是一块钱一串，和长沙的价钱一样，只是要大的多。我按照买东西的习惯，跟老汉讨价还价：“二十块钱买二十二串行吗？”老汉看看我，狡黠的挤挤眼，笑着说：“不行，二十一串好不好？”“那你不会把二十一串的材料串成二十二串？”我给他出主意。老汉说：“不行。每串七块肉，不能少给。”真是个倔老头。肉烤好了，老汉用一个大铜盘盛了上来，满满一盆子。真好吃啊，一嘴下去，甜香满嘴，外焦里嫩，肥而不腻。我和朋友大快伙颐。吃完一数铁签子，二十二串。老汉站在一旁，笑着，非常得意的样子。我们离开的时候，老汉双手交叉在胸前，说：“祝福你们，吉祥的朋友。”

　　在吐鲁番你总是能遇上一些使人温暖而愉快的事情，各民族的人民安康、幸福地生活在这片美丽的绿洲之上。吐鲁番有许多闻名世界的风景——火焰山、葡萄沟、高昌古城、交河故城……那个随着王洛宾的歌声飘扬海内外的达板城离她也很近。丰美的水果，成群的牛羊，永远湛蓝的天空养育了勤劳朴实的人民。——而这是最使我心醉的风景。我在写给女儿的信中说：这里总是很暖和，男人大多有大胡子，女孩子都穿着漂亮的花裙子，他们总是笑着……

刘骐:长沙市一中教师   我的老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