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生命中最后牵挂的一丝重量也被卸去了,端蒙在尚章帐前,手还僵硬的保持着刚才的动作。
这种时候,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十年前那个午后,在清凉庭院之下,几个意气风发容姿俊朗的青年朝她微笑示意。揽着她肩膀的大手温和有力,在她孱弱的病体下,那双手的感情,似乎能从她的肩膀传到全身各处。那是只有父亲才能给她的温暖。
然后她在那一片榆影下看见气喘吁吁跑来的影子。白色的衣衫在风里翻飞的恍如白色的梨花瓣,那温润的脸颊吹弹可破,稚嫩的感觉会融化在空气中。
她盯着那个孩子,怔怔的出神。怎么在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还会有人拥有这样如璞玉一般纯净的气息?
仿佛清泉里浸泡着的一对琥珀,那孩子热情的拉住她的手问,声音如同黄鹂,爹爹,这就是新来的姐姐吗?
她的名字叫做马蕴。以后,就是你的姐姐了。
随着时光流逝,她在这里已经待了不少的时日。他是一个单纯而且快乐的孩子,喜欢跟在自己的身后一同去父亲的书房读书写字。
几个兄长在她对父亲冷漠的态度下渐渐生出不满,只有他一直一如既往的对自己笑。尽管自己也没给过他几个好脸色,但他好像从来都未曾生过别人的气。
脸上一直脱不掉纯真,已经十一岁的他,却还长着胖胖的婴儿脸,红扑扑的,对着她笑。
姐姐。他咧嘴,小小的个头,雪白的牙齿,粉红的小舌尖,声音如同初夏午后一般的柔风,让她冰冷的心里有了一点的光芒。
她本想甩开他独自去读书,但凝视那对琥珀的时候,心里总会暗暗的悸动。好像他的眼睛,有一种力量,可以穿透她的魂魄,温柔的如同夕阳的光华。
隔着窗户看见父亲消瘦忙碌的影子,她摇头准备离开,却被他轻轻牵住了左手的小指。
我可以教姐姐写字呢。他好听的声音让她秀雅的眉微微颤抖,从未想过,这样一个干净透明的孩子,会是自己的堂弟……自己这被尘世污浊、隔绝一切的心,与他在一起,不是一种变相的玷污吗?他是柳叶上的晨露,而自己,只是扎根在树边的蒲草。染着这一身的灰尘,怎么可以让那九天倾洒下来的甘露落在自己的身上?
不要。十三岁的她虽然看起来比同龄的少女成熟,但是内心却依然带着一丝丝这个年龄的叛逆,不论是对长辈还是他。
挣开他的小手,她扭头很快的走开了。
左手放在脸颊边,她小心的嗅着刚被他拉过的小指,感觉到一股清冽的墨香。
她偷偷扭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失落的让她心一阵阵隐痛。
姐姐的背影,看起来跟娘好像。他凝望她远去的身影,默默的想。
姐姐。他喊了一声。吴侬软语一般。
她没有回头。
弟弟的嗓音,柔软的如同丝绸。
“端蒙……”略微带着磁性的声音,将她从那好似近在眼前的回忆里唤醒。她诧异的抬头,对上她纯黑的眸子。
“是你……”她借着夜色掩饰着自己发烫的眼眶,“这么晚了,还未睡吗?”
“有点事情耽搁了,还好横艾好像还没睡。”司徒蔷瞥了一眼横艾帐中橘红色的光,“我们早些回去吧,天有些凉了。”
“嗯。”方才灯火的骤然熄灭让她心里好像哽住了,虽然明白他没事但还是有些酸楚。同时也失尽了去探望他的勇气,于是跟着司徒蔷,两人一前一后踏进了横艾帐中。
耶亚希已经睡下,梦里还呢喃的念着巴鲁瓦的名字。横艾斜倚在案几上,双目微阖。二人进帐的声音惊醒了她,连忙站起道:“你们回来了?”
“对不住,让你等这么久。”司徒蔷欠身道,“耽误你休息了。”
横艾微笑道:“这么见外啊……”
司徒蔷脸红语塞,端蒙却也低低鞠躬:“确实是我们的疏忽,道歉是应当的。”
“没事的。时候不早了,你们还是快些歇息吧。”横艾看起来有些困乏。
“嗯。”端蒙点下头。司徒蔷从怀里掏出一瓶天创药递给横艾:“孙姑娘前日救焉逢大人的时候腿上受了些伤,徒维和军医不好医治,所以我拿了些药来给她。”
“谢谢你,司徒——姑娘。”横艾接过药,别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
纤细的手指合拢,没有抓住她的手。横艾发觉司徒蔷没有看见她的神情,就跟在端蒙后面进了炼妖壶。
“你还不睡吗?”端蒙看见司徒蔷蹲在仙境小庵前的溪水边起劲的洗着什么。
司徒蔷把手从水里伸出来,甩了甩水珠,也不答话,只是将手中草叶捏碎,拉过端蒙的左掌,解开了她的护腕,一手将草叶的汁水滴在她手肘的伤口上。
端蒙微惊,平日里最了解她的尚章也未曾看见对抗白衣尊者时这一道留下的伤,她怎会瞧的出?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不等她发问司徒蔷就开口道:“平日里,我不经意间看见了你总爱拿左手写字。但前日你拿笔伏在桌前时胳膊肘却伸的很直,很不自然,所以我特意观察了一下。看看是不是你的手肘受伤了才会这样。”一边用白布包扎伤口,司徒蔷一边道,“虽然只是小伤,但也要当心。”
“左手——吗……这点小伤,用不了如此麻烦。”端蒙固执的坚持着,“况且那白衣尊者不过是拿着条软带子,也不至于会让我伤成什么样。”
司徒蔷嘴角微翘,漫不经心道:“反正我帮你扎好了,这草药对愈合伤口很起效,以后不会留疤的。”
端蒙突然悟过来:“你吃完饭就跑出去直到现在才回来,就是为了找这草药?”
避开端蒙的目光,司徒蔷不自然的擦擦额角:“我是散步碰巧看见的。”
被对方躲避着眼神,端蒙依旧直视着她:“司徒蔷。”
“怎——么……”
“在你心里,尚章是个怎样的人?”端蒙直白的问出。
“……”司徒蔷怔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犹豫片刻,她站起来朝小庵走去,“夜深了,还是早些睡吧。”
端蒙右手一动,扣住了她的手腕:“我不困,告诉我。”
“我——我困了……”司徒蔷试探着挣脱。
“你不困。”端蒙手上力道加大,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挣扎几下发现是徒劳,在心里暗暗嘀咕着这一对姐弟固执的脾气还真是出奇的像。司徒蔷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坐下来。
“尚章他……他是个很善良……很讲义气……很单纯很谦逊的人——”结结巴巴的在脑海里搜刮着词句,司徒蔷还未说完就被端蒙打断:“我要的是你的感觉,不是别人的。”
司徒蔷无奈的抓头,这确实是之前听到的一些士兵对尚章的评价,虽然很平常但是确实也很有道理。自己对他的感觉……她心虚的望了一下端蒙,被她那一对跟尚章几乎一模一样的眉角和凤眼给盯的动弹不得,“我感觉……他待人很真诚……也很细心……”
少有的微笑自端蒙脸上展开,她道:“其实我想,就算你有感觉,也未必说的出来吧。”
司徒蔷没明白她的意思,疑问写了满脸。端蒙犹自道:“就算他已经不存在,你也会感受到他的那种感觉……不是言语能够表达的……”一边说着,她一边双手环膝,紧紧的抱住双腿,好像是在发抖。
端蒙有这样的表情,司徒蔷记得只看过一次,就是在北原发现昭阳和商横的时候。徒维道出商横的死讯,她在不经意间看见端蒙惊恐万分的眼神,让她一眼便猜出了她对昭阳的感情。
可惜昭阳……她不忍再去回想他祖父母的哀伤,自己在箕谷村居住时,两位老人就一直心心念念着这个远赴前线的孙子,他们家唯一的血脉。
战争,究竟还会害多少人跟自己,跟他一般家破人亡呢?
许久未见她出声,端蒙陷入沉思,突然道:“司徒蔷,尚章的声音,好听吗?”
司徒蔷回味了两遍,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端蒙脸上的表情,突然让她感觉莫名的担忧,那种表情,好像——已经,无畏生死?
“好、好听——”她脑海一片混乱,竟然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是啊……很好听……”端蒙回想着榆树下那个似玉雕琢的孩子,喃喃自语道,“小时候,一笑起来,感觉就像山涧里流淌的泉水一样……”
司徒蔷隐约觉得端蒙形容的有些奇怪,于是开口道:“其实……我觉得他说话时,听起来比较……”
似是被人抽了一下,端蒙的微笑卡死在脸上:“听起来,没有我说的那么细腻是吗?”
不知道她怎么能猜出自己要说的话,司徒蔷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有些不妥,但是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说辞,就这么张口呆住了。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端蒙今日着实有些奇怪,平日几乎不会多看自己几眼,今天却突然变得如此心细,而且这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打死她也不相信这是端蒙能问的出来的。
“不、不知道……”司徒蔷被隐约感到了不安。
愤怒、悲戚、憎恨和心痛交织的表情看的司徒蔷心惊肉跳,端蒙手指颤抖,低吼道:“诸葛狗贼……都是因为诸葛狗贼——”
“诸葛——丞相?”司徒蔷平日跟着尚章喊习惯了。
“那个狗贼——”端蒙咬牙切齿,“若不是他,爹爹就不会死,我们一家也不会家破人亡,弟弟——尚章他、他也不会……”
端蒙这般骂丞相,司徒蔷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上次在回忆之殿她与强梧就因此争执,险些落入黄衣尊者的圈套。
黄衣尊者……司徒蔷惊的赶紧遏制住了回忆,不敢去回想当初的情景,面向端蒙,却吃惊的看见她落泪了。
【凝练·星沉】
蜀 建兴六年 夏
士兵们偷偷议论纷纷的说道:“就是他啊……唉,害得丞相北伐失败……真是的……”“可是马参军也是一员大将啊……就这么……”
一个身着怪异服装的南蛮女子,眼神瞬间变的冰冷愤怒,她紧紧拽着一个十多岁少年的衣襟,少年大声喊着:“爹爹——爹爹——!”那种拼了命一般的大喊,直教人担心会不会喊破了喉咙。
听见少年的喊声,跪在刑场上的男子抬起头朝他望去,看见少年,他脸色变了,沙哑着嗓子吩咐着:“蕴儿,带他走!”
“幼常。”诸葛亮面无表情的坐着,低低的说话,像是有意识的想对他耳语,却碍于身份而不得不当着众人面说出来,“本府会收他们为义子义女,承诺替你照顾他们。”
中年男子闭上双眼,眼角湿润:“多谢丞相,马谡死不足惜……”
“丞相!爹爹他忠心为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怎可一战而败,便轻易斩杀大将?”这时刑场外那南蛮女子高声道,“丞相请三思!”
“蕴儿!”马谡喝道,“不可对丞相无礼!赶紧带着弟弟回去!”
“丞相!”名叫蕴儿的南蛮女子不理会爹爹的呵斥,继续高声为他辩驳着,“丞相若觉得爹爹有过,可以改判军棍,可以降级减俸,可以戴罪立功,为何要如此绝情!”
“蕴儿!不得无礼!”马谡面色赤红,大声训斥女儿。
诸葛亮沉默的看着刑场上这一对父女,张了下嘴却没有回答女子的问话。女子眼见时辰将近,顿时急不择言:“丞相!爹爹乃是出色的幕僚人才,但非将帅之才!丞相让爹爹前去打仗,便是将爹爹放错了位置,丞相!您可曾想过,街亭失守,您也有责任啊!”
“住口,住口!”马谡气急,凌乱的发髻遮住了大半面颊,“蕴儿,不可再胡言乱语!快带弟弟回去!听见没有!”
诸葛亮仔细端详这个年纪大约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子,良久,才叹气道:“本府既已承诺照顾你们,自然会言出必行,今后收你们为义子义女,你们大可不必有后顾之忧。”接着,他抬头眯眼望向日头,突然流下泪来。似是觉得有些不妥,他抬袖擦拭,却还是止不住泪水。摇摇头,他努力清了清嗓子,强忍着话语里酸涩之音,随即道,“时辰已到,行刑。”
“爹——爹——!”余下几位青年嘶声高喊。
“爹爹——爹爹——!”最小的那名少年哭叫着,细嫩的声音颤抖的很厉害。
唯有那女子,安静的凝视着父亲最后无憾的表情,最后明晃晃的刀刃,最后瓢泼冲天的鲜血,甚至连眼睛,她都没有眨上一下。少年被眼前惨红的一幕吓的浑身瘫软,自他出生以来,便一直在家中读书写字,不曾习武练剑,不曾兵马戎装,不曾放纵沙场,年仅十三岁的他,如何见得这惨绝人寰的场面?生平第一次活生生见到人血,也是自己父亲颈间喷洒出的热血。豆大的泪珠像倾泻的雨点,挂在腮边,映照着血色的刑场,血色的残阳。
“走。”女子简短的说出这句话,或者说是这个字,然后拉着弟弟头也不回的离开。少年被姐姐拖着,却仿佛吓傻了一般。迥异于常人的琥珀色双眼里,深深的恐惧,刻骨的伤痛,绝望的悲切,都一齐聚拢起来,在他单纯稚气的脸上,显得那么让人心疼。
“爹——”他突然伸出手。
“爹——”努力的伸向早已身首异处的父亲。
“爹——”却还是离他昔日最亲近最敬爱的亲人越来越远。
“爹——————!!”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刺的所有的人的心都仿佛被死死的蹂躏着,疯狂的践踏着,痛的几乎要无法呼吸。
仿佛有一双温润的手,捏着湿湿软软的布巾,缓慢的擦拭着他的额头。记忆里,这是母亲才有的温暖,在自己最痛楚最无助的时候,是平日不苟言笑的姐姐一直陪伴着自己,也是那个时候,姐姐才会放下自己一直维持的冷漠,像母亲一般呵护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了,自己只要一闭眼,就会看见父亲身首异处的惨状,那红色的鲜血,染红了天幕,染红了衣襟,从此以后自己就害怕看见黄昏那如血一般的残阳。
不敢闭眼,所以连日来他都无法安然入睡,大病数日不起,家人无不是心急如焚,其实就算是他完好无损,家人又如何能得以入眠呢?
他尝试着张嘴,出气时喉间居然是刀割般的灼痛。嘶哑的呜咽着,他瞪大眼睛失神的望着姐姐浮肿的眼帘,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别出声……姐姐用冰凉的手按在他细弱的颈上,冷冷的如同冰雪,让他嗓子里那火烫的痛楚减轻了不少。可他还是哑然,嘴唇一张一合想要说话。
你的嗓子喊哑了,还有轻微的出血……大夫说,必须好好静养,如果不听话,以后可能就再也说不出来了……姐姐眼睛蒙上一层水雾,眼神里似是有哀求。
他吓的赶紧闭上了嘴,吸气的时候,又是一阵刺痛。
于是姐姐微笑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往常的神情。帮他盖好被子,直到感觉他睡着了,才拭去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那略微带着薄茧此刻却柔软异常的手,让他有了流泪的冲动。
“姐、姐姐……”不堪回首的往事让他心口一阵阵的难过,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过,柔软的手迟疑了一下,又帮他抹去。
他恍惚的从黑暗中爬起,看见姐姐面对着自己,含着泪似是有千言万语,却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弟弟……”她低沉的嗓音嘶哑而颓然,“姐姐要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姐?”他惶恐的想翻身站起,却发现浑身酸软发烫,手脚无力,只得半坐着想去拉住她,“你要去哪里?”
“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活下去……你是马家的么子,一定不能辜负我和父亲的希望——明白吗?”姐姐眼里的泪也如同断线的珠子接连不断的落下,“姐姐要先走一步了……保重!”说着,姐姐起身,一步一步很快的退去。
“姐——!”他心底突然涌起强大的恐惧感,于是惊得不知哪来的力气,翻身跳起拼命扑进姐姐怀里,死死箍住姐姐的腰,“不要走,不要走啊姐——”
“你、你、你做什么?快放开!”姐姐吓的连忙往外挣脱,见他始终不肯放手,于是一拳砸在他头顶,再一把狠命将他推开。
“疼……”尚章终于醒了过来,揉着被打疼的头,努力坐直了睁眼委屈道,却突然吓了一跳。
“姐姐”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口跌坐在地,大喝道:“你、你想做什么!?”
尚章差点咬了舌头,涨红着脸拼命摆手辩解着:“对不起……司徒——姑娘……我不是故意的!”
“……”司徒蔷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叹了口气还是摇摇头把手放下来。两人静静对视一会,尚章一阵头脑发热,刚要开口却被他打断了,“做噩梦了吧?梦见你姐姐?”
尚章听了安静下来,没有直接回答司徒蔷的问题,而是眼底一片迷离,半晌,他突然冒出一句:“司徒,你相信托梦吗?”
司徒蔷被喊的一震,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顿住,到了嘴边换成了另一句:“……托梦?”
“我……我姐姐她……还好吗?”
司徒蔷道:“今早起来我没看见她,才来这里找她的。她不便在大营里随意走动,而且……我觉得昨夜她好像有话要对你说,所以我到你这里看看……”
“什么?”尚章急道,“姐姐她……”
“怎、怎么?”
“我……我突然感觉好不安……”尚章眉头揪到了一起,“姐姐她……她要说什么?”
“这……也就是……说了些你们过去的事……”司徒蔷脸红,支开话题,“尚章……小兄弟,你在生病,还是躺好吧。”
尚章这才觉得天旋地转的几乎坐不住,听着这别扭的称呼,他想说什么却觉得干渴难耐。这喉间熟悉的灼热将他企图封尘在脑海里的记忆又接踵而至的翻了出来。
司徒蔷第一次看见尚章深沉的表情,她仿佛愣了一般的凝视着他。只见他的表情越来越惊慌,终于不顾她的劝阻快速穿好衣服想往外冲。司徒蔷无奈只得快步跟上,却瞥见床边一抹寒光划过。
尚章背对着他,怀里抱着一把青赤双色的宝剑,手里按着一张字条。那字体苍劲有力,却带着一丝颤抖,和尚章的字很像,但是……
她不禁意的瞥见了那上面的内容,内心猛地一个炸雷。
【热血·劳燕】
观星台的月光,诡异的浸染上一层深红。
横艾握着赤衣的手,不经意落下的泪,焉逢却看的很清楚。突然他感觉到心里一阵压抑的冲动,手仿佛要抬起来去握住她纤细的手臂。他愣在原地,却不知为何觉得横艾离他好远,好远。
一边的徒维低着头,依然是什么话也不说。一种莫名的伤感从他的眉间涌现,在凄寒的夜色下显得分外悲凉。
夜云弥漫,红色的旗帜在风里嘶哑的挣扎,黯淡的星辰被云雾包裹。横艾抬头,冲着焉逢微微一笑,那眼神里凝聚着的,仿佛是几十年的沧桑和无奈。
她温柔的抱着赤衣,再也没有了平时那慧黠的神情。焉逢不适宜的想起了十几年前的故乡,自己和弟弟手牵着手在河边嬉水,一旁岸上的姐姐,那神情,和横艾很像。
白光一闪,蓝衣的女子抱着妹妹消失在幻影里,连带着不见的,还有她沉默的师弟。
焉逢在原地呆了好久,正当耶亚希想上前去拉他的时候他突然猛地朝前跑两步,对着虚空撕心裂肺般大声狂喊起来:“横艾——”
“横艾——”
“横艾————”
耶亚希惊呆了的看着几近疯狂的焉逢,捂着嘴不敢上前半步。焉逢木然,手里的方天画戟重重落下,和他的泪一起。
落地的声音砸醒了尚章,他心头涌起极大的惶恐,扶着司徒蔷的手赶紧用力将她的胳膊撰的紧紧的。司徒蔷臂上吃痛,不禁疑惑的瞥见尚章满脸害怕的死盯着焉逢,似是受了什么惊吓一般的双手猛颤。
“……你不要紧吧。”她感觉到了他的恐惧,那种感觉似曾相识。
尚章手上力道加大,神情的好像一个孩子受到了惊吓般:“司徒——姑娘……”他咬牙加上了那个别扭的后缀,但要说的话也哽住了。或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张口,手上却越收越紧。
司徒蔷疼的皱眉吸气,不料平时十分默契的他却毫无察觉。
忍痛捡起掉落在边上的银纹凋月,她趔趄着站起来,尚章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放开手,动作太大差点摔倒在地。司徒蔷定睛一看,他右腿上有个寸许深的剑伤,左腿也鲜血淋漓。方才赤衣尊者放出漫天红光,他腿上衣物又是红色,加上夜幕的掩盖,自己竟然没有看出来。
“你……”虽然自己早已习惯了他满身的伤痕,但看见这么重的伤她还是忍不住有些动容。习惯性想从腰间取出金疮药,倒了半天毫无动静,她诧异的看着那空空如也的瓶子,残存的一点点药粉,在手指间格外刺眼。
“朝云哥哥……”耶亚希泪眼迷茫的想再度靠近焉逢,却不知为何被他呆立的表情吓到,又退了回来。司徒蔷余光看见尚章的目光一直朝耶亚希那边望着,发怔一下又继续在药包里翻找着。
就是这个。她握着用布紧紧封着口的小瓶,里面是满满一瓶天创药,欣慰的抬起头,尚章已撑着剑一瘸一拐的朝耶亚希的方向挪过去,司徒蔷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包绿色的东西,心忽地一沉。
耶亚希哭的梨花带雨,也顾不得去包扎手臂上的伤口。焉逢却还如雕塑一般保持方才的动作。
尚章径直走到耶亚希身侧,却蹲下来抚摸着马弃的脑袋:“别难过,马弃……”说着,他温和的用手拂去马弃脸上的泪水。马弃膝盖上一大块擦伤,殷红的血一滴滴掉下来。尚章轻轻的理干净伤口边上的尘土,小心打开那包绿色的叶子,捏碎里面包裹的红色药丸。他鼓气吹着马弃的膝盖,药粉零零落落的洒在伤口上。马弃突然大哭起来。
“疼吗?”尚章眼里如水的哀伤,竟然与她那么相似。司徒蔷眼前闪动着端蒙最后与自己的那个回眸,内心尘封八年从不闻身边离合聚散的她,忽然真切的明白了端蒙身为一个姐姐的良苦。
“尚章哥哥……为什么非要打来打去呢?”马弃发髻被风吹的乱舞,沾着他晶莹的泪水,“那么多大哥哥都死了……端蒙姐姐死了,强梧大哥哥也死了……横艾姐姐和徒维哥哥也走了……”他狠狠擦着眼泪,“娘说我是男子汉,不能轻易哭,可是我就是好难过……你们都是那么好的人,却成现在这个样子……娘说好人都是有好报的,可是你们都没有……”
一边说着,他钻进尚章胸前哭的声嘶力竭。
尚章出其意料的没有落泪,只是抚摸着马弃的头道:“不会的……他们在天上,一定是很幸福的……”
马弃却还是在他胸口抽噎,尚章将他细嫩的手摊在掌心揉着,没有继续安慰他,只是搂着他,轻轻的,好像是在对他说,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定的……一定是很幸福的……”
司徒蔷陡然一颤,眼前的这个尚章,陌生的让她有些不敢相信。
好像他在瞬间就脱去了那稚气的外表,好像迅速的成长了起来,好像他再也不是当初的那个尚章。那个伤心了就会哭,着急了就会像孩子一样闹别扭的尚章。
转瞬间,她的思绪又回溯着,将哥哥的面容清晰的印在夜空里。
“焉逢大人。”拾起方天画戟,司徒蔷僵硬交到焉逢的手里。焉逢回身对上她深的看不见底的眼眸,闭上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强忍着眼泪。
被一双手用力的握住,司徒蔷想说些什么,他的手却紧了紧,好像在暗示她不要吭声。
司徒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观星台顶,轮椅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逝去。
夏虫犀利的鸣叫着,一声声好似悲泣。恍惚在很多年前的夜晚,自己躺在窗前分辨着天上的亮光,究竟是繁星还是萤火虫。一旁的姐姐握着羽扇有节奏的摇摆。自己很多时候会把她误看成母亲,她眼里那温和的光芒,如出一辙。
走吧。焉逢搀着青冥,马弃跟着耶亚希,尚章扶着司徒蔷。
空旷的观星台上,灯火都熄灭了,赵云和诸葛亮的身影也隐没在了夜色中。
身后,只有商横的七星续命灯,那剩下的六盏,在孤独的跳跃。
【凝练·离歌】
在成都将马弃送回给华研,焉逢就带着耶亚希远赴夷洲,青冥亦在汉中驿站离开。
尚章在飞羽大营断崖边驻足,良久,叹了口气。
丞相去世,飞羽凋零……爹,我终究是不能为您平反了。
还有姐姐,我也辜负了你的期望。
零碎的落叶,散在他的周围,秋风卷起他搭在肩上的碎发,苍凉的几近疯狂。
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他努力甩开眼前金星乱撞的幻象。
也该走了。他按着太阳穴想,一会便去去收拾行装向三使辞别,把姐姐的骨灰送回家乡。
只是……他一边撑着头一边在心里想,司徒……她今后怎么办?
飞羽大营数百士兵聚集在了大营中央,人人皆是面色苍白惊慌不已,见了他竟然一窝蜂涌上来:“尚章大人——”
尚章惊异于他们对自己的称呼,平日他们都是熟络的称自己为“尚章小兄弟”,怎么突然,变得这般生硬起来?
“尚章大人,您……您要去何处?”终于有人开了口。
“你们……你们怎么……”敏锐的感觉到了不对的气氛,他也无暇去顾及他们称呼的转变,强忍着头疼道,“发生了何事,你们脸色这么难看?”
“尚章大人,您……您莫非也是要离开飞羽吗?”
尚章呆住,转念一想近日十杰其他九人的情况,自己的想法即使被他们猜到也是理所当然的了。于是他沉默的点点头。
“您……尚章大人,您走了……飞羽,飞羽就真的要散了啊!”
“诸位……飞羽如今背负的罪名,诸位应当很清楚……早日离开,才是明智之举。”他嗓子发干,三次北伐仿佛像梦一般掠过,六年,只是转眼就过去,飞羽,鼎盛和衰败,好像在暗示着什么。
众人失望惊诧乱成一团,尚章也无心安慰,想去飞羽主帐辞别,一转身看见司徒蔷在后面望着自己不做声。
“司徒——姑娘……”他眉眼垂下来,忽然觉得秋风吹的他摇摇欲坠。
“你要去找三使辞别吗?”她语气不变,神情却有些说不出来的忧郁。
“你……怎么知道?”
“猜也猜得到。”她道,“只可惜他们已经走了。”
“走了?”
“嗯,方才三使昭告众人。飞羽自此解散。”她说的很简练,可能是担心他会难过,赶紧继续道,“他们三人知道因为丞相之死,北伐前线军营军心大乱,已赶去平抚军心了。”
“所以尚章大人!请求您一定不要离开!”“如今飞羽天干十杰,就只有您了!”“只有您可以带领我们了!”
司徒蔷在后边看着这一切,尚章的背影里,蕴含了那么多的不舍和无力,矛盾重重压的她有些疲惫了。闭上眼睛不忍继续看下去,她明白尚章心里在想些什么,留下来,只是徒增伤心。
尚章一时呆住,抑制住了眩晕的感觉,他再次回头想看司徒蔷一眼,但只看见一个背影。那背影,不知怎地与脑海中的姐姐重叠在一起。
握紧了拳头,他突然道:“飞羽全体听令!”
司徒蔷一步步走的艰难,只听见身后飞羽士兵齐齐的吼声,心里发紧。
飞羽最后一个任务,暗中掩护北伐撤军。尚章道,我——会和大家共同进退。
一时间数百人寂静无声,尔后良久,不知道是谁低低的抽泣了一声。尚章疲惫的有些站不住,别过头去不想看见大家悲戚的样子。人人都是偷偷抹着眼睛,只有极轻的抽噎声。
即刻执行!他沙哑着嗓子大吼道。
是!众人含着泪跟着大吼。
“你们可曾听见什么声音?”数十里外,身披青甲的人勒住马。
“没有啊……”文官打扮的人仔细听,“魏将军,是你听错了吧?”
另一位文官扮相的人也侧耳:“我也没听见什么……”
“可能吧……”他低头叹了口气。
仰望开始有些混沌的天幕,他突然解开身上的铠甲,丢在地上,自嘲的苦笑着,“怎么还穿着这个……”
不等那文官回答,他又狠狠一夹马肚子,“走!”
夕阳下,三人背对着那即将隐没的光华飞驰。
地上的铠甲上,清晰的印着一个白色的标志,好像一对四分五裂的羽翼。
风里飘散的,是四起的狼烟。
【热血·离歌】
那日的夜晚,司徒蔷坐在横艾帐中。横艾离开,她也不能继续住在仙境小庵里,反正其他人的帐篷都空着,自己也只得住在这里。
想去看看尚章的伤势怎么样了,她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回身坐了下去。将佩剑放在一边。
佩剑离手的瞬间,她觉得剑柄的末端有些咯手,扫视一下,发现是剑柄上一个小小的花纹。
身上伤口已经没有那么痛了,但是奔走几日,还是疲惫的眼皮打架。她任凭灯火亮着,就躺了下来,很快进入了梦乡。
好像是娄彦像儿时一般躲在门外想偷偷吓唬自己,又好像是看见哥哥在灯下擦拭着佩剑,扭过头来对着自己笑。帐篷外的风一阵阵大了起来,司徒蔷从梦里惊醒,呆坐半晌,忽地睁开了眼睛。
剑柄上怎可能会有花纹?
将佩剑拿到灯前仔细的端详,她终于看清那细微的“花纹”,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字。
一个小小的“蔷”字。
刻痕很新,绝对不会超过一年。那字体绵软清晰,不似哥哥的挺拔修长,底部的连笔干脆利落。
这是他特有的写法,只有内心带着一点叛逆表面却满是顺从的他,才写的出这样的字。
自己曾看过尚章帐内的竹简,尚章写出的字豪爽不失俊雅,清洌而潇洒。
如果当初没有那一场瘟疫,自己会不会就能一直留在家乡?或者说,去继续那未能履行的婚约?虽然如今,自己早已不再有当初那种幻想。
终究还是没有缘分啊……她的眉眼低垂下来。
“娄彦……”她不由自主的念出那个名字,眼前晃动着那个火红的同心结,在幽暗的水下慢慢冷却,慢慢沉淀,心里却莫名其妙的想到尚章,接着就又是一阵说不出的寂寞。
唉。
好像有什么人在轻轻叹息。
“谁?”她警觉的站起来,感觉帐外有脚步飞快的从草间划过。
是尚章吗?她快速的掀开门帘,空洞的飞羽大营,只有呼呼的风伴着草叶沙沙的响,四下除了巡逻的士兵,什么人也没有。
又能有什么人呢?她自嘲的一边苦笑一边退了回去。
熄灭了灯火,她再次躺下来,眼前挥散不去的,一直都是尚章跪在端蒙面前,紧紧撰着她尚有余温的手,眼泪纷飞如雨的样子。
好像从那时起,原来那个单纯稚气的尚章就消失了,好像他一下子蜕变的果断成熟,让自己都有些无法适应了。
闭上眼睛,看见他消瘦的背影,她心痛的无以复加。
退回了帐内,尚章松开手,手心里那绢白色的丝帛已经被汗水湿透。
身上的伤口火烧火燎,从未觉得这么疼过。他低低的抽了口冷气,僵硬的躺下。将丝帛紧紧的按在心口,突然想到了耶亚希,他闭眼轻叹。
不论自己喜欢上谁,到最后都是这样的结果吧?
方才自己怎会这么大胆,竟然妄想着跑到她那里去……
如果没有听见她在帐内默默唤的那一声昔日未婚夫的名字,自己一定会下不了台吧。尚章讽刺的笑着自己的无知,如果她当真喜欢自己,又怎会念着他的名字?姐姐说过,一个人在夜里,往往会思念自己最想念的人,就像从前自己一直在想念爹一样。
真是个固执到可爱的人,他伤感的回忆着。
有时候真的很难琢磨女孩子的心思,就像横艾姐明明很喜欢焉逢大哥,却总是那么不积极,其实以横艾姐的聪慧、武艺和样貌,夷娃又怎会是她的对手呢?
还有姐姐,自己不止一次看见她呆呆的望着昭阳大哥的背影出神,那种特殊的举动就算别人看不出,自己这个做弟弟的也明白,每次问起,总免不了要被她修理一番。
司徒也是……既然还是忘不掉娄彦,为何当日在洛阳她还拒绝他?干吗不跟他走呢?
也好让自己停止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雪,仿佛无穷无尽的飞絮,在飞羽大营的上空散落下来。还不到立冬,雪就迫不及待的降下,给空旷的五丈原添加了不少寒意。
司徒蔷在帐口站着,紧了紧外衣,好像有心事一般。
往年的这时候,可能天气还是干燥的令人心焦吧。今年不知道为什么,立冬未至,就开始下起了雪。似乎是想掩盖住战争所留下的鲜血和废墟,雪那么纯净,却到来年融化的时候,还是不能改变想掩埋的污浊啊……
北伐结束以后,不知道自己又该去哪里?是去继续四方游走,教授防疫吗。
还是……眼前晃过一个人影,她立刻停止了胡思乱想,忍不住道:“你……怎么只穿这么点。”
尚章依旧是穿着平日的战甲,脸被冻的发红。他翕动了下嘴唇,低声道:“我……恐怕以后就没机会再穿了。”
“你的意思是……”司徒蔷看见他疲惫的眼神,和脸上的一种奇怪神色,尚章没什么表情的低下头:“明日一早,北伐大军就撤军完毕,我该做的都做了。”
“你要走?”怎么也没想到,先来告别的竟然是他。司徒蔷咬着嘴唇,之前一直在苦恼自己该如何来告别,想了一夜终究是不舍,原本就想鼓起勇气去跟他挑明,不料……莫非之前都是自己的幻想,莫非洛阳的那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惊愕的刚要开口,尚章却先一步道:“这里也没什么可以留恋的,我们认识一场,所以来向你到个别。”
没什么,可留恋的?
她有些不敢相信的审视着他,但他一直没有正视她的眼神。沉默了一下,他转过身去:“以后……若有什么困难,我随时……”
接着他就没有说下去了,反正她一定也不需要自己的帮忙,他想着,忘掉,快点忘掉。
他就这么往自己帐篷走去,走的很慢很慢,可是中途却一次都没有回头。
雪停了。
她就这么固执的站着,直到他消失在视线里好久了,她还是这么固执的站着。
方才自己,为何连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来?
司徒蔷死死攥着剑柄,没有跟任何人道别,独自一人牵着马尽量快步离去。心跳的整个胸口几乎裂开。
只是在跨出营口的瞬间,撞见了飞羽里一个很老实的士兵吴顺。她没说话,士兵也看着她不吭声,许久,才点了一下头。她也无语,默认一般的点头,随即一步跨了出去。扭头回望大营的瞬间,听见那士兵悲凉的低声哼唱起了民谣。
广漠无垠的五丈原,绵延千里的河川,风里猎猎飘扬的旗帜与逐渐下坠的残阳,交织成一副苍凉的织锦。烽火的味道依然在空气里翻滚,孤雁划过飞羽大营的上空,嘶哑的鸣叫着。
为何、为何会这样?她再也难以忍耐,飞速的跨上马,拼命的奔跑起来。额前的刘海散乱在面颊上,越跑越快。直到夜幕降临,大营已经在身后已经看不见了,她这才下马跌坐在一个小土包边上,捂住脸呜咽。
八年前,在哥哥的墓前上过最后一枝香,自己发誓说今生再也不会流泪了。
这八年,看淡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自己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
可是八年后,为何自己却还是脆弱的不堪一击?
难道到了现在,自己还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吗?
可是已经来不及、来不及了。
蜷缩成一团,她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随着心一起颤抖。八年后,她第二次落泪。
第一次,是……
再也不敢往下回忆那可怖的一幕,终于她在狂风中大声哭泣。
【凝练·骊歌】
没有回头看她,他一步一步的走着。
暮色四合,夕阳最后一丝光辉就要隐没在山头。
就这样算了吧,早点离开她,自己早一点忘掉。
快步回到自己帐内,他漫不经心的打点着行装。
雪早已停了,淡淡新月与暖暖夕阳在头顶交辉,空气里好像充数着丝丝咸腥苦涩的味道。雾霭深沉的飘荡。
站在帐外,他闭上眼睛,右手徒劳的抓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抓住。
在白色的迷雾里穿梭了许久,他叫喊的嗓子都要哑了,可还是一无所获。
在哪里?他到底在哪里?
司徒——司徒——忍着喉咙间灼烧的痛楚,他费力的喊着。
依然没有回音,他焦急的直跺脚,越来越不详的感觉袭来。
司徒——司徒——出口时声音已经沙哑了,心急火燎的他将双手拢在候间,索性闭眼使劲全力大吼,司——徒——蔷——!
停下后,四周又是一片寂静。但静下来仔细听,好像在哪里有着隐约的抽泣声。
尚章欣喜的朝着那声音奔去,看见以后呆住了。
他跪坐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眼泪一串串落下早已把身前的地面湿透,那一刻他往日的坚强全部被击垮,这般伤心欲绝的样子让尚章一时手足无措起来。原地傻了一会,尚章才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摇晃着小声在他耳边低语,司徒,司徒。
他依旧是嚎哭着,理也未理他。尚章抓抓头,正要再次摇醒他,却见他突然停住,猛地一个转身瞪大眼睛失魂落魄般盯着自己。
尚……章,尚章?!他似是吃惊的下巴几乎脱臼,闪电般扑过来用力捏住他的肩膀狠狠的摇晃,尚章?!
虽然肩上有盔甲挡着,尚章也没觉得被捏的有多厉害,但被他的反应闹的莫名其妙,怎么了?
他眼神乱转,长长的睫毛沾着泪水随着他的眨眼一下一下的抖动。尚章看的愣住,不知道为何想起了儿时站在屋檐下滴落的秋雨。
一刹那意识变得空白了尔后又充盈起来,司徒蔷死死扳着尚章的肩膀,腾出另一只手卡住他的左手,还是张着口不做声,连眼泪也不顾上去擦,而是忽地去揪他的脸颊。
被司徒蔷的动作吓呆,尚章被揪的忍不住叫了起来。
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下来滴在手尚章上,司徒蔷再度开口,说出的还是一句,尚章……
司徒,你不要紧吧?他从怀里掏出手巾想帮他拭泪,伸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妥,又缩了回来。别难过……你遇见几颗了?
司徒蔷猛地一抖,揪着他的手这才放开来,用手背擦擦眼睛,低声哑着嗓子,终于没有再不停的喊他的名字道,第……三颗。
别难过了。尚章鼓起勇气拨开他的手,替他擦去眼泪,看见你爹爹和哥哥了?
啊?司徒蔷呆了一下,忙不迭的点头,呃……对、对。
顿了一下他赶紧又接上一句,没事,我没事……
没有在意他的不自然,尚章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来。没事就好,我们,还是快点去找其他人吧……我担心姐姐她……
揉揉跪的酸麻的双腿,司徒蔷扶着他有力的手臂才站稳,失神盯着他望了片刻,才赶紧接话道,那,那快走吧。
他快速的跟在尚章身后,跟的紧紧的。心惊胆战的留意着他身边的一切动静。
他在害怕,害怕刚才看见的那一幕真的会发生。
银白色的晶石发出柔和的光芒,在眨眼间就把他彻底笼罩在其中。然而光芒退却之后,他却没有像前两次一样看见幻象,而是依然站在方才遇见晶石的地方,周围的环境一切如初,好像根本未曾发生任何状况。
狐疑的打量了下四周,他侥幸的想一定是黄衣尊者的法术失了效。于是庆幸万分,他朝着前方的迷雾迎了上去。
尚章——尚章——他喊着,手心剑柄已经渗出汗水。
然后前方出现一个岔道,他正思量着该走哪条,就忽然听见左前方传来一声呼喊。
那声音仿佛是人受了重击以后由于痛苦而发出的喊声,方才停下又是一声响起,似乎比前一声更加痛苦难耐。
司徒蔷惊的浑身剧裂,那声音,不是尚章的吗?
他耐打的能力是众所周知的,曾听横艾说过他年方十四就被游兆一枪贯穿右肩,还能忍住不吭一声。现在听到他如此痛苦的呼喊——到底是怎样的折磨,能让他都忍不住痛呼若狂?
又是一声传来,司徒蔷已经全身冷汗,僵硬的迈开步子,他疯也似的狂奔而去。
脚下突然一滑,重心不稳迎面栽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快速爬起来,面颊上沾了一大片黏黏稠稠的液体。不详的味道刺激着他的鼻子,抹了抹额头,他把手指放在鼻下闻了闻,惊的赶紧拿到眼前仔细看。接着就差点再度跌倒。
哪里、哪里来的这么多血?身前的地面蜿蜒着一条红色的小径。
他骇的魂不附体,手脚并用爬起来,又是一滑跌倒,然后再爬起来,几乎是爬到他的身边。将地上的人翻过来,抱着那人的脖子。
那人颈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的鲜血不停的涌出。
尚章!尚章!!司徒蔷一时脑海空白一片,竟然慌乱到拿手去按住他脖颈上的伤口,可是那血仿佛被什么东西在往外吸一般,在他指间毫不费力的穿过,然后倾泻如雨。
尚章!尚章——!他拼了命的张口大喊,眼泪也一起落下。
怀里的人突然轻轻一动。睁开眼睛,眼神几乎涣散了,但还是有一抹几乎要熄灭的微光,凝聚在他的身上,尚章勉力伸出左手,想拉住他的手臂。
司徒蔷慌忙握住他的手,你、你坚持一下……徒、徒维可以救你的,坚持住……我马上带你去……坚持住……求你坚持住……一边说着,他一边泣不成声。
被握住左手,他艰难开口,唇间一片深红如见不到底的深渊。
司徒……
殷红的血从他口中汹涌而出,然后眼睛里最后一点光消失了。
她在原地发呆好久,最后伏在他身上放声大哭。
【热血·骊歌】
“司徒姑娘,司徒姑娘!”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把司徒蔷从可怖的回忆里拉出。埋在膝盖里的头抬起,她眨了好几下眼睛,才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里,认出这正在下马的人,乃是方才在营口遇见的飞之部的吴顺。
“你……你有何事吗?”赶紧擦拭眼角,司徒蔷站起来不解的对着一脸惊慌的他。
“不好了——我总算追上你了,不是、不是不好——我、我是说太好了……司徒姑娘——不好了!”他言语错乱,慌慌张张。
“到底——怎么回事?”
“你,你快回去看看吧……尚章小——尚章大人他、他在营帐前昏倒了!”他结结巴巴,“军医不在了,大营没有会看病的人……尚章大人他、他浑身热的烫手……我们、他一直迷迷糊糊的醒不过来……我、我们……”
说到这里,吴顺眼前突然一花,接着看见一道蓝影闪过,司徒蔷连人带马不见了。
疯一般的冲回大营,已近凌晨。立刻就有士兵引着她往尚章的帐内走去,她咬牙克制自己的紧张。给他疗伤看病也不是第一回,但这次,她觉得自己的心几乎要跳到窒息。
“尚章……”她掀开门帘低头钻进去,“你的身体……”
然后她就愣住了。
被褥整齐的叠放着,帐内空空荡荡,哪有尚章的影子。
只有桌上留着一条白色的丝质手巾,是尚章平日带着的。上面还沾着斑斑墨迹。
司徒蔷定睛看着,那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保重。
是他的字,有些颤抖。
但,没有指名。
【凝练·热血·骊歌】
春天到了啊……他有些疲惫的注视掠过的鸟群,远岸青山,清波碧草,都是一片苍翠的生机。只是……为什么自己还是觉得那么冷?他穿的单衣在春风温柔的抚摸下,萧瑟的仿佛枯黄的落叶。
去年的深秋,自己独自一人回到故乡,才发现昔日的老屋,居然已是满目苍凉。不知名的植物爬满了窗棂,房梁上挂着蛛网,灰尘蒙蒙的覆盖在桌椅上。
花朵的清香随着风萦绕在他身侧,他目视那一朵朵白色的小花,忧郁的眼眸里有淡淡的欣慰。庭院里的花,现在都已经开了,当初自己除去屋外的杂草,却只有这一丛枯枝,他没有下手。不知道为何,虽然那时只余下几片枯叶,看起来和其它杂草没什么区别,但在那弯曲纠结的枝丫上,好像有着一丝自己已经尘封的眷恋。
只是不知这花叫什么名字。摩挲着掌心的纹路,他苦笑了一下,许久不曾握剑,如果再跟姐姐对决,不知道会被打成什么样子。
姐姐……唉。
拔起插在地上的佩剑,他闭目转动着手腕。
嚓。他慌忙停下手,花瓣落在脚前。
不知道是在心疼这唯一陪伴着自己的白花,还是在为自己居然连这么基本的剑技都忘掉而无奈。
“那花又没惹你,你打它干吗。”
尚章惊愕的回头,看见司徒蔷环臂站着,脸上是狡黠的微笑:“想不到才几个月不见,你把剑技忘的一干二净,反倒开始种花了。”
“这、只是——随手栽的野花……”他莫名的心狂跳,脸红道,“我连这是什么花都不知道……”
“哦?”她嘴角流露出捉弄的表情,走近把一样东西很快的塞进他的手里,接着蹲下身摆弄着斩断的花枝,将它用力的插入土中。
被她一连串的动作弄的迷糊起来,尚章回味许久才反应过来看她塞给自己的东西,是一卷白色丝帛,上面模模糊糊的字迹有些看不清了。
“这是你最重要的东西,你娘留给你的。”她拍拍手上的土,“你说过。”
尚章呆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突然有了流泪的冲动。
“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随手丢在那里,还在上面乱涂乱画。”司徒蔷眼皮不抬,自顾自的擦手,“要不是看在你平日那么珍惜它,就冲着你不告而别这一点,我才不会跑这么远送来给你。”说着,她环视四周,庭院,屋内,到处都干净整洁,只是……显得有些空荡。
张口正想说什么,尚章突然握住她的手,将那丝帛又塞回她的手中,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涨红了脸。
接下来要说的话全因为他这一个动作而吞了回去,司徒蔷站着发怔。
尚章也怔怔的看着她,嘴唇咬紧,眼睛里满是紧张。
抑制住了快要流出的眼泪,司徒蔷转身按了按眼角,道:“你的剑法变得这么生疏,倒是要我反过来教你,算是以前还你在飞羽教我的。”
“真、真的吗……”尚章结结巴巴的开口,“我、我很笨的……”
想着以前教他金城之固的情景,只演示了两次就使的得心应手,司徒蔷背对着他几乎笑出来:“没事,我有的是时间。”
“那……麻烦你了……”听出他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喜悦,司徒蔷回身盯着他的眼睛:“如果我是你,明年这花一定开的更好。”
“那……”尚章仿佛明白过来似的也咧开笑容,“那你……也教我种花吧。”
司徒蔷白他一眼,又忍不住笑着道:“我记得我说过,这是一种药材。”说着,她坐下来,坐在草丛中,好像很多年前一样,坐在这白色的花丛中,望着蓝天,“小时候,家里的院子四周,全部都种的是这种花,所以一看见这种花,就好像又回到家里一样。虽然我早就没有家了……”
“这里不是吗?”尚章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什么是什么?”被他的动作吓住,司徒蔷顿了一下才说出话来,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却笑着没有回答,琥珀色的眼眸在白色的花影中,显得那么温柔。
战
纷乱
红尘幻
人离散
遥看 彼岸
剑断 风雪岚
望边关
金戈刺骨寒
泪
渐干
夕阳残
忘归山
峰峦 惨淡
天茫 飞羽暗
唯期盼
执手永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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