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大书一笔的是床榻桌椅在中原的广泛使用,使人们的生活质量升华到一个新的高度。中原自古没有床榻桌椅,到了汉代时人们还习惯于席地而坐、打地铺而卧。西域游牧民族经常迁徙,在水草地上露宿时为了隔潮,就做了一些活动支架类似行军床的用具,平时合起来驮在牛背上,到了水草茂盛的地方宿营时,就打开这些支架,可坐可卧。汉灵帝喜好“胡床”、“胡坐”,指的就是西域少数民族游牧时用的这种坐卧工具。在汉灵帝的倡导下,中原普遍使用床榻桌椅的风气盛行起来。经过中原能工巧匠的不断加工改造、碉镂美化,就发展成后来形形色色、质料各异的床榻桌椅,有帝王的龙床龙座,有百姓的板床矮凳,花样翻新,奇形怪状,成为人们不可缺少的家庭用具。这些家具的原始形态,是西域少数民族适应生活的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产物。从席地坐卧上升于床榻桌椅,这是文明的提升,是人的尊严的提升。唐代的床榻桌椅等家具,无论是宫廷贵戚还是市井平民,都发展到了一个相当具有使用价值和审美价值的水平。所以在中华文明史上应该为它留下色彩华丽的一个篇章。 中原汉人喜爱西域之物,有时也出于新鲜好奇的心理。唐太宗之子太子全盘效仿西域生活习俗,就是一个典型的例证。还有当时由龟兹进贡的一种酷似玛瑙的石制枕头,据说枕着这个枕头睡觉可以梦游大地和苍穹,无所不至,杨贵妃的堂兄杨国忠以有幸享用这个枕头而荣耀。还有高昌进贡的一种“鸣盐枕”,其形如玉,击之有声,可能是一种洁白的石膏制作而成,石膏与岩盐相似,但石膏中有气空,可以打击发出鸣响。于是这种有鸣声又凉爽的枕头,又成了唐朝王室的希罕之物。
长安的娱乐活动,也有了西域的风味。灯会本来是中原传统的文化项目,自从传来西域轮动的影灯后,使中原灯会更加多姿多彩,火光灿烂。 宗先天二年正月十五、十六晚上,长安举行了盛大的灯会,展示了从西域传来的灯轮即俗称走马灯。安福门外的灯轮高达二十丈,装饰着锦 、金玉。五万盏华丽的花灯同时点燃,火数银花璨若星月,照得长安城如同白昼。数千宫女“衣罗 , 锦绣,耀珠翠,施香粉”,还有百姓少女妇人千余,也都花钗锦披,在灯轮下踏歌三日夜,欢乐之极的场面,前所未有。唐朝诗人笔下记录了当年的盛况:“西域灯轮千影合,东华金厥万重开。” 胡化之风无孔不入,成为长安普遍的时尚,甚至有些赶时髦、追浪潮的味道。难怪诗人元 在他的名篇《法曲》一诗中,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自从胡骑起烟尘, 毛毡腥膻满咸洛。 女为胡妇学胡妆, 伎进胡音务胡乐。 火凤声沈多咽绝, 春莺啭罢长萧索。 胡音胡骑与胡妆, 五十年来竞纷泊。 这种盛行胡风的情况,使诗人有些忧虑。《火凤》和《春莺啭》是西域人演奏和夹杂着西域音乐成分的乐曲,听之往往造成“多咽绝”、“长萧索”的艺术效果,令人伤感。五十年来这种风气经久不衰,是否有些反常? 甚至连酷爱西域艺术和外来文化的大诗人白居易,最初对猛烈而来的西域胡风的影响也不能适应。他在《时世妆》一诗中,就对妇女胡化的化妆提出异议: 时世妆,时世妆, 出西域中传四方。 时世流行无远近, 腮不施朱面无粉。 乌膏注唇唇似泥, 双眉画作八字低。 妍 黑白失本态, 妆成尽似含非啼。 圆 无鬓堆髻样, 斜红不晕 面妆。 昔闻披发伊川中, 幸有见之知有戎。 元和妆梳君记取, 髻堆面 非华风。 白居易认为涂了口红“唇似泥”,画了双眉“八字低”,头堆发髻、面抹红脂“失本态”、“非华风”,总之是看不惯。 不仅如此,胡化之风也引起当时文人史家的不安,《旧唐书》中就说,过去妇女戴“幕离”遮蔽全身,但自从中宗即位,“宫禁宽驰,公私妇人,无覆‘幕离’之制。开元初从驾宫人骑者皆著胡帽,靓妆露面,无覆障蔽,士庶之家又相仿效。”更有妇女骑马,还不戴帷帽,“露鬓驰骋”,甚至穿着男子的服装和皮靴。特别是开元以来,“太常乐尚胡曲,贵人御馔尽供胡食,士女竟皆衣胡服。故有范阳 胡之乱,兆于好尚远矣。”把 胡之乱,归于胡化之风。尽管如此,贵族士庶还是“好衣胡服”,“妇人则簪步摇,”“衣服制度, 袖窄小“。花蕊夫人《宫词》仍在赞美:“回鹘衣装回鹘马,就中偏称小腰身。”人们还是喜欢胡服,津津乐道于“细 胡衫双袖小”、“红掩画衫缠腕出”,体现人体曲线之美。更有甚者,唐代法服中有六合 ,是典型的胡服,竟然作为“文武百僚之服”,招摇于宫廷帝殿之间。外来文化被作为时髦而流行,其实大可不必担心。充其量只是对中原文化的补充和局部变异,并不能改变其主体属性。事实上,对西域文化的吸收,使中原文化更加丰富多姿,五彩斑斓。 以塔里木河流域诸国为代表的西域文化,大规模全方位地涌入中原,盛行京都,牵动朝野,给东土送来一股清新强劲的异域之风,对汉地文化的陈规定势产生巨大冲击。汉文化正处于唐朝蓬勃发展的全盛时期,具有博大的融合吸纳功能和对外来文化的包容气度,因此中原文化就不断吐故纳新、补充完善自己,以非凡的勇气和自信,面对四面来风,在文化对流中选择吸收,使唐代文化充满活力,达到一个又一个新的境界和高度。 一个融合的时代,它的包容性是十分宏大的,但它的选择性也很严格。然而,再严格的选择也无法回避西域新颖特殊的饮食和精美绝伦的乐舞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