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为画而生的,所以对于有关画与画家的事物都特别的关注,当你看了刘海粟的过去、历史,你当知道什么是大家?大师?我看还是祘了吧。孙光心中不树大师,只有尊敬作品。------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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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简繁著《沧海》上下卷之上卷第三十七章:你滚,你滚!496页——513页 )
到了丁山宾馆贵宾厅,所有的人都已经等候在那里了。一共二十多人,分成两桌。院领导坐主桌,系领导坐另一桌,我被夏伊乔拉着坐在她的身边。
酒宴中,陈大羽的嗓门最大,他走过来告诉刘海粟,今天是他联系安排的,跟总经理说好了,一定是最好的酒,最好的菜,最好的服务,而且价钱打对折。夏伊 乔开他的玩笑说:“是的,你的面子大,这顿饭干脆由你出钱孝敬老师好咧。不够的,我帮你补上。”陈大羽张了几下嘴,没有说话,哈哈笑着去给刘海粟身边的田 树凡倒酒。
孙瑜走过来,站在刘海粟和田树凡的中间给刘海粟敬酒,说完贺寿的话,她特别说:“祝贺刘院长挑选助手的事情,被人为地拖延了几个月之后,在省委宣传部 的直接过问下,终于就要有圆满的结果了,院党委最近几天就会开会做出决定。”然后,她转脸故意问田树凡,“田书记,是不是这样?”
田树凡没有说话,脸色铁青。气氛顿时变得凝重。
刘海粟主动给田树凡敬酒,说:“我感谢党委的关怀!今天我整整88岁,已经是个老人了,但是我要说,年方二八!在你们各位书记的领导下,好好用功,研究学问,泼墨、泼彩!为四化做贡献!”
夏伊乔笑呵呵地跟着说:“是的,是的,大家健康长寿。”
谢海燕把照相机递给我,叫我帮他照两张和刘海粟踫杯的照片。结果大家全都挤过来照相,气氛又热闹起来了。
被大家闹哄哄地围绕着照了一阵子相,刘海粟的情绪很激奋,他伸出手,指着坐在他斜对面的谢海燕说:“有一句话,昨天我同田书记谈,她不清楚,但是谢老 你清楚啊!我的徒子徒孙都是什么中央美院、浙江美院的院长了!南艺如果不升级,我做这个院长、教授,太委屈了啊!从前他们压制我,排挤我,现在情形不同 了,从中央到各个省,对我重视极了!今天,学校的领导都在这里,谢老你带个头,一定要把这个情况向上面反映!”
谢海燕恭敬地笑着说:“这个问题比较复杂,当初并校,迁校……”
刘海粟大声地打断他说:“有什么复杂的!有我做一天院长,这个学校就不能只是一个省辖的地方学校!”
谢海燕微笑着点头,没有再争辩。
刘海粟竖起大拇指,从正前面指向自己的胸脯,大声说:“我刘海粟三个字是同五四运动,同中国的新文化运动,同康有为、蔡元培、梁启超、徐志摩、郁达 夫、胡适之、郭沫若,这许许多多中国近代史上的名人,联系在一起的!我们自己一定不可以妄自菲薄啊!这个学校的地位我们一定要向上面去说明!我们这样做不 是为了我们个人!也不单单是为了这个学校,我们对中国的历史担负有责任啊!”
虽然发了一大通牢骚,但是一个晚上众星捧月的气氛,还是让刘海粟很快乐。回到医院,刘海粟主动说:“简繁,你不是要我给你的照片写几个字吗?现在心情精神都好,你把照片拿来吧。”
研究生刚毕业的时候,我和刘海粟在小红楼边上的塔松下合照过一张照片,我曾经跟刘海粟提过,什么时候高兴了,题几个字做纪念。
刘海粟接过照片,端详了一会,说:“这张照片照得蛮好的,你看我照得多神气!不过,你这个样子也蛮好的。”
夏伊乔看看照片又看看我,故意皱起眉头抿紧嘴,做出怀疑的表情,说:“那么许多人要来给老师认做儿子,哎,我看小猴子照片上的模样,倒是真的有点像刘海粟的儿子。”
我凑趣说:“师徒如夫子嘛。”
夏伊乔说:“哎,是的,儿子!你看这个字是写在前面好呢,还是写在后面呢?”
刘海粟说:“题在后面好了,比较清楚。”他想了一会,问我,“你想要我题几句什么样的话?”
我说:“我很喜欢老师的对子,‘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刘海粟说:“我本来也是想题这两句的,现在你自己提出来最好。”
题完字,刘海粟交待我:“这张照片很宝贝啊,从来没有人有的,你一定要好好保存,将来可以派上大用场的!”
第二天早晨醒来,刘海粟又叫我把照片拿给他看,看了又说:“照得好,题得也好,噢——这张照片今后不得了的价值啊!尤其这两句话你要好好记住,照着去 做。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情况变化,都要宠辱不惊,去留无意!因为人的一生之中,有许多的时候许多的事情,都是没有办法完全按照我们的理想去做的,这一点你一 定要懂得啊。”
刘海粟把照片递给我,不知想到了什么,连连叹气,默默地看着前面,眉头皱得很紧,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过了好一会,他对我说:“孙瑜院长倒是一个有原则的领导,敢于坚持真理,但是处事的作风太硬,太冲!得理不饶人啊!这样不行的,我很担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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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病区住进来一个新病人,不知得的是什么病,到了后半夜一直惨叫:“我受不了啦,我想死啊!”
吃早饭的时候,刘海粟对我说:“人生很不容易,不光是有死的痛苦,还有活的痛苦。你看昨天那个人,是不是活得很痛苦?不过,他这是被病痛折磨的痛苦,还算是好的,医生给他吃药打针就可以减轻。更厉害的痛苦,是人与人之间的迫害打击,比病痛更可怕!”
早饭之后,刘海粟叫我回学校去办两件事情。一是去院办拿一份表格。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的一个副教授升正教授,请刘海粟为他填写推荐意见。南师美术系的 前身,是徐悲鸿做系主任的中央大学艺术系,这是那里的教授第一次为了升职来拜请刘海粟推荐,所以刘海粟非常高兴和重视。另外,学报纪念刘海粟的专辑样本已 经印出来了,刘海粟急切地想知道效果,叫我去看看。
回到学校,我先去美术系办公室取信,收到唐燕先后寄来的三封信和一张15块钱的汇款单。自杨军回淮北和唐燕谈过之后,她改变了不少。尽管还是埋怨,但 也开始给我一些关心,譬如说这15块钱,就是她借了寄给我的。唐燕在信中说,以她旁观者的角度看,我自研究生毕业,就终日忙于绘画以外的事情,简直不再踫 画笔了,这样是不对的。“无论如何你是个画家。常言道,曲不离口,拳不离手,长此下去,你画也不会画了,到那个时候,你还有什么资格谈论人的价值和自我? 你如若像潘天寿那样有真的本事,用不着整天呆在医院里面侍候别人,春节也尽可以回家与老婆团聚,也照样会得到别人的赏识的。否则,你充其量不过是别人的影 子,你的价值是要靠别人来给予的和界定的。一旦有一天,别人不需要你了,讨厌你了,你把心掏出来给别人吃,别人反而嫌腥了,你还有什么价值?到那个时候你 再后悔,恐怕就来不及了。”唐燕的话,我虽然不是太赞成,但是她能够设身处地地为我设想和担心,却让我高兴。唐燕在先后的三封信中,都谈到杨军来过南京之 后的变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患得患失了,他不管是当面还是回北京以后写信来,开始大声地谈论追求艺术,追求人生,追求自我的价值。他连口气都像你了。不 管跟什么人,他动不动就说,他妈的,你算什么东西!他把你从刘海粟那里摄取的力量,挖了那么一点点回来,加以放大,俨然已经是刘海粟第三了!(你当然是刘 海粟第二,实际上你自己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我不敢说刘海粟教坏了你,但是你却教坏了杨军。”读唐燕的信,想到夏伊乔跟我说的一句话,我笑了。夏伊乔说 她一直觉得很奇怪,很多原本很老实的人,只要跟刘海粟接触几天,眼睛就都长到头顶上去了,而事实上,肚子里却没有增加什么货。夏伊乔说得很准确,冷静的时 候我也能感觉出自己的变化。但是杨军连刘海粟的面也没有见过,他只是间接地接触了刘海粟的学生,竟然也会变化得这样快、这样大。
一路读着唐燕的信,笑着,想着,去院办拿了表格,又去学报编辑部。
编辑部只有史金城一个人在。史金城跟我闲聊:“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死心塌地地追随孙瑜院长吗?因为她这个人敢说敢做敢当,绝对不会出 卖下属。就凭这一点,你去看看,当今偌大一个中国能有几人?”我完全赞成史金城的话。我与孙瑜并无私人关系,如果不是她的坚持,我给刘海粟做助手的事情早 就泡汤了。
史金城叫我给叶绪泰打电话说声谢谢。我马上就打了。令我震惊的是,叶绪泰告诉我,刘海粟叫夏伊乔刚刚不久前给他打过电话,说助手的事情不要再重新研究了,就按南京艺术学院党委原来的决定做。叶绪泰说:“刘老明确表了态,我们就没有立场再说其它的话了。”
放下电话,我傻掉了,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刘海粟为了怕得罪南京艺术学院党委,出卖了我!
史金城也傻掉了,说:“这不符合逻辑,刘老完全没有理由这样做!一切都因他而起,谁变卦他都不可以变卦的!”看看中午了,史金城去食堂炒了几样菜留我 吃饭。他一口吞下一杯二锅头,感叹说:“刘老如果真的这样做,就太不应该了。他不仅出卖了你,还有孙院长和他自己!从今以后谁还敢相信他的话,他如何再取 信于人!”
我根本没有心思喝酒,火烧火燎地扒了几口饭,拿起表格就赶回医院。我急切地想知道,刘海粟在背后做了如此背信弃义的事,他将怎么面对我!
回到病房,刘海粟已经睡了。夏伊乔和陈世良在闲聊家常。我把表格交给夏伊乔,看着她放进了抽屉。陈世良对我说:“上午你不在,学校的三个书记来过。”夏伊乔一边关抽屉,一边瞪眼看陈世良,说:“什么时候来过,我怎么不知道?”陈世良抽吃抽吃地笑,不说话了。
平时睡午觉,因为病房里没有陈世良的地方,他都是去会客室的沙发睡的。今天我把长沙发让给他睡,自己去会客室给唐燕写回信。
我非常怨恼,意识到自己被刘海粟耍了。他上午指使我去学校,实际上是为了约三位书记来医院谈话。我怎么跟唐燕说呢?上午刚接到她的信,她提醒的事情就 真的发生了。刘海粟背叛了我,牺牲我如同踢开一只狗,连个招呼都不打。也许,今天早晨他嘱咐我一定要按照照片上的题字做,就算是打招呼了?也许他当时真正 的意思,是要我在他背叛我的时候,宠辱不惊,去留无意?如果真的是这样,他就太虚伪自私的了,明明心里已经想好了要出卖别人,却还要要求别人坦然地接受, 宠辱不惊,去留无意。写到这里我很感慨,跟刘海粟谈论了几个月的自我和做人的价值,而事实上,我却完全失去了自我和做人的价值,到最后,连一条狗都不算。
我的脑子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同时又乱得一塌糊涂。一封信改了又改,涂了又涂,最后还是撕掉重写。我只写了一句话,叫唐燕接信后立即打一个电报来, 说家有急事,务速回,其它的等回去见了面再说。写完信,我没有回病房打招呼,就直接去了古楼的邮局。这一会,我已经不再在乎刘海粟的感受,他既然背叛了 我,我为什么还要在乎他!我现在只希望唐燕快一点收到我的信,快一点打电报来,我快一点回去与她团聚。
寄完信,慢慢地走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推开房门,刘海粟、夏伊乔和陈世良三个人一起都用怪异的目光看我。我以为是自己没有打招呼就跑出去这么久,他们找不到我,生气了,强装笑脸对夏伊乔说:“老婆来信埋怨我不给她写信,所以赶快写了就跑去邮局寄,想让她快一点收到……”
刘海粟在我的背后,冷冷地说:“上午叫你去学校取表格,你取了没有?”
我说:“取了,回来就交给师母了。”
“是吗?”刘海粟的口气里带着明显的挖苦。
想到刘海粟对我的出卖,他的口气使我恼怒。但是我极力地克制,要求自己在见到孙瑜和王秉舟之前,不要跟他摊牌。我分辩说:“是的,我的确交给师母了!”
“好啊,师母就在这里,你同她说好了。”
我看夏伊乔,期待她能够为我证明。但是夏伊乔叹气,指着桌子上一本《艺苑》,说:“你回来就交给我这本东西,没有什么表格,抽屉我都倒出来翻了。”
“这怎么可能?我亲自交给你的,陈世良也看到的。”我不明白夏伊乔为什么要撒谎。
结果陈世良也沉着脸,说:“表格你根本就没有拿回来,你交给师母的的确是这本学报,吃饭之前李国杰他们来……”
刘海粟大声吼叫:“小陈,你不要多说!看他自己怎么解释!”
陈世良不敢再说话。刘海粟气势汹汹地盯住我。我觉得委屈,更觉得气愤,你出卖了我还不算,还要串通起来无中生有地为难我!我真想豁出去把话挑明算了, 狠狠地发泄一通,然后拍拍屁股走路。但是我提醒自己要冷静,无论如何也要等见过孙瑜和王秉舟再说。于是我不再说话,心里说,随便你们怎么说吧。
夏伊乔劝刘海粟:“什么话还是摊开来说明白的好,你也不用这样子生气,年轻人做事情有时难免会出一点差错,说出来让他知道,他今后才好改嘛。”
刘海粟没有说话,梗着脖子看别的地方。
夏伊乔告诉我,表格我的确没有拿回来,忘在学报编辑部了。史金城没有想到是我忘的,午睡起来,看到办公桌上有一份表格,上面填满了意见盖满了公章,就 只剩下最后一个空格,边上注明了要刘海粟填写意见并加盖南京艺术学院的公章。他心想,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跑到他这里来呢?一定是有人故意要陷害他,于是 就拿着表格跑到院办大吵了一通,指名道姓地骂了田树凡。弄到后来,才知道是我把表格忘在了他那里。傍晚的时候,李国杰和陈常华把表格送过来,刘海粟听说了 这个情况,自然很生气。
夏伊乔说的不像是编造的,但是我怎么都弄不明白,我明明把表格拿回来了,明明交给了夏伊乔,又明明看着她放进了抽屉里。夏伊乔叫我不要再申辩,说:“你如果再强辩,连我也要生气了!”说完,她甩着手去了厨房。
陈世良埋怨我:“这件事情对刘老很重要,南师一直是徐悲鸿的体系……”
刘海粟接过陈世良的话说:“这件事情我既然答应了人家,就一定要给他们一个交待!我一生最重视做人的品格!这么重要的表格,我是相信你,才会叫你去帮我取回来,你怎么可以拿它随便去丢!说谎,欺骗!”
本来对于表格的事情,我已经不敢再坚持,心想也许真的是自己鬼使神差地弄出差错,但是刘海粟的话让我反感。我在心里说,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品格?你根本不配!
刘海粟又说:“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诚实!”
我在心里回他:“虚伪!”
刘海粟紧紧地皱着眉头,恶狠狠地瞪我,大声说:“你晓得吗?最近学校对你的反映很不好,许多人对你的人品有看法!”
我极力地克制自己不要冲动,但是刘海粟的话让我忍无可忍。我在心里说,什么最近?从寒假以来我就一直陪你住在医院,学校根本就很少回去,怎么会有什么 最近对我的反映很不好之说?明明是你自己在背后做了背信弃义的事情,反过来还要把别人说成下流,真是岂有此理!我回他说:“别人说我什么,我从来不在乎。 因为老师提醒过我,跟在你身边会有很多矛盾,要能忍人所不能忍,才能为人所不能为。但是刚才这句话从老师的嘴里说出来,我很难过。”我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 的感受,除了我真的动了气,也因为刘海粟曾经以他直谏康有为为例,要我发现他有不对的时候一定要提出来,这样才是真正的爱护。
谁知刘海粟勃然大怒,吼叫:“为什么?”
我说:“因为这一切都是在老师留我做助手之后才发生的,原来包括田书记在内,都是说我好的。”
刘海粟抓住沙发的扶手,颤抖着向我探过来身子,歇斯底里地吼叫:“我不承认!”
我说:“我没有要老师承认什么,我只想说明事情的真实缘由。”
刘海粟没有想到我会顶撞他,呆住了。过了好一会,才慢慢靠回到沙发里,恶狠狠地冷眼看我,用先前那种挖苦的口气说:“老实告诉你,从前就有许多人来同 我讲你的事情。你晓得党委为什么不同意你来做我的助手?就是因为你的人品有问题啊!党委说,以我这种身份选助手,首先就是要人品经受得住啊!老实不客气 讲,人家什么都告诉我了,很多话我都不便同你讲!”
听刘海粟说出这样的话,我感到极其委屈,说:“半年多来,别人的话我没有少听。但是同样的话,今天从老师你的嘴里说出来,我无话可说。就是有眼泪也只能往自己的肚子里面咽。”说着,我忍不住真的流下了眼泪。
看见我流泪了,刘海粟摆摆手,不屑地说:“我不想再同你多罗嗦。”
陈世良上去把刘海粟晃落在眼前的头发胡撸回额顶,说:“刘老,说累了,休息吧。”
我强忍住泪水说:“就是从此再也不登你的门,涉及到我的人格,我还是要跟你说清楚。”
刘海粟推开陈世良,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说:“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谈人格?只有我才有资格谈人格!”
“不管别人怎么说,起码有一点老师应该清楚,我对老师是忠心耿耿的。”
“人人都是忠心耿耿!”
“这就是老师给我的回答?”
“你要我怎么样回答!”
夏伊乔从厨房回来,看见气氛不对,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给她听。刘海粟不耐烦地对夏伊乔说:“你同他有什么好说的!”
陈世良也说我:“今天的事情我在场,完全都是你不对,哪有老师说一句你顶一句的?”
我不管,照样跟夏伊乔说。
夏伊乔背着手,低着头,静静地听。
刘海粟挣扎着要站起来,对我大吼:“你滚,你滚!”
夏伊乔止住我不要再说了,说:“好咧,有任何话都等明天再说吧,现在这种样子,再说下去会越弄越糟!”
陈世良一边安慰刘海粟,一边也冲着我大叫:“同你这种人也真的没有什么好多说的,做人不是你这样做的!”
跟陈世良打了几个月的交道,今天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对别人发火吼叫。我没有回陈世良,因为他不了解情况。我默默地打开我的提包,把我的东西装进去,对夏伊乔说:“现在我就走,我不想再留在这里惹老师生气。”
夏伊乔和刘海粟都怔住了。夏伊乔埋怨我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呢?怎么说他也是老师,说你几句就不可以吗?”
我不想让夏伊乔误会我,解释说:“其实我和老师顶撞,不完全是为了这张表格,叶绪泰把情况都告诉我了。”
我的声音很轻,但是耳聋的刘海粟却听到了。他的脸色唰地变了,靠回沙发,转脸看窗户,一动不动。
我默默地往门口走。
夏伊乔跟过来,说:“你知道,我是……你要原谅老师,这场病把他同外边隔离开了,他的……都是……他们来同他说……”
我理解夏伊乔,安慰她说:“也许是我猛一听,没有办法接受,加上老师为了那张表格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我现在如果再留下来会觉得很别扭。师母你就让我走,也许一觉睡起来,明天就什么都想通了。”
夏伊乔说:“唉,你们呐,都是英雄气短!好吧,你就先回去吧,明天我叫小陈去找你。”
临出门,我回瞥刘海粟。他也在看我。他完全没有了先前的气焰,脸上的肌肉耷拉下来,下巴向下垂,嘴张得很大,目光呆滞,瘫缩在沙发里。
走出病区的大门,一阵冷风袭来,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下午起,天气就开始变阴,这一会迷迷蒙蒙地飘起像雾一样的雨。我拎着提包在雨雾中漫无目标地走, 回想几个月来追随刘海粟的种种。我想到一个德国表现主义画家,总是喜欢把一匹白色的马,画在一个狭小的带木栏杆的楼道里,嘶鸣挣扎而无法伸展,或是陷在一 望无际的泥沼之中,举步维艰而随时会有灭顶之灾。画家以此来象征和启发。我在心里说:“世界还很大!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囚禁在那样一个狭小的楼道里,囚禁在 一根根一条条的羁绊之中?我听信了刘海粟的话,把自己的命运和前途义无反顾地交给了他,结果就跟那匹白马一样,我陷进了随时都会灭顶的泥沼之中!”
雨渐渐地有点大,我跑起来。但是我没有跑回学校,而是去了孙瑜的家。
孙瑜听了我的讲述,情绪很激动,她在房间里来回地走,说:“刘老怎么可以这样做呢?他太对不起我们大家了!从前一直听说这个老先生在关键的时候靠不住,现在看来,他之所以一辈子老是有纠缠不清的是非恩怨,他自身的品格的确有瑕疵!”
孙瑜建议我去找谢海燕,把情况报告给他。
从孙瑜家里出来,我就去了谢海燕家。听我说完了,谢海燕还没有说话,谢师母张嘉言说:“他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对自己的利益出奇地敏感!不讲道义, 不择手段,又喜欢胡编乱造,弄到最后好像他还受了别人很多委屈!跟他交朋友合作,没有一个能够长久的!只有我们老谢不跟他计较那么许多!”
谢海燕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说:“后来这几十年,他经受了那么多的挫折,我以为他会对自己的以往,从正面好好地做一个总结。没有想到这么快,他的老毛病就又犯了。”
从谢海燕家里出来,我又去王秉舟的家。见我浑身都淋湿了,面色很难看,王秉舟夫妇很吃惊,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刘老在医院出问题了?”
听我说了,王师母易人念叨:“这个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呢?”
王秉舟则马上为我的今后担忧了,他说:“现在这个情形,是我原来最担心的。我很了解这个老先生的作风,所以我一直不主张你走极端,就是怕万一刘老那边出了问题,这边和党委又闹僵了,你以后留在学校工作会很困难。”
我说:“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本来就不打算留校的,现在顶多走路就是了。”
王秉舟笑笑,说:“此一时彼一时,你现在已经是南艺的人了,就是要走,也不是那么简单。至于辞职,更不能想。在中国,没有单位给你出证明,你出去住旅馆都有问题。凡事既来之则安之,先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等明天我去学校问清楚情况,再商量下一步的事情。”
回到宿舍,看见墙上六尺整张的泼墨画,我很感慨。这是我回学校参加研究生招生监考时,画以自励的。在铺天盖地的滚滚乌云之下,一块陡峭的山岩,屹立着 一棵苍劲的枯松,枯松下一个披挂战甲的武士,手持长剑仰面朝天,题的是岳飞的《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但是,此时我的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我画了一幅陆游《卜算子》词意: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看看天色已亮,我仍然没有睡意。心想,算了,一不做二不休,我也不用等唐燕的回信了。反正今后我在南艺也别想有好日子过了,找不找借口已经不重要了。 管它呢,想走就走,他们爱怎么处理就随便他们处理好了!做了半年多的狗,现在我要重新做人!就是死,也要昂首挺胸像一条男子汉!
我从研究生毕业画展的作品里,挑选了二十几张煤矿工人的肖像写生,卷好了带回去。我曾经答应过淮北煤矿,在研究生毕业画展之后,去他们那里办一个小型 的答谢画展,但是后来给刘海粟当助手的事情耽搁了。这一会看着这些画,想起以往在煤矿作画时的生活,心头不禁涌起一股热潮和委屈。
在鼓楼转汽车时,我去马祥兴清真馆吃了一碗羊肉面。羊肉有些怪味,我没有太在乎,因为太饿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我就没有吃过东西。到了火车站,还不到 十点钟,离去蚌埠的火车还有两个小时。在候车室等车,我渐渐地觉得头晕,恶心,淌虚汗。忍不住大吐了两次之后,整个人就虚脱了,浑身发麻,手脚也抖起来, 连坐也坐不住了。因为我呕吐,两边的人都躲开了,我正好可以躺下来。又吐了几次,越来越难受,虚汗把内衣完全浸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冷冷的,看看边上的东 西,虚虚糊糊地忽近忽远。
火车进站了。我想起来但是起不来。挣扎着抬头看看剪票口,已经没有人了,我知道再不起来就要误车了。我死命地起来,抱紧画卷跌跌撞撞地走到剪票口。有 一个晚到的旅客顺手扶了我一把,他剪完票冲去上火车,他的手一松,我呼啦一下就软瘫在剪票口的水泥地上。剪票员把我扶起来。我谎称是来南京出差的,有急事 一定要赶这班火车回安徽去。剪票员扶我去上车。列车员见我这副模样,堵住车门坚决不让我上车。列车长来了,埋怨车站的人太不负责,说:“你们把这样一个病 人送上火车,路上出了事谁负责?”这时,我连央求列车长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又被扶回候车室。我紧抱着画卷躺在长条木椅子上。胃里的东西早已经吐光了,胃一 阵一阵地痉挛抽搐,吐出来的都是苦涩的粘液。虚汗顺着面颊、头发和双手哗哗哗地往下滴。汗水刺痛了我手上的湿气,又疼又痒,但是我没有力气抓挠。
“哎哟,你们看,椅子下面已经积了一汪汗水了!”我听到有人说话,还听到候车室的广播里在播放音乐。不知道是什么曲子,听起来像哀乐。我心想,完蛋 了,我恐怕是不行了。“你们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应该想办法弄一点汽水来给他降降温啊!”我听到围观的旅客在埋怨车站的人。然后有一个人凑到我的 耳边问:“同志,你的钱放在哪里?”我的钱放在黄挎包里,是唐燕刚刚寄给我的,但是我没有力气回答他。“哎呀,你们不会自己在他的口袋和挎包里翻吗?我们 都可以替你们做证明的!”有人就在我的口袋和黄挎包里翻找。“哎,你们看,我从他的书包里拿了一块钱。”汽水买来了,有人喂我喝,但是喂下去就吐出来,而 且还带出苦涩的粘液。车站医务室的医生来了,给我做检查。我听到她大声喊:“救护车怎么还不来,再不来就来不及了!小赵,你再打电话催一下救护车,一定要 叫他们马上来!”“好了,好了,强心针拿来了!”“快打,快打!”
打强心针意味着什么我是知道的。怎么,我真的不行了?我微微睁开眼。啊,周围全都是黑压压的人。我的心里是清楚的,我有意识收紧一下手臂,画卷还在, 手臂也有感觉。真奇怪,这一会想到死竟然不觉得害怕,只觉得不甘心。刚刚想到再也不要给任何人做狗了,结果就死掉了,我真的好不甘心啊!
“让开,让开!”一阵忙乱,我被搬上了帆布的担架,抬出了候车室。强烈的太阳光猛地照在我的脸上,我的眼前一片血红。啊,太阳!暖烘烘的,感觉真好! 我毕业创作的一个标题就叫《矿工·太阳》。我想,我不会死的,我如果就这样死掉了,真的太没有道理。我还要去画矿工,画他们刚从井下上来,咧开大嘴一笑, 那种像太阳光一样灿烂的洁白。还有,煤矿边上的那条小河,黄昏的时候最美,河道曲折,泛着天光,婉延伸展向天边。小河的两旁有很多树,树丛中飘浮着轻轻的 暮霭。树丛后面的村庄里,传来鸡鸣狗叫声和老奶奶呼唤孙儿的声音。我流泪了。这一会,我觉得刘海粟的助手、中国画的伦勃朗、21世纪的大师、美术史,都非 常虚幻。我只想再去看看晚霞中的那条小河。
我被抬进了救护车。救护车疾驶。我昏昏地睡去了,迷迷糊糊地似梦似真,感觉有很多人围着我忙乎了好一阵子,然后把我安置在医院走道靠墙的一张弹簧折叠床上,打点滴。
我完全清醒了之后,护士来检查吊瓶时告诉我:“等一会滴完了,你如果觉得可以走路了,就可以走了。”
我问她:“我得了什么病?”
护士说:“食物中毒,送来的时候,已经量不到血压了。”
打完点滴,我又去了火车站,死里逃生,我只想快一点回到淮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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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叶绪泰,时任江苏省委宣传部部长。
田树凡,时任南京艺术学院党委书记。
孙 瑜,时任南京艺术学院副院长。
谢海燕,时任南京艺术学院副院长。
王秉舟,时任南京艺术学院教务处长。
陈大羽,时任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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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出版社《沧海》内容简介:
《沧海》(原为三部曲,后修订为上下卷)是旅美画家、艺术大师刘海粟惟一的研究生简繁先生根据刘海粟和夫人夏伊乔的回忆,以及其它相关人物的回忆和访 谈,对20世纪中国美术家的命运所作的客观而生动的记录。作品从不同角度,冷静而理性地向历史和读者再现了一个立体的、完整的、真实的世纪老人刘海粟,同 时,还触及了美术界的是非恩怨,读者从中可以窥见20世纪中国画坛之一斑。
本书材料翔实,内容丰厚,极具文学性和可读性。尤其是关于刘海粟大量隐秘的披露,更具独特价值。应当说,这是迄今了解和研究中国现当代美术史和刘海粟的最佳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