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一时间突然对于解剖麻雀、以小见大以及其他的社会学的论证方式很感兴趣,兼而一个法科生应有的读书理由,在很短的时间内接连读了《菊与刀》和苏力先生的《制度是如何形成的》。对日本民族性的了解本来并不甚多,虽然不至于只局限在战争、AV和日剧,但与其国民、尤其是同龄人的交往之少显然阻碍了对这个“一衣带水的友好邻邦”的进一步认识。但到最后也没有再对它产生更多的兴趣,于是对这《菊与刀》,主要注意力也便只放在论证方式上了。
而对《制度是如何形成的》一书,自始已有精读的打算。也许多数法科生读苏力先生的东西都是从《法治及其本土资源》入手,我也并不例外,犹记得多年前那几乎是唯一一本令我能在宿舍断电后躺在床上打着LED灯读到深夜的小册子(除外的活动就是玩GBA),竟有醍醐灌顶的感触。一次老廖甚至如此偏激地对我说,国内法理学者的东西看朱苏力的就够了。但也知有人认为朱先生的文章从来就对各种现象证成不足而解释有余(用语是我归纳的,如有曲解敬请海涵),又或是对其研究方向做出了也很有价值的批评和质疑(譬如邓正来的《中国法学向何处去》),细细思来似乎也不无道理——而在《制度》一书的原版序中,苏力先生毫不避讳地谈到了这些并给出了一定程度的解释。但不论如何,除了读过几本苏力先生的文字,也在各类讲座、课堂中与先生有过数面之缘,无一次不为先生的睿智、从容与幽默所折服。
恰好给有志于读法律(又也许是其他社会科学——羡慕尚可以随意幻想未来的年纪)的小妹妹赠书,其一便选了这一本《制度是如何形成的》。因为不论她最终选择的是法学或是诸如政治学、社会学、经济学之类,这一本书都足以有所裨益。按照苏力先生所说的,书中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内容——都只是学术界应有之“常识”因而并不深奥,却往往最容易被忽略。兼而苏力先生惯有的朴实文风,高中生读之并不会遇到难以下咽的困难(厉害的小妹妹读的东西里已经有远比此书艰涩的了)。随便写一点东西,算做导读吧(虽然仅仅是读这本书而不必了解苏力先生的研究的话实在不用怎么导,我也导不了)。
本书是一本论文集而非专著,即是说其中收录的全部文章在整体上在写作之初并无一个系统的框架结构,“制度是如何形成的”本只是其中的一个篇目的标题。但通读之后便很能理解何以会以此作为书名——但退一步想似乎苏力先生的很多本书其实都可以用这个书名。全书看似并未从整体上论述某区域或某时代整体的制度之形成,首篇便仅仅把目光投向婚姻制度,“见微知著”历来为苏力先生惯用。在书的第一部分“深深嵌在这个世界中”里,基本上已经在以苏力式的论证方式和视角(尤其是几篇涉及中国农村、传统社会的文章),相对完整地解答了、或者足以引导读者沿着他的思路去思考书名提出的问题。“阅读中国市场经济中的秩序”一文,尽管个人观感是通篇并无对中国市场经济的实体“阅读”,故而标题似乎更应当是“准备阅读中国市场经济中的秩序”,但确是该部分最能引起我共鸣和反思的。在传统社会制度被渐渐打破,并向现代化的转变过程中,真正去发现所谓“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当然苏力先生文中并未使用此表述)看似混乱中的有序,这一引导至少在我看来就属于容易被忽略的“常识”。
书的第二部分“‘法’的故事”则大致关注中国的法学学科,以其中一篇关乎法学方法论的文章名为题,尤其给小妹妹推荐这篇以及“反思法学的特点”、“知识的互惠与征服”。最后一部分几乎可全算是作者的读书笔记,没有一定的阅读量也许有些难以跟上苏力先生的思维脚步,只先推荐“认真对待人治”一篇。文章发表于1998年,似乎正是中国大张旗鼓地开始宣扬要走法治道路的时代。而我国政府的一大不成熟或许在于凡事都喜欢往极端里宣传——于是可以发现正如同更早些时候对“法治”的鄙弃一样,“人治”一词至今被人为地填进了许多贬义的成分。然而真是如此么?苏力先生又不厌其烦地回答了一个“常识性”的问题。
在阅读每一篇文章的时候,都可以发现作者的言辞用语是如此的谨慎,如他自己所说并无“传授真理”的语气,以至于存在大量“也许”、“似乎”、“或者”这般具有不确定性的词汇,也经常可以发现自己在阅读上一段落时质疑着的观点在下一段中作者也在质疑着。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更体现出作者所自称的“顽固”。我人微言轻,无法讨论这种论述方式的“建设性意义”的大小,但至少至少,这样坚定地摩擦着理性的思辨火花的激情,应当足以引发一个人对法学的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