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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廊】骨骸骑士 (一)
2009-06-01 22:19

六月的一个清晨,底墓镇博物馆的馆长穿上他最好的衣服——黑礼服,圆礼帽,从兜里露出金表链的家传怀表——静候在博物馆门口。在那个奇怪的骑士未露面之前,他一边用琥珀制成的烟斗奢侈地抽着平日不敢抽的黄烟草,一边揣测着即将到来的奇异观光客来访的意图。

尽管那天已临近夏日,但在太阳还未露面时,位于北地荒原中心的底墓镇仍然寒气逼人。那个早晨比平时还要阴冷一些,浅灰色的雾气仿佛裹尸布一般紧紧束缚着整个小镇,平日熟悉的木制建筑物,在雾气中全都变成了奇异的怪影,在馆长及他的博物馆四周影影绰绰。等了半晌,馆长觉得有些冷,便转过身去,步入博物馆,在这尊苦心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建筑物中踱步。脚步声在阴暗的展厅中回荡,狼、熊与野猪标本在他身边僵立,用玻璃眼睛朝主人行着注目礼。

底墓镇博物馆是底墓镇中心一座大屋,曾经作为贵族的居所,在该家族败落后,被馆长的父亲买下,当做自己的居所。当时全村的人都将馆长一家看做疯子,因为买下这座大屋实在毫无好处。它不但贵得不可思议,而且同前主人一样破败腐朽,苍老不堪。屋顶千疮百孔,墙壁之中塞满垃圾,需要花费巨额资金进行修整,而且即使在它完好的时候,也同样绝非良宅:样式粗笨古旧,内室阴冷潮湿,大多数窗户都像瘦高个儿的棺材一样枯瘦狭长,整所建筑物透出一种邪恶的森森鬼气。当时一位行旅女巫做出预言,这所屋子的新主人将陷入疯狂,不得好死。这预言在一年后成了真,馆长的父亲乔迁新居后变了一个人,这个曾经精明老练的商人开始不务正业,沉迷于打猎与标本制作,最终在狩猎中被一只狂暴的野狼连人带马拉倒,被一口撕裂了喉咙。从此之后,镇民便将这座建筑物当做邪恶的纪念碑,只有疯狂的孩子和胆大的年轻人才会接近它,大多数人只是走进它的阴影,便立即转头就走。连乌鸦也只是在建筑物四周盘旋,不敢落到它的屋角。

但馆长却从未恨过这座改变其命运的建筑,正相反,他爱得发狂。他的父亲在这座建筑中感染了对标本的疯狂,而这种疯狂也如同瘟疫一般传播到了当时还是个少年的他的身上。搬家之后的第一个生日,他收到的生日礼物是一只大猫头鹰的标本。面对这只足以让全世界的孩子放声大哭的鸟类僵尸,尚年幼馆长欣喜若狂,甚至流下了激动的眼泪。那只标本的确是一件罕有的杰作,倾尽了父亲全部的心血: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伤口(鬼才知道那位疯狂的父亲究竟是用什么方法害死了这只鸟儿)每片羽毛都用蜡打得发亮,圆圆的大眼睛用精心打磨的玻璃球制成,完美地模拟出了这只夜鸟面对浓浓夜色时的凶悍与清醒。这具栩栩如生的尸体深深地打动了孩子的心。他默默许下了心愿,即使在他父亲惨死后,他仍然没有放弃自己的梦想。

如今这个梦想已经实现了。其实体就是眼前的底墓镇博物馆——北境最大的标本展览馆!在这里,你可以找到任何一种动物的标本,森林的猛兽,迅疾的飞鸟,水中的巨兽,远在另一个大陆的珍兽,全都被杀死、填充、打蜡,静静地立在现在的展台上任君欣赏。从门口进去,走进标本的方阵,转一个圈,你将依次看到虎、野猪、鹰(馆长的处女作)、黑猩猩、巨蟒(捕获它的南境猎人为了巨额酬金带着这具尸体跑了半个大陆,用掉了十二个木桶的冰块)、鳄鱼、狮子(一家三口!真正的原配,并非后来配对!)、狼(就是杀死馆长父亲那只)、蝎尾狮(馆长亲自带团远征旧大陆的战利品)、巨蜥、巨蝙蝠(该作品材料来自一位神秘的匿名捐献者,一天早晨,这具丑陋的尸体被装在木箱中摆在博物馆门口)、一只来源不明的大爪子、有一个人那么粗的蠕虫(馆长拒绝说出该作品的来历)、足以吃掉一个人的大蜘蛛……等等等等,千奇百怪,无奇不有,每只都栩栩如生,如同一个死去的噩梦,而转一圈只需要一个银币!

然而,这个几乎榨光了馆长金钱与青春的奇迹并未给馆长带来任何物质上的回报。是的,在它刚建成的时候,的确一时之间成为了上流社会的头号新闻,无数闲得发慌的人慕名而来,只为了一睹这个“噩梦的集中营”,但仅仅一日,便有一位小姐晕倒,一位青年发狂,一位中年妇女呕吐不止,无数人在走到圆圈一半的时候夺门而逃。不到数日,博物馆便门可罗雀了。去参观过的人们只要提到那段经历,便面色惨白,拒绝回忆。“我打赌那个男人疯了。”一位名人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因为只有疯子才能终日与那些东西相处。”

但是馆长对此却并未表现出哪怕一点点失望。钱算什么呢,对他来说,拥有这样一座博物馆本身便已是人生的全部了。

现在,他漫步于生满蛛网的天顶下,触摸着巨蛇光滑的鳞片,凝视着巨猿眼眶中空洞的玻璃球,他再一次感到了标本潜藏于皮肤下的勃勃生命。这生命虽是虚假的,却比真正的生命更加纯粹,更加真实!第二次诞生,只有第二次诞生才是对生命的赞美!

一阵马蹄声打断了馆长的沉思,他转过身来面向门口,看到一个骑着马的人影正自雾气中缓缓显现。在他背后,整个小镇仍在浓稠的雾气中沉睡着。

孤独的骑手穿着全身盔甲,但没有戴头盔,他的盔甲与斗篷一样,如雪一般洁白,釉的表面饰有金色的条纹,胸部印有代表北境教会的标志(雪山背后的黑色十字)。他的头发是铅灰色的,发迹上别着一件白色的小饰物,随着颠簸缓缓点头。馆长最初以为那是支银质发针,后来才发现那是一朵活生生的雪绒花。北境圣武士中的精英都喜欢将冒着生命危险采自雪山之巅的花朵佩戴于身上,以象征自己的勇气与对教主的忠贞。

对馆长来说,这个人几乎是从画册中走出来的。在博物馆没落之后,就再没有贵族造访过这座荒僻的小镇,更别说像圣武士这种高贵的存在了。望着这个男人,馆长的鼻孔仿佛闻到了防腐药水的味道,他不禁暗暗盘算着该把他摆在展厅哪个位置。

不过他当即摘下圆礼帽按在胸前,用吹在秃头上的晨风将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冷却。这个圣武士可不能一刀切断喉咙再填充展览,因为他是博物馆振兴的希望。四天前,馆长收到了他的书信。根据信中所言,虽然不知道确切原因,但这位奇异的观光客非常想见见馆长的收藏品——尤其是四天以前,馆长花尽最后一点家财,自附近矿洞中收集来的贵重品。

虽然非常不理解这位和博物馆八竿子打不着的圣武士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登门造访,但馆长知道,这或许是博物馆重新于上流社会立足的一个机会。实际上,博物馆已经有三个月没有任何收入了,哪怕免费参观也没有来客愿意踏进大宅如棺材般瘦长的大门了,而在购买完那尊矿洞中偶然挖出来的巨型展品后,馆长于狂想中抽搐多年的钱袋终于一命呜呼。而这位爵士大爷大概可以改善博物馆的经济,延续它的生命。世界还很大,而馆长于屋檐下的小世界也要继续扩大,他还有许多想要的东西要买。

骑士的马迈着均匀的步伐,在博物馆门前稳稳停住。馆长朝这位珍贵的来客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时,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这位骑士大人虽然穿戴整齐,威武非常,但他的马却非常寒碜。不但没有任何铁甲与装饰品,而且皮毛脏乱,骨瘦如柴,在骑士腿旁的马肚子上看得到根根肋骨,想到这样的一匹马居然要驮着一位骑士和他的全套装备走那么远的路,馆长不禁心生怜悯。而且这马沉默异常,从他们出现到停步,它没有发出哪怕一声嘶鸣,一个鼻响,只是用两对细腿迈着机械的步伐,发出沉闷的蹄音。圣武士居然会骑这么可怜的一匹劣马,馆长觉得不可思议。大概是这位骑士大人武运不佳,不幸半路折了爱马,贫瘠的北境又没有好马可买,便临时换了这样一只坐骑吧。

想到这里,不祥的阴云在馆长心中聚集。

但他还是尽力做出笑脸,扬帽欢迎道:“欢迎您,正义的使者,北境最可贵最可敬教主大人忠诚的仆人。您是小店这数十年来最纯洁的客人。今早,虔诚的我感到诸神就在身边。”

面对这殷勤的欢迎辞,骑士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用目光警惕地望了望身后流动的雾气,优雅地跳下马来。那匹马自行走到博物馆门前的拴马桩旁,静立不动了。

馆长望着那匹马,一种奇异的情感在心中涌现。他忽然觉得这匹马身上有种再熟悉不过的气质。那就是标本的气质,死亡的气质。

刚刚骑士并没有牵马的缰绳,也没有推马的肚子一下,更没有抽响马鞭。但那匹马就仿佛有着通灵的智慧,静静地在马桩旁停好,馆长此生见过动物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乖巧的坐骑。而那匹马之后就一动不动,既没有踢动蹄子,也没有嘶鸣,更没有甩动尾巴。除了完成的标本,馆长从未见过沉默如斯的生灵。

这时,馆长回想起来:骑士从刚才开始就没有拽过缰绳。刚才他的双臂一直直直地垂在身体两旁,任缰绳在辔头上垂落。而那匹马尽管无人策动,却仿佛与主人心灵相通一般,自行朝博物馆走来。尽管馆长也在马戏中见过不靠缰绳只靠双腿于马背上保持平衡的骑术,但骑士究竟是用何种方式命令坐骑的,却实在让人摸不到头脑。

骑士根本没有拴马,在馆长还在对着那匹马发呆时,他已经迈着大步朝博物馆内走了进去。他的全身盔甲以一种急不可耐的节奏吭吭作响,馆长策动全身的肥肉跑起来才勉强赶上他的步伐。

“已经处理好了吗?”以命令的口吻,骑士问,他大跨步走过朝着门口咆哮的虎标本,朝博物馆黑洞洞的内侧走去。

“完全……照您的吩咐。”馆长知道骑士问的是什么,书信中反复提到了那件特殊的展品:“实际上也不需要做什么处理……那具化石完全完好无缺,因为……呼呼,大概是由于尸体上残存的制冷物质,在被那些矿工发现时,整副骨架就被冻结在冰块中了。”

骑士点了点头。此时,他已经走过了盘在展台上的巨蟒,馆长在他身后一路小跑地跟着。在蝎尾狮的尸体旁,骑士稍稍侧目,又以更快的步伐继续前进。他索性离开环形走道,绕过那匹狼瘦小的身体,接着,他停下脚步,将头上仰。

他接着上仰,再上仰,一直到下巴与地面垂直,才停了下来。

他望着凌驾在他之上,那个比他大上数十倍的存在。

看到骑士的表情,馆长露出了微笑。

就算这位大人有着屠龙的勇气,他也会被眼前这惊人的一幕钉在原地。

眼前,被数十具动物标本环绕的,是一块水晶般晶莹剔透的冰山,它的尖部一直延伸到展厅的高顶(为了展示这贵重的特殊展品,馆长拆掉了两只吊灯),而且在六月的天气里,也丝毫没有融化,反而让接近者感到刺骨的寒气。

几个月前,底墓镇附近矿场的矿工在挖掘新矿道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冻层。出于好奇,他们最后挖到了这块不化的玄冰。被冰中那奇异的景象震撼,他们迫不及待地赶往底墓镇,告诉了馆长这个惊人的发现。馆长耗尽了最后的家财,聘请了最好的建筑师与历史学者还有百计的工人,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将这东西自地底掘出,搬运到博物馆之中。途中,为了给这块冰山开道,馆长买下了一条路和两间小屋,还将一座小山夷平。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包容在冰山内部的东西,是一副完整的龙类化石。

从头顶的尖角到尾巴尖,它连一个脚趾都不少。它实在太大了,就算别的博物馆展出过成年龙的标本(当然,馆主调查过,事实是:从来没有过!),它也要比它们大太多了,据开采现场的历史学者分析,它的年龄就和年代一样难以推断。它的姿势出自天然,却让人非常满意:高扬着只余白骨的双翅,朝门口张开满是利刃的巨口。在它身上还零星地保存着一些肉与皮肤,全是雪一般的苍白。这些残存的皮肉证明了它的身份:一只上古白龙,当然是死的。

这只古老的龙就沉睡在博物馆中央,幽兰的冰块仿佛水晶棺一样保存着它的躯体。那些环绕它周围曾经让馆长无比自豪的展品,在它身边都显得粗鄙不堪,暗淡无光。这才是馆长今生最喜爱的展品。这块巨冰才是儿时出现在馆长梦想中的东西。

骑士仰着头,迎着巨龙的目光,透过冰壁和无限的时光,与这只巨兽空空的眼眶对视。他仿佛被冻结的姿态让馆长更觉得得意非常。

“很壮观吧。”他即兴解说道:“我雇的那个白胡子老头分析过,包裹着化石的不化玄冰是由于白龙的肺脏还很完整,在体内仍能产生出极限的低温,所以便于地底将自己自行冻结了起来。现在,如果它还能活过来话,也许还能吐出冰冻龙息呢。哈哈。但是有一点我一直没搞明白:既然它能将自己冻起来,为什么还会烂得露出骨头来呢?您觉得……”

馆长突然闭嘴了。因为骑士脸上的表情。

此时骑士的表情,已经超越吃惊或者着迷的范畴了。在他脸上涌动的是一种狂热。一种也许只有馆长才能理解的狂热。

他爱这化石。馆长想。随后在心中更正道:不,他爱这条龙。

骑士往前走了两步,与先前的大步不同,这两步踉踉跄跄,仿佛他正在梦中。忽然,他快步朝冰山开始冲锋,好像下一秒,他就要用身上的长剑将冰壳敲碎,让被禁锢在冰的牢笼中的白龙展翅翱翔。

馆长被骑士这疯狂的举动吓得呆在原地。但就在冰山的脚下,骑士猛地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馆长一眼。馆长吓得几乎跪倒在地。但他很快意识到——骑士是在他瞪他身后,于浓雾中显现出的某些东西。

虽然很远,但很清晰,馆长听到了遥遥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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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评论:
1
2009-06-02 11:09 | 回复
nice,好文

他接着上仰,再上仰,一直到下巴与地面垂直,才停了下来。

这句应该是下巴与地面平行吧?
 
2
2009-06-02 11:23 | 回复
是垂直没错,你自己把头仰一下不就知道了
 
3
2009-06-02 18:40 | 回复
S大你去投稿嘛,肯定能上的
 
4
2009-06-02 18:51 | 回复
调侃教主也算个不错的彩蛋吧
 
5
2009-06-05 21:28 | 回复
来拜读……
 
6
2009-06-06 22:35 | 回复
能不能每个段落之间空一格,那样看起来会舒服一点,比较不容易跑错行。
 
7
2009-06-10 20:09 | 回复
很好,新书!!!
占位拜读!
 
9
2009-08-27 12:56 | 回复
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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