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曼努斯，机械之星，多元宇宙的秩序核心，永远在机械境默默旋转。它是一切法律、契约、规定的化身，它是一切违规行为的惩罚者，它是神灵、天使与恶魔也会严惩不贷的最高法庭，它是最为纯正的秩序。自多元宇宙诞生以来，它就以机械的冷酷与忠诚，维护着一条又一条的戒律。没有人制造它，它从来就存在着。

它存在于机械境一隅角落，仿佛一颗漂浮于虚空的小行星，以亘古不变的速度自转着。但这颗行星不是球形的，它的样子像一枚巨大的齿轮。这枚足以容下一座城市的齿轮直径达到三百英里，厚度也有十五英里。它的一枚嵌齿足有主物质位面一座山那么大。这些嵌齿咬合着机械境其他悬浮于虚空中的齿轮，不停转动着，发出日夜不停的巨大咯噔声。如果你站在它的边缘，一定会觉得震耳欲聋。

诺曼努斯的自转速度并不快，但也足以让人目眩。但若你站在上面的话并不会感到头晕眼花，因为自转产生的速度会让你觉得它是静止的。这枚齿轮本身具有重力，所以你可以在两面乃至嵌齿之间随意站立，也可以在它上面随意行走，但我强烈建议你不要尝试穿越嵌齿到达另一面，重力的九十度转换会让你丧失方向感，以至坠入虚空，而若时机很不幸，齿轮之间咬合的巨大嵌齿便会将位于齿轮侧面的你碾成尘埃。

站在诺曼努斯的表面，如果你抬头看，不会看到主物质位面让人熟悉的太阳、月亮以及繁星，取代它们的是悬浮的上百亿个齿轮。足以容下国家的巨大齿轮、有岛屿那么大的中型齿轮、以及符合主物质位面机械标准的小型齿轮。黄铜的齿轮、精金的齿轮、白银的齿轮、黑铁的齿轮、蜡质的齿轮。它们全都互相咬合，以截然不同的速度旋转着。齿轮、轴承，以及它们之间的钟摆、撞锤等等等等复杂的机关，密密麻麻地填满你的视野，一直延伸到机械境的尽头。你会疑心自己位于一座结构复杂的钟表内部，而齿轮咬合及撞锤摇晃而发出的咔哒声会加剧你的错觉。这便是机械境也被称为钟表世界的原因。你可以极目远眺，以寻找这只大钟的尽头。但越过大大小小的齿轮，你看到的仍然是齿轮的迷宫。你也可以试图克服平衡的障碍，攀登上最近的齿轮行星，向更远的地方攀登。但诚实的我向你保证，穷尽你的一生，你所能看到的一切也都将是如此古板不变的机械风景。

然而遗憾的是，前一段所描述的内容只是假设，事实上站在诺曼努斯表面，你并不会看到机械的星空，你所能看到的只是浓烟所形成的暗云。诺曼努斯这枚齿轮的两面，都高耸着密林般密集的烟囱，这些烟囱一刻不停地喷发着浓烟，形成了齿轮表面遮挡一切光线的乌黑烟幕。但诺曼努斯也不是个黑暗的世界，因为它表面还布满着与烟囱数量相等的熔炉，这些熔炉被看不见的手操纵着，一刻不停地融化着各种金属，炽热的铁水就像生物体内的血液一般一刻不停地诺曼努斯表面如河床般的流道中流淌着。熔炉下狂暴的火焰，熔岩般的铁水，以及如萤火虫般飞舞的火星，一切都将这机械的世界照得火亮。这些铁水全部川流不息地没入流道尽头的缺口，落入诺曼努斯的地下车间，之后在那里塑造成形，组装完毕。

可以说，诺曼努斯的地下车间便是诺曼努斯本身。如蜂巢般的大小房间充塞着整个齿轮。但和你想得不一样，这些车间里没有工人，实际上连一个人也没有。在内部日夜不停的只有成千上万没有形体的机械手。每一瞬间，它们在上千个房间中拿出上千个模具，承装上千个裂缝中流下来的上千道铁水，之后又举起上千只锤子、上千只火钳，用上千个同样的动作造出上千个同样的形状。然后上千股冷水从天而降，上千个零件冷却后被上千只手送上上千个传送带，再被送到接下来上千个的机械手中进行再加工、回火、以及最后的装饰性工作。然后这些零件会被送往诺曼努斯的核心，进行最后的装配工作。最后上千个制作成形的机械造物便会同时送往上千个位面，完成上千个任务。

你一定想知道这颗机械行星如此高效率完成的任务是什么，答案就位于诺曼努斯的核心。这个机械的大厅中充满的机器要比外面那些还要精细。填满这里的是大大小小的计算器、打字机、逻辑仪、图灵机乃至等等等等你无法理解的东西。每一时刻，当铁水在表面流淌时，足有银河那么长的纸带便在这些仪器中间川流不息。精巧的撞针忙碌地给纸带打孔，打字机将一条条讯息用没人能看懂的文字写上纸带，逻辑机忙着校对字眼。最终这条纸带将落入房间中央的一条狭缝中。这些讯息将被下一房间的元老们审核，然后制定下无数个任务，按着顺序先后完成。

不要问我“元老”是什么，我也不晓得那些生存于机械深谷中被称为长老的究竟是何等人物。但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成天到晚都要审核的东西是什么。那都是些错误。是多元宇宙大大小小上千个世界中各条违反规定所犯下的错误。如果你的世界里禁止随地吐痰，而你吐了，那么你这个行为便会录在纸带上，从而落入长老的法眼。是的，然后他们便会派遣一个机械生物纠正你的错误，或早或晚。

不用紧张，因为我们都知道多元宇宙有多么辽阔，而一切规则都有漏洞，所以纸带上的错误就如同星海般辽阔。即使诺曼努斯这样的秩序之源，也不可能顾及每个错误，于是它只会先重后轻，先挑急的来——上古邪物与法师签订被违反的契约、地狱与天堂之间被破坏的停战协议、神祗之间被无视的约定……等等等等。一般来说，它会选择那些缺乏仲裁者的任务先解决。超凡入圣的法师、深入九层地狱的天使、伟大的神，这些都将被一视同仁的被惩罚，被修正。只要有约定被违反，那么诺曼努斯都将会处理它——只要在多元宇宙毁灭之前，承载它的纸带来得及滑入狭缝。

我建议你不要问：“为什么诺曼努斯会知道这些约定”这样无聊的问题。我只能回答：诺曼努斯便是这些约定本身。在意识等同于物质的外位面，诺曼努斯便是由多元宇宙一块块约定、规则、规定、法律的砖瓦磊成的。它便是法律效力本身。当一条规定过于强力，而它的制定人却无法执行时，这条规定本身便会自行完成使命。

讲个故事将帮助你理解。

和你所想一样，这个故事始于一个契约未被履行。这条被违反的契约在主物质位面产生了一道超越物质、意识，只存在于形而上的波纹，传入了机械境的诺曼努斯。这道波扩散到诺曼努斯机械深谷，触动了平衡仪上的一只钢珠，这只钢珠落下平衡仪，滴溜溜地滚下了凹槽，落入一只天平上的托盘。托盘受重下降，带动了天平的悬臂。悬臂拉下系在上面的细绳，拉动了撞针。于是纸带上被戳上了一个孔。

在大厅另一端，一个古怪的仪器在发疯般旋转着。它的样子像一本被展开的书，只是没有封面与封底，完全由轴承和系在上面的书页制成。钢珠落下产生的一系列涉及重力、液压乃至鬼才知道原理的反应触动了它旁边的一只滴嘴，一滴红墨水精准地落在了写在上面的一行文字上。那是一条被高度压缩的契约。

打字机开始以让人生畏的速度工作，纸带的背面被忙碌的印刷印上古怪的符号。然后这条纸带被飞转的轴承带过整个大厅，被无数乱七八糟的仪器做大大小小的修正，最后落入底端的狭缝。

我不知道狭缝后发生了什么，总之事情发生了：某条命令被转换成大小两种重量不同的钢珠，然后这些钢珠落入一条管道，被蒸汽喷上了顶层，滚过凹槽，被一种筛子分成大小两种，又将一只钢碟压入沥青——这中间枯燥无味的内容我实在不想叙述下去了——总之，顶层忙碌的机械手们收到了这条用两种钢珠表达的命令。工作开始了。

在一个房间，逻辑仪以最快的速度理解了命令，并指挥机械手们在上万个模子中选择出了最适合这个任务的零件，然后这些零件被传送带送入其他房间。

在一个房间，八个模子被注入铁水，十六只机械手忙碌地用锤子敲敲打打，然后八只喷嘴同时喷出了冷水，八只零件宣告完工，然后被八只机械手按顺序放上传送带。

在一个房间，头颅、躯干、胳膊、腿被机械手组装完成，形成一个空空的躯壳，上百只铆钉在几秒钟内安装完毕。

在一个房间，数十个较小的模板被摆放到位，这里从天而降的铁水散发着和其他房间截然不同的蒸汽。融化的贵金属被注入模板，被数百只密如针脚的机械手精雕细刻。精钢的骨骼、纯金的心脏、青铜的肺、铅的肾，全都被模造成形。液态的白银脑髓被注入一只大脑形状的玻璃器皿中，银质避雷针随之伸出机械之星表面，接下漆黑烟幕落下来的一道闪电。被注入雷火的大脑嗡嗡作响，跳跃起蓝色的火花。

在一个房间，各个器官被有条不紊地放入盔甲般空空的躯壳。数十只金色的机械昆虫从各个角落涌来，迫不及待地由缝隙钻入躯壳内。它们的样子像是铂金的蜘蛛。上千根金丝被喷吐，在机关人内部编织成网，连接各个关节，覆盖各个器官。完成工作蜘蛛们退出体外。传送带将躯壳送出房间。

在一个房间，书型仪器旋转着，上面记述着各种传说中的神兵利器。同一房间，剑刃的模板被取出，注入精金，以让人目眩的速度成形、加工、冷却、回火。一只机械手在上面刻上一行古怪的咒文。

在其他数十个房间，让人无法记住的上千道工序同时以骇人的速度进行着。一件披风被织就，一对玻璃眼珠被吹成，上万根针将纸带上的内容以最精简的方式写入白银大脑的脑沟，记录有上万条咒语的书形仪器在翻转，密密麻麻的铭文被刻上外壳，无数零件被称重、验收。

最终，在一个有着琉璃天顶的大厅中，拥有精金外壳、钢铁骨骼、玻璃双眼的机关人被放入黄铜凹槽中。或红或兰各色液体流过房间上空如迷宫般蜿蜒的玻璃管道，一同注入凹槽，混合成乌黑的机油，将机关人淹没。

机关人内部的液压机关被启动了，脑部的屏障被解除，白银脑髓流入黄铜脊柱，里面的电火花顺着网及全身的金丝传遍全身。纯金的心脏被电流激活，缓缓跳动，将机油泵向全身。机关人的玻璃眼珠转动了一下，放出了蓝宝石般的光芒。与此同时，它全身密密麻麻的铭文也一同放出了柔和的蓝光。

一只烙铁从天而降，在它的额头印上一行数字：TSR2032。在我们的故事中，这便是它的名字。

它屈动了一下手臂。但连思考人生意义的机会都没有，天顶上的钳子抓住它的身躯，将它拎上半空，两对机械手伸来，上面那对为它系上血红的披风，下面那对将一柄装饰华丽的长剑系上它的腰带。

随后，地板裂开了。钳子将它丢了下去。它落到了此生在故乡的最后一个房间。

那个房间的地板上，以时钟的顺序排列着十二个圆环。它被丢入其中六点钟方向的圆环。它的左边是一只有着青铜外壳的机关雄狮，它的目标是猎杀万兽园一只直立行走会说通用语的豹。它的右边是一只有着美丽女人外形与白银翅膀的机关天使，她的任务是阻止天堂山某个错误契约的履行。

没来得及和同伴说上一句话，一道亮光闪过，十二个传送门同时启动，它们一同消失了，从此再未见过面，也再未回到过诺曼努斯。下一秒，十二个新的生物落入大厅，也同样的消失。它们都有各自的任务，但我们只讲述TSR2032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