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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廊】 骨骸骑士 (二)
2009-06-02 22:01

   与之前骑士孤独的蹄音不同,这次来者是复数,马蹄与大地相击所发出的声音惊得博物馆附近盘桓的乌鸦发出嘎嘎的惊鸣。另一个不同之处,是这次的蹄声中夹杂着马嘶与人声。不知为何,馆长觉得这才是两者关键性的区别。这蹄声中蕴含着生命。

一共六骑,仿佛六条不详的白鲨,突破笼罩小镇的迷雾之海,冲上博物馆所在的高丘。骑士站在他那匹瘦马旁边,一只手搭载马鞍上,用与冰棺同样冰蓝的目光望着来者,另一只手搭在剑柄上。

远远地看到骑士的踪影,那六人在一段距离内停了下来。有五人跃下马来,一齐蹲下身去,用整齐一致的动作操作着原本背在背上的某种装置。隔着浓雾,馆长无法看清他们究竟在干什么。

但他能看清还留在马上的那人是位女性,她长长的发辫随着流水般的雾气一同飘动。她的服饰与骑士完全一致:印有雪山十字的盔甲,纯白的披风。馆长相信,如果挨得够近的话,一定也能在她的发辫上发现一朵同样洁白的雪绒花。但只凭当前的气氛馆长就能推断出来:两者绝非盟友,他们的关系更像猎人与猎物的关系。

骑士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立在马旁,冷冷地望着浓雾中的人影。

那五人站起身来,将手中已经上好弹的大型弩箭举在胸前。他们与女性骑士不同,每人脸上都戴着一只全覆盖头盔,在面部只余下一条细缝作为眼孔。不用说也知道躲在细缝后的眼睛瞄准的是谁。

“背叛教主的叛徒,快束手就擒吧!”坐在马背上的女人高喊道,她的声音划破了如浓雾般压制着小镇的沉静。“我主慈悲,若你能及时回头,也许还会给你一次赎罪的机会!”

乌鸦面对着玻璃般尖细的声音,发出一阵惊慌的扑翅声。馆长朝身后退了一步,躲入博物馆的阴影。他明白了今晨来访者的身份:背叛教会,放弃自身信誉的堕落圣武士。

在收集标本的旅程中,他偶尔也听说过这样的传闻:某些讨伐亡灵与恶魔的圣武士会被亡灵邪术的魅力吸引,堕入魔道,从讨伐邪灵的战士转变为邪灵之刃,掉头与教会为敌。这种人往往掌握有恐怖的魔力,极为危险。

堕落骑士、死灵术、尸体、博物馆。将这四点连成一线,馆长多少明白了这一切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面对昔日同伴招降的语句,骑士只是发出一声轻蔑的笑,无言地翻身上马。

在他上马的刹那,无需主人的命令,那匹瘦马朝六人的队列发起了冲锋。骑士伏下身去,左手握紧长剑,右手用盾牌护住全身。

瘦马的四条细腿承载着骑士、盔甲、盾牌与长剑的重量,吃力地敲打着地面,朝已经形同铁壁的敌阵冲去。这不自量力的行为看上去有些滑稽。

但从一开始馆长就知道了:胜利的必然是骑士。

苍白雾气中的女性铮地一声拔出长剑,随后是五声接连的破风声。

五发箭矢有一发击打在了骑士的盾牌上,爆开一团火花,重击让他的身子略略后仰,箭矢留在了绘有雪山十字纹章的盾牌上。其余四发统统刺入了马的身体。瘦马没有覆甲,狙击用强弩的箭矢毫无意外地没入了马的身体,撕裂了马的肉体。

本该立即送命的劣马既没有翻倒,也没有流血,更没有停下。

那四发箭矢就像钉在了一块永远不会停下的肉上。拖着四只箭,骑士的马划开雾气,继续冲锋。现在它的速度快得惊人,超越了劣马的评价,也超越了寻常战马的最高速,甚至也超越了任何活物的速度。

还没来得及丢下重弩,骑士已经冲到了士兵们的眼前。借助冲劲,他的长剑毫不留情地砍进了一名士兵的头盔,这一剑大概将头盖骨连同保护它的铁皮一同砍碎了。身下的鬼魅之马随后高高扬蹄,骑士借力将长剑从敌人脑袋中拔了出来。瘦马的双蹄紧接着重重踏下,各自精确地踏中一名士兵的面部。顺着下落的势头,骑士的长剑再度深深劈进了一名士兵的肩膀。

四名士兵一同倒地。

随后,仿佛迟来的死亡终于抵达了。瘦马的身子向旁倾侧,刚好压倒了拔出匕首冲上前来的最后一名弩手。在被压断腿之前,骑士的双脚已从马镫中挣脱了出来,他双脚踩在倒下的马匹上,用沾满黑血的长剑,接下了女骑士短距离的冲锋。

随后,用双脚蹬踏马侧,他借力扑上敌人的马背,以攻城锤般的气势,用盾牌将女人撞下了马匹,随后伴随着惊险的平衡动作落到敌人的马鞍上。

战马受惊了,它扬起蹄子,试图挣脱开控制开始狂奔。但骑士仅仅用手掌轻轻拍打了它的额头一下,便让马儿平静了下来——或者说,静止了下来。

战马缓缓地倒地,骑士再度用奇异的技术从马上跳了下来。

在他面前,女骑士挣扎着站了起来,尽管腿部明显受伤,但她仍用双手握住长剑剑柄,大喊一声:“为了教主!”踉踉跄跄地冲锋过来。

面对这次拙劣的攻击,骑士用还插着弩箭的盾牌挡下,之后扔掉盾牌,甩脱对手手中的兵刃,他用拍马额头的同一只手掌借空隙接触了女骑士的胸甲。

就如同之前的战马一样,女人也——静止了,馆主只能想到这个词。仿佛失神了一样,女人的身体僵在了原地。不知骑士在刚刚的那一触中用上了什么邪术,她的身体被剥夺了全部的动力,陷入完全麻痹。

现在的她只能呆立着,就如同——如同一具标本一样。

面对门户大开的敌人,骑士并没有挥起手中的剑。

他将一只手探入女人的长发,从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虽然离得很远,还隔着雾气,但馆长还是看清楚了那古怪之物的样子。因为那东西正放射着鲜艳的红光,在大雾中仿佛一只邪恶的独眼。那是一只带红宝石坠子的项链。

骑士将那东西放在长剑的剑刃上,毫不留情地击碎了。

宝石碎裂为一团溅落的火星,闪光的碎片花瓣般自雾气中凋零。

与此同时,馆长听到了一声叹息,一阵冷风在他耳边窜过,飞向遥远的远方。

女人的身子也随之倒了下去,仿佛被切断了线的傀儡。

骑士用怜悯的眼神望了一眼倒地的敌人,之后转身,快步朝博物馆走来。

“别过来!”馆长尽力恐吓道,但他的声音自己听来都像一只受惊的小鸡。骑士根本没有理会这个吓傻了的老男人,他迈着大步自他身侧走过,只是说了一句:“快逃命。他们马上就要来了。”

馆长根本没法理解骑士现在的话。他再度动员全身的肥肉,拼命地跟在骑士身后大喊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骑士仍然没有回答,他再度踏进了博物馆的大门。

馆长继续徒劳地跟在他身后,就像一只恼人的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虽然明白此时骑士要做什么他都无力阻止,但只是想到他可能要将这座辛苦经营的博物馆毁掉,他就觉得不能放弃。

骑士径直朝封印龙骸的冰山走去,想到那匹马,想到他即将要做的事,馆长只觉得全身发冷。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身后的低吼声。

同时,他也回想起了之前战斗中一个诡异的细节:

奉教主之命追捕骑士的士兵,虽然全都被伤到了要害,但却没有一个人流血。

就如同骑士的坐骑一样。

战战兢兢地停下脚步,他回过头去,望向雾气弥漫的屋外。

果然,倒地的五个人影中爬起了三个,在潮汐般的雾海中迈着醉鬼般的步伐爬上山坡。

就在这时,一直呆在他头脑的念头被证实了:

这五个人,还有骑士的马,一开始就是死的。

和屋里展示的标本一样,和屋里沉睡的冰龙一样。

搞不清楚情况的他顿时瘫倒在地,求生欲望逼迫着他转变阵营,向本来视为敌人的骑士求救:“喂!他们……他们……”馆长咽下一口唾沫,找到了恰当的词:“又活过来了!”

骑士继续朝化石走去,头也没有回,他顺手一掌拍在了那只蝎尾狮标本的额头上。

这一次,馆主看清了:在拍打的瞬间,暗紫色的火焰在骑士的手掌上弹起。

不,那火焰并非暗紫色。暗紫色乃是大厅昏暗中的错觉,人类眼球的补色。刚才在骑士手掌上腾起的“光”,是比古宅大厅的阴影还要漆黑十倍的暗黑。那黑暗如同化为火焰形状的黑洞,如同在现实中开启的通往黑暗深渊的裂口。

那是不息的负能量之光,象征死亡与衰落的邪恶之光,与教会的圣光相对,人世间最污秽之力,死灵术操弄者的证明。

那一掌仿佛将黑暗之火拍入了蝎尾狮塞满填充物的脑壳。标本的双眼随后腾起了与火焰同色的黑光。

骑士的脚步声继续吭吭作响,一阵类似响尾蛇抖尾的啪啪声在寂静的大厅中响起。

这声音将馆长带回了多年以前的旧大陆,这声音他只在那次狩猎中听到过。那是,蝎尾狮面对猎物时,由硬壳构成的尾巴卷动时发出的挑衅声。

这声音,僵死的标本是绝不可能发出的!

在他还在怀疑自己的眼睛时,一阵疾风自他身侧冲过。

被转化为不死生物的蝎尾狮标本冲下台座,冲出大门,朝同样作为僵尸的三个人影扑去。透过雾的帘幕,馆长看到那曾经是观赏品的东西用尾巴刺穿了一个士兵的身体,炫耀一般将它高高扬起,与蝎尾一同在空气中抖动,发出了又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啪啪声,同时又扑倒了另一个。

这……这是不可能的!

在自己的标本咬掉了另一个士兵的身体,却被无头的尸体用长剑扎穿后。馆长回过头去。

骑士正站在冰山的顶部。

不知刚刚他究竟是用了何种手段,居然穿着盔甲爬上了光滑的玄冰。

此时,如果忽略冰块,他正悬浮在龙骸的头顶,身后是高扬的双翅。

骑士正将长剑紧贴自己的额头,口中念念有词,吟唱着馆长无法辨识的咒文。如果无视他所处的环境与刚才的所作所为,此时的他会被视为虔诚的祷告。但馆长明白,就算那是祷告,对象也绝不会是圣洁的神明。

仪式完毕,骑士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一样,将长剑双手持握,剑尖朝下,高举过头。

仿佛人生最后一句话一样筋疲力竭地高喊了出来,为尸体疯狂了一生的男人嚎叫道:“不————!”

乓!

剑刃狠狠地切入了封印龙骸的冰山。

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随即响起。

随后,是如同春天到来冰湖解冻般噼噼啪啪的碎裂声。

裂痕仿佛藤蔓一样,以陷入冰中的剑尖为起点,迅速向四周蔓延起来。很快,它如同纹身一样密布了冰山。

大地战栗起来。

整座肮脏的老屋瑟瑟发抖。

尘土伴随着簌簌的叹息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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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评论:
1
2009-06-17 19:02 | 回复
馆长根本没法理解骑士现在的话。他再度动员全身的肥肉,拼命地跟在骑士身后大喊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应当是“你到底要做什么?”吧
 
2
2009-07-20 10:54 | 回复
个人觉得“他到底要做什么?”
这句其实是非常贴切的,美国电影中经常出现类似的情节。
实际上这个状态下,馆长根本没有胆量跟骑士交谈,更没有胆量对骑士问出“你到底要做什么?”
馆长的那句问话实际上是自问,或者是问天。

博主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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