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来，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孤独地在空中盘旋。

   不速之客生着修长的双翅，正以圣武士为中心，绕巨龙做着圆周运动。它与身体同长的尾巴仿佛一条乌黑的墨痕，在苍白的空中留下一圈黑色的轨迹。

   那是一条双足飞龙，有着类似龙的头部，长长的尾巴，以及蝙蝠般的翅膀。虽然外形类似，但两者的大小差距却极为悬殊。飞龙的身上没有鳞片，但覆盖着坐骑专用的铁甲，腹部与翼膜都被精心护住，头部只余下两只眼孔。白色的甲釉上同样涂着黑色十字的标志。

   面对死亡的巨龙，仿佛在有意炫耀自己的飞翔技巧，双足飞龙划圈的速度开始加快，同时在空中做着各种花哨的特技动作。在向左右各完成了一个螺旋侧翻后，借助圆周运动的离心力，它索性开始侧飞，肚皮朝外，将背部朝向内圈圆心，向圣武士展示出了其背负的骑士：

一个穿着几乎与圣武士相同的男子，只是额外戴了一只飞龙形状附有护目镜的飞行盔，飞行盔的两边各插着一朵雪绒花作为帽徽。飞龙骑士的手中握着一把长度超过二十尺的长枪，正旗帜般高高立向自己的头顶——对于圣武士来说，则是以枪尖直直朝着自己。

   飞龙以翼平面与地面垂直的姿态，环绕着巨龙飞行着。维持着这样高难的姿态，它仍然优雅地拍打着翅膀。而巨龙的骑手则不得不在龙背上不停地转头，以及时捕捉敌人当前的方位。

   “教主崇高！”面对背叛教廷的叛徒，飞龙背上的骑士用意外恭敬的语气说道，他的声音随着方向与速度忽远忽近，音调不断变化：“好久不见阁下，甚是想念，您似乎很好地掌握了教主授予您的技艺，若将这只坐骑献与教廷，教主定会为您骄傲。”

   “拉莫德，你来的正是时候。”无视昔日同伴话语中招降的意图，圣武士一边说，一边尽力用目光追踪着高速运动的飞龙：“我刚想找个人问问，萨拉身上的那东西是怎么回事？”

   “萨拉女士？”飞龙骑士的声音在圣武士身边盘旋，他仍然维持着与贵客相谈的恭敬：“非常遗憾，似乎受了您的影响，她也抛弃的正道。教主大人为了给她一次赎罪机会，便将她的肉体作为魔壶魂的容器。我想她也会觉得无限荣光吧。”

　　咬着牙，圣武士压下胸膛喷涌而上的怒火。现在还不是发怒的时候，面对偏离正道者，愤怒并不会起到任何作用，反而会将自己也引入歧途。他不发一言，继续用目光追逐着敌手，思考着最快击坠之的方法。

　　猛地，飞龙在视野中消失了。圣武士连忙旋转身体，才重新找到了空中乌黑的踪迹。刚刚以难以想象的迅捷，飞龙在空中瞬间倒转了自己的头尾，沿着相同的轨迹向着相反方向飞行。这种类似飞虫般突然转向的技巧，在肉眼中就像突然消失了一般。

　　转向后的飞龙骑士仍然没有进攻的打算，继续维持着圆周运动，挑衅的言辞仿佛一只不祥的孤鸟，在死寂的平原上空盘桓，忽远忽近：

   “以教主之名，恳求您听在下一言。”骑士说：“这实在是为了您的性命考虑，冒犯地说，与吾等交战，单骑的您完全不是对手。正义的吾等必将取得胜利。”

   “正义？”圣武士谴责道：“用亡灵邪术复活尸体作为军团，这也叫正义？”

   远远地，骑士在龙背上耸了耸肩：“为了击败强大的敌人，吾等必须物有所用。”飞行盔向上倾斜，骑士抬头望着在他正上方的圣武士，矛尖指向其身下的巨龙“您不是也做了同样的事情？吾等和您都很清楚，亡灵术虽险恶，但运用者并非邪恶，善用仍然可为世间造福。吾等现在虽失去了神灵相助，但获得了更加强大的力量，正义仍与吾等相伴。吾等之行最终仍会让神所认同，让神欢喜。”

“那么为了制造不死生物将平民屠杀殆尽，这也能叫正义？”内心的怒火被对手虚伪的言辞点燃，压制不住，圣武士用略带愠怒的语调朝天空咆哮。

   “请您自重。”由于速度的变化，骑士的声音在空中不断变调：“正如教主所言，导致您堕落的原因是不可饶恕的短视。恕在下妄断，作为教主如亲人般抚养的您，应该明白他拯救多元宇宙的壮丽计划吧？”

   “当然知道！”那个可怕的夜晚，他永远不会忘记，教主秘密朝他透漏了自己疯狂的方案，也是在同一个夜晚，他逃离了教廷：“进攻负能量位面，施展特殊仪式令该位面重新重组，将整个多元宇宙的负能量都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据他说，此计划如能实现，就能控制整个宇宙的不死生物，而且还能让全多元宇宙远离熵的威胁。”

   负能量位面是亡灵术与不死生物存在的基础，也是承载整个多元宇宙死亡衰老毁灭及熵之概念的容器，如果真能将那地方控制，那么只要能将通往其他次元的负能量通道统统切断，所有不死生物都将安息，甚至或许全部生物的生命进程皆可得到控制，人类将不会被疾病所困扰，甚至不会再存在“死亡”的概念。

   “那么，您就应当理解教主大人的苦心。”骑士说：“对负能量位面的战争，将是无限荣光之事，多元宇宙以前不曾有，以后也不会存在此等壮举。但负能量位面也是整个多元宇宙最危险的地方，任何活物都无法在满溢负能量的空间中生存，而镇守在那里的守军则会因此无比强大。若要进攻此位面，便一定要拥有一支不会被负能量侵蚀，甚至能以负能量为食的军队。那么作为负能量产物的不死生物当然是吾等最理想的军队。正因如此，教主才会下令将所有追求荣光的人转化为不死的战士。”他顿了顿，用一种更为激昂的语调说：“然而不够啊，哪怕将全世界安息的尸体都唤醒，也还是不够啊！毕竟，吾等是在向一个象征着死亡的世界宣战。所以，奉教主的圣令，吾等将率领这支不死大军，杀遍世界的每个角落，将所有活着的生物都化为吾等进攻负能量位面之刃，这样，集结全世界的战力，也许就足够了。”

   随着巨龙的沉默，雾气重新夺回自己的位置，在寂静中重新占据平原。

   在浓稠的雾气中，飞龙仿佛一把尖刀，不断切开奶油般的云障，在空气中留下一条明亮的痕迹。

   飞龙骑士的话语仍然在上空盘旋，但圣武士却觉得他的语言超过了自己理解的范畴。

   然而，每个字他都已经听清楚了。

   只是，他完全无法相信，这样的词句，发出于自己曾经的挚友，这样的疯狂的念头，产生于相当于父亲的人。

   飞龙的扑翅声由远至近，再由近至远。

   片刻的宁静，持续了一个世纪。

   圣武士感觉这句话将自己带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之前发生的事都未曾存在过的世界。

   在自己的思绪中过了好久，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大喊：

“所谓的圣战，以不死大军进攻整个大陆，就是为了杀光全世界的生灵？”

   “没错，吾等此战，当然是为了收集尸体。”面对圣武士的慌乱，骑士轻蔑地笑道：“很快，光荣的不死圣战军将大幅增员。今天增一百个，明天增两千个，后天还会增到更多优秀的组员。教主大人相信，当将全大陆的生物都纳入不死大军后，负能量位面唾手可得。”

   几乎可以嗅到的疯狂与邪恶，让圣武士感到一阵眩晕。难以置信，曾经养育自己长大，自己亦曾经爱过、服务过的教廷，居然已堕落到了这个程度。

   “那样即使能占领负能量位面，又有何意义呢？”圣武士该有风度已经顾不得了，他几乎朝天嚎叫道：“那时我们的世界已经成为行尸走肉的天下了！哪怕是最危险的邪魔外道，也未曾设想过摧毁整个位面！”

   “依旧，您困于不可饶恕的短视啊。”对手的声音仍时远时近，时高时低，语气中甚至包含着一丝怜悯：“如果牺牲一个人能拯救全部人类，哪怕那个人不是自愿的，那么因此活下来的人们都会认为那是善良的吧。那么如果牺牲一个位面就可以拯救整个宇宙，这种行为又为什么不能称之为善良呢？”他轻轻一笑：“即使高贵如斯的您，背负着这个世界最后的希望，为了找到足以对抗吾等的剑，不是依然抢走了那个男人的梦想，还夺走了他的性命吗？”

   有一段时间，他的话就像海妖的歌声，几乎取走了圣武士的思想。

   的确，难道不正是这样吗？

   这个世界是有缺陷的，所以我们只能为了全部而牺牲部分，为了多数而牺牲少数。该牺牲者为何并非是由公证的审判或道德的善恶而决定，纯粹只是数字游戏而已。

   曾经在他看来，为了拯救一个人而牺牲全世界，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但现在，他的所作所为，为了一个位面而牺牲拯救全宇宙的希望，这又和罪恶何异呢？

   “好好理解教主的大义吧。”骑士继续说着：“教主比诸神更伟大。他将要完成诸神未能完成的事情。”

   圣武士垂着头，单膝跪于巨龙的头顶。

   此时平原重新为流动的雾气所吞没，龙骸高耸的头部，仿佛雾海中的一座孤岛。

   一座只容纳一人的孤岛，孤军奋战者在其上做着最后的挣扎。

   就在飞龙骑士认为自己已经说服了叛教者时，雾气之海掀起了一阵巨浪。

   猛地，双足飞龙与铺天盖地的大雾都被吹飞了。

*

   飞龙骑士感觉就像在一片白色的混沌中旋转。

   弥漫的大雾让他分不清天空与大地，在空战中，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好在雾幕很快被暴风撕裂，天与地仿佛万花筒一样在他面前旋转。

用最快的速度，他抓紧缰绳，对坐骑下达了稳定姿态的命令。

   双足飞龙在空中连翻了几个跟头，才重新恢复了平衡。

   又一阵风速匹敌热带风暴，但温度低得惊人的狂风吹来。

   这次飞龙骑士早有准备，凭借多年的经验，他迅速测出了风之急流的流向，帮助坐骑调整到受风影响最小的体位。

   同时，他也明了了当前的情况：

   交涉失败，准备战斗。

   不用想也知道，暴风的来源，是骨龙的巨翅。

   在大风中转了个弯，朝下望去。教主的骑士看到，整个大地都摇晃了起来。

   曾经沉默的庞然大物，觉醒了。

   骨骸的山，在地上拔地而起，朝天空冲去。

   它庞大的双翅仿佛一张巨大的帷幕，吞没了半个天空。

   尽管巨龙并非朝自己扑来，但飞龙骑士仍有一种被巨影“吸过去”的错觉。

   对手只是张开翅膀，产生的风压便已经让身经百战的飞龙战栗起来。

   同时全身有一种被平推过来的气壁挤压的感觉，双耳由于剧变的气压一片嗡鸣，胸腔一阵钝痛，呼吸困难起来。

   和龙骸庞大的身躯比起来，他胯下的双足飞龙就像灯影中扑动的一只飞蛾。

   不过面对这前所未有的敌人，飞龙骑士仍露出了一丝不屑的笑。

   “您仍然执迷不悟吗！”他大喊道，同时命令飞龙朝冲上天空的骨龙飞去。此时，他换用一只手握紧缰绳，另一只手则将骑枪缓缓落下，朝着龙头的最前方。此动作宣告着双足飞龙进入攻击状态。

　　骸龙的身体固然庞大，但飞行速度却远不及飞龙。飞龙很轻易便追上了巨龙。伴随着几个灵巧的动作，它在尸龙身旁灵巧地翻了个身，绕到巨影的背面，现在两位骑手并辔而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彼此平行，同时朝斜上方飞去。只不过两者的体积相差实在太远，飞龙看起来就像一只朝水面浮上的海豚，在它身旁是巨鲸的巨影。

　　陆地迅速远去，被雾气淹没，转眼越过一只飞鹰，双龙一前一后突破云层。

　　此时，二者身下是无尽的滚滚云海，格外庞大的太阳仿佛就在他们身旁，一列白翼的飞鸟在天边缓慢地飞行。空气比寒冷的北地更加严寒，而近在咫尺的日光则灼烧着二人的盔甲。

　　圣武士正站在龙头，背风而立，越过不断缩短的距离，遥遥地望着对手。巨龙就在飞龙身下，仿佛一块漂浮的陆地，如镜般的冰面上映照出飞龙的影子。

   “在下想要知道，您如此拼命，到底为了什么？”突破风速，飞龙骑士一边追赶一边大喊：“为什么要阻止教主的大义？”

   “不错。”圣武士回答道：“我的智慧远不如教主深邃，他的计划也或许真的可能成功，那或许真的会如你说的那样荣耀。但是——”他的吼声超过了风声：“我所知道的善良与正义，我想做的事，是为绝望者带来希望，为不幸者创造幸福。而绝非像这般，为了所谓全多元宇宙幸运儿的幸福，夺走绝望者最后的希望，夺走不幸者少有的幸福！这样即使创造出了幸福，那仅仅是让未被牺牲的人们更加幸福而已。这绝对不是正义！”

无法说服，对方仍然困于自己的局限性中。飞龙骑士确认了，圣武士和自己完全生活在两个世界。但碍于过去的情义，他仍然做出了最后的努力：“遗憾的是，在下认为，这个世界并非完美，因此也就无法给所有人以幸福。所以吾等也就只能做出选择，牺牲应当牺牲的，幸福应当幸福的。”

两者的距离越来越近，飞龙接近了巨龙的头部，圣武士拔出了剑，结霜的长剑反射着耀眼的白光。非常清楚地，飞龙骑士听到了对手不屑的冷笑：“那么，到底又是谁，给了你们这样的权力，允许你们将一些人当做幸福的目标，又将另一些人降格为达到幸福的手段？又是谁，能让你们傲慢如此，能将同样作为诸神赤子的无辜者们像树枝一样随意毁弃，以达成另外一些人的幸福？你们又有何德何能，能够决定世间生物的生死？”

   “只要目的是正义的，那么手段又有什么关系呢？”飞龙骑士用双腿夹紧龙侧，伏下身去，将骑枪对准了对手，同时，他用一只手放下了飞行盔上的风镜。“这一切——”伴随着战吼，飞龙骑士发起了攻击。

云海之上，飞龙倾斜着身体逼近了巨龙的身体，倏地，它第一次完全展开了双翅，在旁人看来，飞龙的影子猛然膨胀了一倍，同时它的速度也于顷刻之间上升到了原来的三倍。

阳光下的黑色孤影，消失了。

在大气中爆开一声雷鸣般的音爆，连这也超过了，飞龙骑士只觉得世界突然变暗，萧萧风声被甩在耳后，一切化为向四周放散的彩光。龙人在这一刻合为一体，在意识到之前，他已经突破了音障，突破了人体血流的速度，突破了自己刚刚发出的吼声，也突破了对手所在的空间。

随后，在世界回复正常时，他才听到了自己之前的咆哮。它正从背后赶来，仿佛是另一个人发出的：

“——这一切都是为了正义——————！”

同时也确认了手上的骑枪完好无损，并未折断。

骑士的长枪为木制，绝不可能高速击中对手还保持原状。

   狭小的龙头上完全没有回避的空间，但就在骑枪命中圣武士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