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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灰暗的地表上一股银色的怒潮,涌入他变得诡异的视野。 睁开右眼,他看到一支大军,仿佛钢铁的洪流,正从北境漫漫而来。 没有任何鼓声与号令,这是一支沉默的军队。 他们的目标正是他刚刚离去的底墓镇。 涌动在辽阔的荒原上的人影难以计数,他们都穿着北地教会的军服:象征着纯洁的白盔白甲以及象征着善良的斗篷。盔甲和斗篷上都绘着象征着正义的黑十字纹章。 从高空看去,彼此穿着完全相同的士兵就像一个模子铸出来的锡兵,正排成整齐的队伍向南方进发,无数高举的兵刃构成了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所有士兵的盔甲都规格一致,面孔被面罩完全遮住。 还有一些不带头盔或未放下面甲的骑士。他们骑着马,在阵列之间巡梭。 在其中,他依稀能看到自己同伴的影子,他们的耳际、发梢、领口、肩头,都佩戴着象征教主的雪绒花徽章。 这是教主的圣战军,他们刚刚离开教主的治地,准备穿越整个北境,攻往南部各城。 在他叛变教廷之前,教主已经向全大陆所有国家及城邦宣战。 这支队伍雄壮而又秩序井然,当他们出现在天边时,无知的百姓或许真的会以为他们就是救世预言中拯救世界的天兵,从而跪地祈祷,恳求宽恕吧。 但在同为死灵术操控者的他的眼中,这支军队却令人作呕。不但充斥着亡灵的恶臭,还覆盖着教主虚伪的面具。 他知道,在步兵们全覆盖面甲的后方,是一张张惨白的脸。包裹在铁甲下的身体,没有一个还有脉搏。 在地上行军的这些人,全都是血肉的傀儡,死而复生的僵尸。 只不过掌握有亡灵术奥义的操控者对他们做了特殊的处理,让它们不但拥有不死大军不知畏惧无视疲倦的特性,更拥有寻常亡灵生物不具有的秩序,以及更为灵活的战斗技巧。 按照教主的计划,这些僵尸士兵将从北境南下,摧毁一路所有的城镇,杀掉所有见过的人。之后将尸体集中,用作制作下一批不死军队。 而这支军队,其实就是北地教会用死灵术复活尸体,创造不死大军的第一批“产品”。 望着天边无边无际的人潮,他的心在颤抖。 他很清楚教主辖区的地理环境。雪山地带人烟稀少,但这支大军似乎无穷无尽,人数实在过于夸张了。 或许教主为了能得到一支足以向各个城市发起战争的大军,将北地所有的居民一个不剩地屠戮了。 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咬紧了牙。 无需再犹豫了,无需再质疑了。 那个自诩坚韧纯洁如雪绒花的男人,已经堕落到了世人难以理解的程度。 哪怕消灭教主必须借助同样恶意的手段,哪怕因此必须要背上背叛与堕落的恶名,他——北地的圣武士,也心甘情愿。 心中许下诺言,他向天空举起了自己的剑。 风声在耳边停息,负能量的恶寒爬遍全身。 将手抵于龙头之上,以死灵术特有的感应方式,他对尸骸坐骑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冰龙停止了扑翅,凭借滑翔朝敌阵俯冲。 大地朝他猛扑过来。 沉重的骨骸仿佛一块巨大的陨冰,以毁天灭地的气势撞落在密集的方阵中央。 仿佛底墓镇博物馆爆炸的重演,环形的气浪形成暴风之壁,波纹一般自爆心点朝四周扩散。士兵们仿佛风中的谷粒,被坠落的气浪掀飞,高高地抛至空中,又摔进人群化为一朵血花。虽然场面惨绝人寰,但他没有听到一声惨叫。 落地所带来的猛烈冲击越过小丘般的龙身传递到他的身上,将他也同样掀飞。摔下龙头,漂浮在空气中,他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但凭借高超的骑术,他再度以精湛的技术在半空受身,安然落于龙背之上。 站起身来,向四周望去,四面八方是一片刀枪剑戟的海,巨龙的后背仿佛一座小岛。 沉默的军队完全没有被骸龙可怕的模样吓倒,毫不停歇地重整队列,发起冲锋。 面对密集的敌阵,巨龙展开了屠杀。 这是一场质对量,一对万,大对小的战斗。 巨龙仅仅挥舞一下双翅,掀起的气浪便将眼前的数排步兵掀飞,再砸落在后面的僵尸身上。无数士兵的身体在下落过程中穿刺在后排同伴的长矛上,但凭借不死的坚韧,他们毫不在意地自长杆兵器上扯下身体,拖着残肢,踏着肠管,继续冲锋。 巨龙侧面,数列骑兵骑着同样沉默的战马,避开扑翅的风压,朝侧面冲锋。然而还未冲到一半,巨大的龙尾好似巨神之鞭,骸骨的浪潮一般横扫而来,将他们统统自马背上打落。骨龙多刺的尾巴像打桩一样将被击中者刺穿在冰刺上,随后再抛石机般将他们甩飞。一些挂在上面的敌人沉默地挣扎,另一些则发出活物的尖叫,然而无论死活,他们都一并飞向天空。 听着零星的惨叫,他的心中一紧,但并没有中止虐杀。 还有一些轻装的士兵,开始借助攻城器具,向眼前这座移动的高山发起进攻,试图架设能爬上龙背的梯桥。多数人被半路冻成冰雕,摔落回地面中,少数爬上去的人则被圣武士一剑砍掉头颅,再一脚踢落,在下面山崩般的巨足下化为血浆。 地面上被围攻的龙骸仿佛一座小型要塞,借助身体的各个部分,频密地杀伤着敌兵。圣武士命令它不断移动,以甩落试图攀爬的敌人。 但不知畏惧的军队继续自四面八方进攻着,尸龙身上伤痕累累,插满了长矛、投枪还有长刀。但这种攻击还不足以能彻底伤到它,被砍掉的冰之鳞甲迅速恢复,僵尸士兵反而被快速修复的冰甲缴去了兵械。 巨龙爬行着,以类似机械的高效率将成批的士兵变为碎片。它和背上的圣武士就像镰刀收割稻穗一样横扫过大地。数不清的影子就像秋天的落叶,在他们身后飞舞、结冻、破碎。 龙背上的骑士也在毫不间断地屠杀,他拼命挥舞着剑,将爬上来的身影一个又一个切断。在掀飞的面罩下,他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大部分面无表情,有些在呼吸,有些在流血,还有一个跪地求饶,但他一次也没有手软,只是不停地砍着砍着砍着。 白甲被污血染成了黑色,斗篷变得如血般鲜红。 但不知疲惫的身影仿佛永不停歇的浪潮,仍然一波波自荒原上涌来,自天边杀来。 终于,白龙鳞甲的修复速度,开始输给破坏速度了。 一些勾绳和天梯,也已经购置完毕。敌人开始成批地发起进攻。 龙身上爬满了惨白的身影,就像腐烂的死体上布满了白白的蛆虫。 圣武士陷入多面受敌的困境,呼吸开始紊乱,剑路也开始慢了起来。 或许到此为止了。不止一次,他悲观地想。 现在只要命令尸龙起飞,即可立即甩掉这支军队,到别处养伤,顺便检查一下身体内负能量的损害。 亡灵大军的行军速度不会很快,他完全可以追上来,用充裕的时间完成复仇。 但这就意味着放弃底墓村,以及若干位于南北边境的村镇。 一想到这里,心中的执拗就让他不能放弃。 盔甲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凹陷,披风早就被撕成碎片。 滑稽的是,就在这生死之际,浮现在他眼前的居然是经营博物馆那个男人圆胖的脸。 究竟是怎样的执念,能让那个人将眼前这只巨龙从深深的地底拖上地面呢? 究竟又是怎样的因缘,能让自己碰到这个在关键时刻翻盘的机会呢? 虽然对那个有着恋尸癖的男人毫无好感,但不知为何,只是想起自己对他的亏欠,他就忘掉了逃跑的念头。 终于,他感到身后被人猛刺了一下,恍惚之中,一只突然出现的盾牌撞上了他的身体。 双脚离开了地面。 世界在一瞬间变得红黑相间,时间被无限拉长,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来迎接自己的死亡。 右耳什么也听不到了,单调的兵刃相击声离他远去。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吟唱着祈求保佑的经文: “诸神赐我坚韧,让我渡过痛苦与磨难。 “诸神赐我天真,让我见过快乐与幸福。 “诸神赐我睿智,让我脱离彷徨与迷茫。 “诸神赐我勇气,让我直面鲜血与死亡。 “最后,诸神赐我自己,我乃是诸神之子。 “世事无常,凡人皆有一死。 “我虽无力,然驯良如鸽,灵动如蛇。 “我虽脆弱,然信仰如山,不变如潮。 “命已定,我之行无力回天,然我之行必将让神欢喜。” 教堂中神圣的音乐,于脑海中响起。 在如水般明净的空气中飘浮,他感到无限的安详。 即使眼前死灵那让人憎恶的面孔,也变得柔和起来。 刚才那对教主恶行出离的愤怒,消散在了空气中。 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泪水自右眼涌出,流下面庞,冲去了肮脏的血污。 那是感激的泪水。 “我不忘诸神,诸神亦必不忘我。” 他说。 接着整个世界又变得多彩起来,时间又恢复了正常。 刚才仿佛凝固在空中的身体,又找回了速度,继续坠下。 拼命调整被击飞的全身,找回平衡,再度落回龙背之上。 已经占领龙背的僵尸士兵,再度如潮水般猛冲上来。 但疲惫的神色,却在他脸上消失了。 面带安详的笑,他垂着剑,走进了澎湃的人群,仿佛于市街中漫步。 与刚才不同,仿佛恐惧他身上所散发出的某种气息,随着他的步伐,所有亡灵都在退却。一些甚至在光滑的冰龙鳞上滑倒,坠下龙身。 一名僵尸朝他犹豫的接近,他只是用手轻轻触碰了它僵硬的尸身,它的全身便化为齑粉,随风飘落,无人的盔甲轰然坠落。 这是诸神赐给所有圣武士的神恩,足以平息所有怨灵的神力。 就在刚刚,他感到曾经迷茫的信仰,再一次坚固起来。而曾经失去的力量,也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又用另一只手按于龙背,重新朝已经逐渐疲惫的龙躯注入魔力。 与神力相对的负能量之力,似乎并未因为神恩的复苏而消失, 就像再一次觉醒一样,巨龙重新恢复了力量。 它仅仅抖了抖身体,便将身上白色的影子,一同如虫子般甩飞了。 “安息吧。”用饱满的声音,他说。 倒在地上的尸体有一半化为齑粉,在尸龙周围腾起了一圈耀眼的白眼。 泪水,持续不断地流下面颊。 诸神不忘我。他想。 不知恐惧为何物的亡灵大军,此时似乎对巨龙产生了顾及。步兵们不再登上龙身,纷纷向后退去,与龙身始终保持一定距离。 刚刚喧闹的战场,再度恢复了平静。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扑翅声。 “真是精彩。”一个声音在空中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