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生态（24）

老且

24、综合生态：创新

京剧从诞生起，发展到现在，二百多年来，同创新相始终，故而才有如今的辉煌。如果人们看一看《同光十三伶》的画像，看一看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若干著名演员们的剧照，听一听那个时期“百代”公司录制的唱片，再比一比今天京剧的演唱、服装、脸谱和场面（乐队）等等，就会有一个突出的感受：最近百余年来，京剧确乎是在不断的创新中有了极其巨大的提高和进步。

京剧的创新有其广泛而深刻的内容并且呈现出明显的阶段性。其内容包括：1、尊重市场需求，抓住并积极适应不同时期观（听）众观赏心理的变化，以图更多地获取演出的经济收益；2、调动京剧演、职人员的积极性和技艺潜能，借助社会多种智力资源，不断挖掘历史文化遗产储备，努力创作新剧目，丰富京剧内涵；3、在京剧表演的所有的细节上，从唱、念、做、打、舞到脸谱、服装、布景、伴奏，全方位精雕细琢，不断改进，使京剧艺术成果琳琅满目、硕果累累，成为名副其实的珍宝型的综合艺术；4、海纳百川，积极大胆地学习、借鉴、消化和吸收中外多种表演艺术成果及相关美学文化元素，使京剧成为世界知名的高尚艺术形式；5、组织有效的传承，使京剧艺术薪火相传，延绵不绝，显示了强大的再生能力，为以后继续发扬光大，奠定了稳固和坚实的基础。

以上列举的这些创新成就，仅仅是一个很不全面的粗线条，但它们完全符合一般关于创新的基本条件。“创新”的概念，源于二十世纪初期西方经济学，经过近一个世纪的发展和认识的深化，这个概念在不断地丰富和发展。但是，所有关于“创新”的不尽相同的定义，都离不开以下几种要素。即：新产品、新技术、新市场、新的原材料（或半成品）、新的组织结构，等。对于京剧创新的研究，当然不应生搬硬套经济学的公式。但是，为了开拓市场而不断全方位地提高综合艺术水平并使组织结构基本适于这类创新的需要，这些基础的要素应该对所有的行业和领域都是适用的。

京剧为什么需要或必须创新呢？首先，创新的原始冲动是求生存；其次，创新是为谋发展；第三，创新是一种社会责任；第四，创新是历史发展逻辑的必然。这是一个由自在向自为、由模糊向清晰转变的客观进程。本文在此前的许多章节都叙述过与此进程有关的内容。

二百多年前的所谓“四大徽班”进京，京剧由是而诞生。当时的民间艺人，何曾意识到这是一个“开天辟地”之举呢？那时的进京，只是为了活下来，“找口饭吃”的。谁料把几个剧种的表演一揉捏，竟然催生出一个全新的剧种来！这种揉捏恰是一个影响至今的创新过程，只是当时并没有人在意什么创新。但这确乎是一个典型的创新。因为把几个似不相干的剧种揉捏在一起，即是把多种不同的资源和市场结合为一体，这需要多么巨大的劳力和智慧的投入，这是何等了不起的空前壮举啊！而这一过程竟是发端于求生的冲动。

接下来是以程长庚为杰出代表的京剧形成时期的一系列创新。这一时期创新的主要特征是：京剧的可适剧目成倍增长，先后累计多达近六千个剧目；由唱“草台戏”为主过渡到相对稳定的剧场演出为主；一批出色演员相继到宫中“供奉”，为皇室不定期演出，其领袖人物还在名义上享受到五品官职（相当如今司、局级）待遇，掌控着社会上所有的演出团体；由于官家和社会上更高的需要，京剧不仅在剧目上，而且在程式上完成了作为综合艺术所需的“原始积累”。这一时期京剧从业人员中的上层分子成为同官府有较深关系的富有者，由他们控制的行业形成了相当严密、相对封闭的行会（帮）组织，与此相适应，京剧技艺的质量有了明显和整体的提高。

进入民国以后，由于社会矛盾的发展比前清时期更复杂、更尖锐，民众更有了空前的觉醒。此时京剧的创新面临前所未有的社会责任。即是说，京剧不再只是满足纯粹娱乐、消遣的工具，京剧从业人员中的先进分子，开始意识到京剧的宣传教育功能和惩恶扬善的社会责任。从控诉罪恶的封建包办婚姻到揭露封建统治和军阀战争对人民的残害再到动员人民同仇敌忾、抵御外侮。在这里用一句话交代的过程，却是具有进步倾向的艺术家们几乎倾注了自己毕生精力的奋斗经历！这样的创新具有划时代的伟力：它标志京剧正走出了单纯商业目的歧路，而开始认识到本身的社会功能，使艺术开始走上了正确的坦途。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文艺为人民大众服务的号召，才能拥有广大的接受对象。京剧也才成为名副其实的综合艺术。

新中国成立以后，文艺为工农兵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方针启发了众多京剧从业人员的艺术良知。因而京剧更开始着力于从反映革命题材和现实题材的探索上进行创新。新编剧目更加注重戏曲的宣传教育功能，在对固有的程式，也进行了十分大胆的扬弃。反映现实、反映工农兵题材的现代京剧雨后春笋般地在各地涌现，受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欢迎和关注。京剧事业出现了新的转机和新的繁荣。这一创新努力，在后来出现了“样板戏”垄断舞台的极端和畸形局面，这从更深的层面提供了京剧创新史上的一个十分值得深思的问题。尽管如此，“样板戏”毕竟是众多京剧艺术工作者辛勤浇灌的重要成果，它不仅鲜明地体现了京剧在社会责任上创新的巨大努力，尤其是在升华京剧艺术成果上，在创新京剧精品的努力上实实在在地迈开坚实的一步，这是不应被忽略的历史功绩。

任何一个重要的民族，都会以其灿烂的民族文化成果为人类文明的进步作出杰出贡献的。京剧要真正成为这样的一种灿烂的文明成果，就应该有自己为世界公认的精品呈现在世人面前。这类精品应该是五十年不倒，一百年不倒，几百年也不会倒的。但是，京剧现在还不能说自己已经有了这样的精品，因此也就不能保证自己几百年不倒。而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开始新的、异常艰苦的、百折不挠的创新。而这种创新，从根本上说，是为了“保种”的创新。而保种的努力是不可能只依靠少数人来完成的，也不是一个相对短的时间可以轻易完成的。因此，京剧打造精品的任务历史地落到了当代京剧人的宽阔肩膀上来。这也是京剧创新发展的全新阶段。

打造精品的创新应当具备以下几个条件：1、有足够多的成功的优秀京剧剧目和几代杰出京剧艺术家对其丰富的演出实践和有相当水平的经验总结；2、目前仍有大量新剧目及整理剧目在继续演出的实践中积累经验并使京剧焕发着蓬勃生机；3、京剧表演程式的进一步丰富和发展使京剧本身保持质的稳定性和独立性；4、作为综合艺术的京剧在理论研究上应当有新的突破并长期拥有一支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的、高质量的、稳定的专业理论研究队伍；5、除了市场运作以外，政府相关职能部门应把打造京剧精品的创新努力提到战略的高度予以长期的关注及经济上的保障；6、充分运用当代先进科学技术手段，进行广泛、深入和持久的宣传，使京剧精品深入人心，远播海外；7、运用动态机制，滚动发展和渐次更新精品，使京剧精品成为源流清晰的活水，从而永葆清新，永具无穷魅力。

显然，具备这样的条件诚非易事。首先要具有这种划时代创新的胆识和坚韧的毅力；其次要有可持续的坚强的领导和组织机构并进行科学、切实的创新规划；再次要有一批又一批的行家高手具体实施此类创新，坚持不懈、百折不挠；最后，也是最要紧的，即要开门创新，要把选择培育精品的努力放到阳光之下，主动让人民群众平等参与，并最终获得人民群众的支持和认可。这是一个艰巨的世纪工程，不是三年五载就能完全奏效和最后成功的，但也必须脚踏实地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去实行，跨出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当然，创新京剧精品的意识和努力，并非始于今日。早在近二十世纪前期，杰出的京剧表演艺术家们已经开始意识到精品的重要性，并且开始了自己的努力。那个时期，虽然有人在做“百日百戏”的试验，即在连续一百天演出一百出绝对不重复的剧目。这一试验应该是有意义的，在当时也取得了新闻效应。但有责任、有远见的更多艺术家却在其晚年，只对自己擅长的少数几出戏，精雕细琢，千锤百炼，直到炉火纯青的程度。历史实践证明：那“百日百戏”的绝大部分剧目早已被人们忘怀，而经过精细雕琢的精品，至今脍炙人口，传唱不绝。上世纪九十年代，有关部门动员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完成了一百二十多出精粹的传统京剧音配像工程，这是一桩功德无量的盛举，将会长期泽被子孙，真正是“子子孙孙永宝用”的。所以，不论怎样高度评价它的意义都是不过分的。但是，这些音配像精粹，从严格意义上讲，仍不能称之为京剧艺术精品。因为就现在整理的程度来看，它们还不能走向世界，其中还有许多也并非人们公认的、少有异议的优秀成果。而且，作为传世精品，一百二十多出，数量也嫌太多。当然，以此为基础或重要参考，继续推进京剧精品创新工程，它们是绝对占据重要地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