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生态（20）

老且

20、外部生态：民歌与曲艺

在我国丰富多彩的说唱文化中，戏曲同民歌、曲艺是具有亲缘关系而又各有特色和功能的文化载体。在探讨京剧生态时不可不了解民歌与曲艺对京剧发展的作用和影响，并据此自觉地促进它们之间的长期交流和共同发展。

民歌是一个古老而又年轻的艺术形式。自有人类社会活动以来，就有民歌的相伴。只是“原始民歌”比起如今人们习见的民歌更加古朴而且毫无雕饰。在第一章中已经讲到：先民们在劳动和休息时，要交流，要说话；说话不能尽兴时，就要咏歌，就会自然而然地手舞足蹈。原始民歌就是在这样的需要下，自然产生的，就像林中鸟儿和鸣那般美妙。但是，随着社会的进步，民歌的形式也在逐渐发展和丰富进来。这种发展的主要表现，就是民歌越来越容易上口，越来越顺口了，而这中间起关键作用的是人们逐渐从自己的语言中，慢慢懂得和掌握了音韵和语感。有了音韵和语感的语言，再配上节律，就能增强交流的效果和质量。于是，此时的民歌便成了原始韵文和原始节律的共同载体，这也是民歌的突出特点。这一特点的形成，不是人们有意的雕琢，而是即兴的、口头的、自然天成的。唱出民歌的先民们，谁也不会想到要把他们唱的歌，集成专辑，并去申请什么“知识产权保护”。他们仅仅只是为了在集体的劳动中更好地配合，在劳动之余随意抒发自己（可以是个人，也可以是集体）的情怀。满足了这些朴素的要求以后，人们并不会留恋已有的“成果”，而会在新的劳动、生活中去创造更多、更新的民歌来。从本意上说：民歌从来不考虑自己的服务功能和商业目的。

民歌是民族歌唱艺术最基础的元素，是民族音乐的细胞。因此，它强有力地影响着一切民族歌唱形式，当然也包括京剧。京剧之所以称为“民族的”，就是因为它本身充满了中国民歌的基因，它是民族声腔经过繁复整合后的复制品；在中国京剧声腔的每一个细胞里，都能找到中国民歌的根。

当然，民歌并不是被直接和生硬地植入京剧的，而是在被其它的说唱艺术形式吸收、加工以后，作为“原材料”而被京剧再吸收、再整合的。所以，除个别例子（如《小放牛》）以外，在京剧里很难发现太多直接植入民歌的明显痕迹。

我国民歌，品类繁多，分布广泛，不论南北西东，各地都有民歌。其分类大约有：山歌、田歌、情歌、对歌、劳动号子和婚、丧、嫁、娶及相互问候等仪礼唱歌；分布地域以少数民族居住地区和边远山区、滨海地区较为集中，这些地区更像是民歌的摇篮，是民歌的丰产区。经过提炼加工的歌剧《刘三姐》和《洪湖赤卫队》含有浓郁的桂林民歌和荆楚民歌风味，当然它们已经不是纯粹的民歌了。

曲艺与民歌不同，它产生的土壤主要是城镇或居民集中地区，而非农村和边远地区。曲艺的产生和发展，是适应城镇的出现和繁荣，其目的是为了挣钱糊口，是一种谋生的手段。所以它们带有浓厚的“市井气”。在“重本抑末”的封建社会，从事曲艺演出被视为“下贱”的职业。

我国曲艺发展也有悠久的历史。根据历史记载和考古文献的证明，大约在西汉时期已经有多种曲艺形式存在了。归于曲艺的艺术种类繁多，总体说来，凡以说唱为主要表达方式的艺术形式，一般都归属到曲艺之中；除说唱外，有的曲艺还有做或舞的。目前，我国的曲艺门类，总数在400种左右，基本上是清代中、晚期稳定下来的。其中较有影响大约有：相声、评书、评话（均以说为主）；京韵大鼓、湖北大鼓、东北大鼓、胶东大鼓、单弦、河南坠子、扬州清曲（均以唱为主）；山东快书、快板书、金钱板、锣鼓书（均属似说似唱一类）；以山东柳琴书为代表的各类琴书（包括云南、贵州、安徽、徐州琴书等，都是又说又唱的）；而东北二人转、凤阳花鼓、河北莲花落等，就是既说且唱还要舞的一类“走唱”形式。

历史上，隋、唐、五代，各类曲艺已经有了雏形；到了宋代即出现了最早的繁荣期，明、清则是臻于完备和成熟。清中叶以后的曲艺，北、南已经分别形成了各自的特色和风格：北方以鼓词见长，朴实粗犷而又大器豪壮；南方以弹词称妙，细致精巧而致曲音袅袅。鼓词通俗，受众面广；弹词俏丽，方音偏重。但两种特色拥有各自的热心听众。

曲艺与民歌明显的区别是：它一般会具有完整的故事情节。其形式包括：说故事、唱故事或者演故事，有许多竟至发展到连续本的程度；其所选题材，完全不以本地发生的事件为限，而是上下古今，无事不说，无处不议；更加以跳出本事，加以虚构，上升为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形式，因此，早在宋代即有人讲“三分”（三分天下之“三国”）、说“五代”；因为讲史、叙事渐趋于复杂，必须有文字加以记录，从而终结了口头流传的初级形式，而且知识分子不可避免地被吸引到了曲艺的行列中来，这就使曲艺的知识、技巧、信息日益提升，日见浓厚。曲艺遂成为有丰富知识含量、有复杂故事情节、有综合表演形式的复合型文化形态。我国古典小说、名著大多是以此为基础而不断积累和创作出来的。

曲艺所达到的较高艺术程度，较丰富的表现内容都使它成为戏曲发展不可或缺的引路者和原材料提供者。事实上，许多剧种，其实也只是把某种曲艺形式再加工，由一、两人的说唱表演，改变为多人的化装表演，在说唱的基础上加上做和舞而成。就像菜青虫与花粉蝶的关系一样。与此同步的是：地方戏早期的大多数剧本，多取材于各类曲艺的脚本；而相当数量的京剧传统剧目，则基本上是从地方戏剧目中的舶来品。

由此，可以找寻到一个清晰的渊源关系：丰富多彩的中国各族、各地民歌，从声腔和格调上，无形地感染着中国地方戏曲的声韵创造；而形式多样、取材广泛、情节复杂的曲艺，在表演内容、形式和风格上，则有形地影响着中国地方戏曲的选材、创作和表演。所有这些因素又综合地哺育着中国京剧的诞生、成长和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