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代目,我喜欢你。”
“嗯,我也是,喜欢狱寺君。”
……
互表心迹的告白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青涩的话语仍然萦绕在耳际,心头的甜蜜尚未来得及退去。
1.前奏曲
教堂前的广场上,人们渐渐散去,白色羽翼的鸽子不断被惊得飞起又落下,掉落的翎羽反射着夕阳暗淡的光辉。
牧师喋喋不休的说教已经结束,泽田纲吉独自留在中部某个座椅里。
百叶窗透进几缕细窄的光线,密集的灰尘在眼前悠悠漫步。
好像等待着什么人出现,或者等待着什么事发生。
——其实他只是经历了一周的家族公事,不想太快回到永远批不完的文件山中间。
把背往后靠,疲累地合上眼,鼻翼嗅到些许潮湿的气息。
随着时节入冬,西西里的雨季快要来临了。
安静的氛围并未持续下去,不多一会儿,有不速之客走进来。
睁开眼确认一下比较安全,但此刻的他懒得动。
脚步声在耳畔停歇。
——只好不情愿地仰头看了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黑色西装,视线朝上推移,直至停留在一张迈入中年的脸上。
对方盯着自己。
——有些奇怪。
出于礼貌,他冲他报以友好的一笑,算做招呼。
“弥撒已经结束了。”
“是啊。”
“阁下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先生不也在这种时候才进来吗?”
对方顿了一顿。
纲吉似乎有些明白。
“你有见过一个金发的唱诗班孩子吗?”
“……有,而且不只一位。”纲吉大致了然,“请问先生要找的是谁呢?”
男人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就是……我的儿子。他直到现在……还没有回家。”
从他的袖口中,飘出一股奇异的香来,让人的嗅觉短时间内钝化了。
纲吉有些头晕:“是这样吗?……”大脑的运转逐渐停滞,“我不知道……”
……
男人的唇瓣浮现一丝诡异的笑:“可否帮我找找呢?”
“……”纲吉扶着头,视线开始模糊。
……
下一秒,他的身体松弛下去。
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空气中充溢着浓烈的香味。
中年人扶住他跌落的肩,用另一只手厌恶地赶走黑暗中一只嗡嗡乱舞的蚊子。
——彭格列教父,比想象中要容易对付得多。
一场赌局,拉开序幕。
狱寺隼人转着笔,不耐随着一圈圈绕出的轨迹不断积累。
墙上的挂钟无声无息地铭刻着拖长的时间。
他把笔狠狠摔在桌面,粗暴地扯过外套。
山本武看向这边:“怎么了?”
狱寺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十代目今天超时太久了!”
暮色已然四合,街灯在视线的前方顺道路笔直亮起,远远望见教堂的门敞开着,或许纲吉还在里边?
青年急匆匆走进,不待眼睛习惯黑暗,便尽力地朝四周张望。
——有人手里拿着类似喷雾剂的东西,正向空气中洒水。
黑色的西装,魁梧的身材,已经模糊不清的面容……
确认不是要找的人,他有些失望地转过身,往回走。
“站住。”狂妄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哈?
莫名其妙。
脚步并不停。
“你是彭格列的守护者吧,不想知道首领在哪儿吗?”
慢悠悠吐出的一句话,化作钉子把身形牢牢钉在原地。
狱寺扭头,斜眼看着身后的男人。
——对方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枚东西。
嵌入其中的水晶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而熟悉的荧蓝色光芒。
——那确实是彭格列大空指环……
十代目?
狱寺猛地转过身,死死瞪住他。
男人把指环收入西装内袋,同时得意地咧开嘴。
“愿意好好听人说话了?”
2.圆舞曲
岚守自教堂回来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但无论谁问话,他都一概不回答。
也有内部人员报告Reborn是否应该采取什么方法让他道出首领的下落,门外顾问却说他不肯说就算了。
便这样僵持到了深夜,消息开始传播,知情人越来越多。
Reborn把山本武叫到自己办公室。
“你应该多少了解最近莱斯特在忙的事物吧?”
莱斯特是彭格列十代首领的替身,他最近一个月来频繁参加多项家族谈判,具体内容尚未公开宣称。
“政府命令彭格列抹除法弗拉家族的事?”
少年坐在椅子里,手里捏着杯把,浅浅呷上一口,赞许地点点头:“蠢纲一定是有麻烦了……多半跟这个家族有关。狱寺或许见到了对方某个潜伏在那儿的杂兵,对方也许告诉了他某些线索。但是,他恐怕正在考虑要不要答应对方列出的条件吧。”
山本笑:“你的读心术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笨蛋。”Reborn把马克杯搁下,“这种事情不会用脑子推测么,你明明也看得出吧!”
山本冲他眨了眨眼。
少年叹了口气:“倒是你啊——”他凝视着青年的黑眸,语调变得越发严肃:“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吧?”
“什么?”雨守只是笑吟吟地问。
“……”还好早已习惯了他的装傻充愣,“你跟他们从国中开始形影不离……狱寺果真照对方说的只身闯入敌营,不过是飞蛾扑火罢了,没有任何用处,他和蠢纲……都会死在里边。”
“所以呢?”
“今晚直到蠢纲的去向真正明晰的时间内,我会派人看守岚守房间,绝不允许他踏出房门半步。”
“你是指软禁?……”
“而山本,你要做的是——”他刻意停顿一秒,“不要成为让他潜逃的帮凶!”
山本笑出声来,走过去拍拍门外顾问的肩:“是是是,你还真以为我是感情用事的人?——我不像狱寺那家伙,不会仅凭一时冲动行事啦~~”
“……你明白就好。”少年探察着,并未在他脸上瞧出一丝心虚。
在雨守离开后,他拿过目前收集到的法弗拉家族资料。
……情报太有限,敌人总部的位置尚不明晰。
第二天清晨,天空中云层翻卷聚集,雨水似乎准备宣告旱季的终结。橄榄树的枝条被风拨弄着,时不时上下剧烈摇晃。候鸟大多迁徙,听不见一声啼鸣。
敲门声打破沉静的空气,清晰地传入耳中。
坐在床沿的狱寺微微抬起头。
“门没有锁……自己进来。”
山本端着托盘,里面放着牛角面包和牛奶。
狱寺有些诧异,然而没说什么。
……
迅速解决食物,对方拿起空盘径直朝回走。
始终固守沉默。
——直至山本的手握住了门把。
“站住。”
“……嘛,终于打算开口了?”
“……反正你也不会答应吧,协助我逃出这个房间的事。”
山本把手放下,侧过身,没有急着发表意见。
狱寺很不自然地偏过脸。
“即使知道是送死,也要去阿纲身边?”
“我什么时候害怕死亡了?”
“啊啊,可是答应Reborn了,不会成为让你潜逃的助力。”
山本好像真的要离开了。
狱寺略垂下头。
“那么你代替女仆亲自送来早餐又是什么意思?!”
“为了……”
“为了给我机会,对不对?”狱寺急切地打断了他的话。
山本没有回答。
“黑暗深渊里人往往会产生无所适从的空虚感,渴望抓住什么,紧紧握入掌心不放开。纲有危险……即使在夏马尔那儿看到了自己的命,我也没有洒脱到可以放开他的手……不能陪在他身边的话,对我跟他而言,都是不行的。”
山本凝视着他翡翠色的眼睛,那里边像真正的珠宝一样,正散发出坚定的光芒。
他一使劲,拉开了门。
“喂,棒球笨蛋——”
“没办法,我已经答应Reborn了,所以不会帮你。”
冷风从窗口灌入,气温似乎在瞬间降至冰点。
狱寺踢掉鞋子,双臂紧紧拥住膝盖。
几秒后,门又开了。
——山本是回来拿遗漏的盘子的。
他看见狱寺蜷缩着身体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死一样安静,仿佛成为一具灵魂被抽掉的空壳,更像遭人毒打的犬。
他眨了眨眼。
……泽田纲吉兔子般颤抖着身体,两个人的影子恍惚间重合。
狱寺缓缓抬起脸,略带疑惑地看着他,眼圈微微发红。
相识那么多年,山本第一次看到他哭。
纲吉也一定在用哀伤的眼神恳求着自己。
“……”
他迅速拾起盘子,门快要关上时,动作停滞了。
“他们告诉了你总部在哪儿?”
“没有……只说上午11点在教堂前的广场碰头。”
“方便带上窃听器或监视器吗?”
“那个男人说,如果被检测出身上有通讯工具,纲就会有危险。”
果然。
“那么,你可以保证跟阿纲一起平安回来吗?”
“?”
山本叹了口气。
“……我最多帮你支开楼下士兵。”
“咔嚓——”
狱寺回过神来。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他赶紧凑近窗口。
——那个笨蛋……
山本在楼下跟士兵说了什么,士兵点点头便离开了。
然后他抬头,朝狱寺竖起大拇指,咧开嘴。
“……”
楼下是略显枯萎的草地,蓬松的草屑应该能够较好地保护人体,顶多也就是擦伤吧?
狱寺从二楼的窗户跳了下去。
与山本擦肩而过时,他小声说道:“谢了。”
穿过花坛有一条鲜少人迹的小径,树林茂密,狱寺小心避过四处走动的流兵,一路快速前行。不多时,彭格列的大门已近在眼前。
时间正逼近上午十一点。
——那么,只要能顺利越过那道门……
“呯——”
一颗子弹在脚边炸开,把地面烧出一个黑窟窿。
“切!”
他不得不停下,狠狠啐了一口。
Reborn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里的枪冒出黑烟。
“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呢。”
狱寺没有回答,歪着头看地面。
下一秒,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坚决,双手一抽掏出炸弹。
所有的目标瞄准Reborn,速度间不容发。
硝烟弥漫。
少年只微一闪身便躲了过去。
狱寺就地一滚,及时避过接下来的子弹。
瓜在这时猛地蹿出。
“嗖——”
赤炎之矢带着红色的火焰。
Reborn后退了一步。
还不够……
“呯!!!”
一声枪鸣,岚豹应声倒地,后腿渗出殷红的血液。
两个人的目光刹那对接,各自拥有各自的执着。
狱寺咬紧牙关,放出三倍炸弹,紧接着启动了云的增殖属性。
——他明白,只有抱着必杀的的决心跟这个人对抗,才有希望取得突破。
硝烟再起。
狱寺朝烟雾四周分别扔出大量炸弹,以求封锁住少年的行动。
赤炎之矢则朝着烟雾中心疯狂扫射。
只这么一会儿,手心已满是汗水。
——拜托了,一定要成功。
……虽然知道Reborn并不是这种程度就能打发的对象……
一秒、两秒、三秒……
烟幕退散。
Reborn冷冷地笑了。
——由于站立不稳,单膝跪了下去。
——什……!
狱寺很快明白了。
“……Reborn桑,难得有动摇的时候呢……那么告辞了。”
青年绕过地面炸开的岩石。
——剩下的事,只有……
广场上的鸽子自顾自觅食,嵌在教堂外壁的大石钟不紧不慢走过了11点。
狱寺倚在喷泉旁的长椅上,四处并没有疑似敌对家族的人物出现。
超过约定时间了……
难道被耍了?……
心里不安起来。
一直等到将近十二点,有一个穿着朋克装的不良少年朝他靠近。
对方看似不经意地坐在长椅另一边,过了会儿点燃一支烟,朋克的亮片在日光下闪动光彩。
狱寺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绝对是黑手党的人没错。
……
少年把周围的状况观察到满意,仍旧挂着吊儿郎当的表情,冲狱寺点了点头。
“跟我来。”
走了相当长一段路,小巷不知道穿过了多少条,终于来到一辆黑色法拉利前。
少年打开车门,钻了进去,又朝狱寺招招手。
狱寺毫不犹豫地坐到少年旁边。
引擎发动了。
车子开得不算快,途中有好几次绕路。
车内有4个黑手党,司机和副驾驶,以及把自己夹在中间的两个“不良”派。
“不愧是彭格列的岚之守护者,真能做到不带一个士兵和任何通讯工具,胆子不小。”
“对付一个不怎么样的黑手党家族,只要我一人便够了。”
“你们家首领可不一定这么想呢~~否则又怎么会被我们轻易摆平?”
“劝你别说侮辱十代目的话!”
“唉唉~”
副驾驶耸了耸肩。
“不过呢,就算你能活着见到他,也没有用的哦~~”
狱寺眉间一凛。
“你们对十代目做了什么的话……”
“做了什么?——那家伙可还好好活着呐。”
“……”
狱寺把头扭向一边,不再理会他们。
——没错,敌方没有提出任何交换条件,只要他能活着把纲救出来。
法弗拉总部的大楼近在眼前。
3.交响乐
“祝你好运~~~虽然也知道不可能有好运的啦~~~”
对方在假惺惺的祝福后留下一串令人作呕的长笑。
狱寺不理会绝尘而去的豪华轿车,仔细看了法弗拉家族的招牌,像做了一个端庄的仪式般,深吸入一口气。
往前踏出几步,周身立马多了一圈不知好歹的喽啰。
——这想必是第一道开胃菜。
狱寺发出不屑的冷笑,炸丄弹挥出,瞬间的爆裂便波及了不少士兵。
但是对方的意图显然是人数优势。
青年一边排除不断涌现的黑手党,一边小跑着前进。由于人墙的阻隔,仍然耗费了不少时间。
进入大楼后是一段长长的走道,左右都被坚固的墙壁阻挡,只有壁灯发出晦暗的光圈。
炸丄弹爆破声一路传来,长廊却似乎没有尽头。
——再这样下去,炸丄弹会用尽的。
再继续奔跑着,心灵的运转似乎要变得跟身体的动作一样机械。
狱寺无法遏制地焦灼起来,注意力逐渐分散。
就在这时,身体因为刹不住车而撞到了硬物。
他一个趔趄,右手臂出现一道伤痕。
——过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开阔的房间,像彭格列总部的修行室那样没有任何摆设,只有靠近房顶处开了扇小窗。
横在眼前的是一个粗壮的大汉,肩上扛着穿铁环的大刀,雷之火焰缠绕其上。
狱寺架起G弓箭。
对方却首先砍了上来。
狱寺急忙避开,为争取攻击空隙,扔出火箭飞弹。
然而炸丄弹没有来得及爆炸,竟然被一刀劈开,火丄药洒出来。
“切!”
“你是那小子的岚之守护者?”
“混蛋,不准那样叫十代目!”
“嚯~~~我倒很期待岚跟雷哪个比较强大呢~~~”
说完又举起刀。
狱寺往旁纵跃避开,刀光却像长了眼睛,尾随不断,丝毫不留给他反击的破绽。
只要稍作停歇,亮芒就会绽开一朵白花,他只有再次躲闪。
——狱寺觉得身体有些疲累了。
如果瓜没有受伤的话,就不会那么吃力吧……
要转守为攻只剩下一个方法。
他借助速跑施加惯性,然后躺下就地一滑,像铲球的运动员那样的动作,再加上铺了地砖的地板减小阻力,一口气远离了好几米,在刀刃紧追而上几乎触及肌肤的刹那翻身而起,启动了C.A.I系统。
“轰——”
系统被破解,好在对方也被弹射,狠狠撞上墙壁。
——很好,就趁现在!
超威力离子束一致把矛头对准了陷入墙壁的雷守,万道电光汇聚一头。
……
结果对方根本是攻击有余,防守不足。
——火光散去时,大汉已经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了。
“哼!”
狱寺拍去身上的灰尘,有些小小的得意。
——法弗拉家族的守护者就这么点能耐。
然而这成就感尚未褪去,三道光柱分别由三个方向笼罩了他,刺目的亮让人睁不开眼睛。
狱寺用手臂挡在眼前,目光从旁望上去。
——墙壁两端分别有通往上层的楼梯,扶手铁制,锈迹斑斑,视线推移,二楼有一个突出的台面,几道人影居高临下睥睨着自己。
台面制造的阴影下似乎有几罐铁皮桶装着的汽油。
响起几声鼓掌。
……
眼睛慢慢习惯了光亮,狱寺抬起头逼视着那人。
——几个士兵护卫一名长相没多少特色的中年男人,强烈的杀气充溢开来。
“虽然也是意料之中,——岚守能够仅伤右臂就到达这里,的确值得嘉奖。”
“识相的话快把十代目还给我!”
对方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让你见见他也不是不可以……”
男人唇角弯起的弧度如鬼魅一般。
——什么意思?!
听到这句话,狱寺忽然就起了一阵战栗。
只是一瞬间而已,恍惚中死亡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包围了的自己。
男人朝身后扬了扬头示意。
“你,可以出来了。”
随着黑暗中的人影逐渐清晰,狱寺缓缓睁大眼,屏住了呼吸。
——纲……
“十代目!”
他冲他情不自禁地大喊。
——泽田纲吉的瞳孔似乎没有焦点。
他对狱寺的呼唤充耳不闻,相反地,右臂伸直,显出握在手里的枪。
漆黑的枪口对着狱寺隼人。
“?!”
——开、开什么玩笑?!
狱寺的双脚仿佛被钉在原地。
——这种只有在电影里看过的场景……
黑手党的世界充满了不可预见性,因不可预见而刺激。
纲吉在对他笑,了无生气的微笑。
“你们对十代目……做了什么……”
也许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声音颤抖得多么厉害。
“你还是多担心一下自己吧~~~”
“……”
——然而狱寺还是没有动,就像被忍者施展了影子模仿术一样定格了。
“十代目……不会做出这种事……绝不会。”
纲不会杀他。
——所以不用逃避的。
狱寺对纲吉说道:“呐……把十代目身边的老鼠解决掉……一起回彭格列……”
“呯!!!——”
枪口喷出一缕烟。
巨大的疼痛袭击了脆弱的生命。
肉体和心灵同时重创,灵魂就在那样的迷惑中不知所归。
4.变奏曲
泽田纲吉走进法弗拉首领为自己准备的房间,把枪支搁在红木茶几上,推开窗户。
外面是乌云厚重的阴空,视野所及范围内没有一丝光亮,这样的苍穹既显单调又觉寂寞……
他把目光收回来,狭小的室内却会让心情更加抑郁。
——眼前浮现了岚守倒下前失望和疑问的碧瞳。
他连忙用力甩了甩头,心里再次一遍一遍地重复道:没事的。
隼人一定没事的,自己已经小心避开了要害。
……
鼻息嗅入潮湿而腐锈的空气。
眼睛稍稍睁开一条缝,灰色的老鼠却从眼皮底下溜走了。
——这里是?
……狱寺猛地清醒过来。
同时,左边手臂的内侧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
子弹深深嵌入,身旁的地上还有凝固的黑色血液。
他把手伸向腰间,够了几次,终于把指环插入了装着瓜的匣子。
岚猫“喵呜——喵呜——”地叫着,自觉帮主人撕下一块碎布,并协力包扎了伤口。先前被Reborn打伤的后腿向内弯折,似乎有轻微的骨裂。
“对不起,明明受伤了还叫你出来……”
猫咪乖巧地舔了舔主人的指尖,它在这种时候总是出奇地懂事。
……接下来,纲……
房间里响起敲门声。
泽田纲吉恢复自己了无意识的表情。
门却没有打开,室内逐渐浮现出一个透明的魅影。
“……”纲吉舒了口气,“骸。”
雾守挂着一贯以来的笑意。
“哦呀哦呀,彭格列一个人还真是优哉游哉呢~~~”
“……别开玩笑了。——托付给你的事办好了吧。”
骸的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晶体管。
“法弗拉家族的情报都在这里,总部的军队也应该快到了吧~~~”
纲吉满意地笑了。
“骸,谢谢你。”
——如此一来就足够把敌人消灭。
六道骸不爽地别过头。
“彭格列,你可别误会了,我只不过是因为痛恨法弗拉当年参与人体试验,恰巧与你利益一致罢了。”
“啊啊,那么多年过去了,骸一直都会找各式各样的理由呢~~~”
“喂……”
话音戛然而止,门被人粗暴地踢开,只听撞击墙壁的猛烈声音就能判断来人有多么恼怒。
骸回过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惯有的戏谑。
泽田纲吉则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维奇先生,就算你从监控录像里看到了我们刚才的对话,也已经太晚了哦~~~”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化解那个药的毒性……”
“先生大概还不知道吧——把我带到这里来的那名士兵,在黑暗中打掉了一只蚊子哦~~~”
“蚊子?!——”
“是呢。”纲吉的笑容永远是那么温和,“蚊子是彭格列专属医师配置的,被打掉的那只,在迷香放出后注射了相应的解药到我体内。”
“KUFUFU~~当时飞舞在教堂里的,差不多集齐了可以化解世界上已生产的所有药物效用的三叉戟蚊子吧?”
“正是如此。”
男人的肌肉开始颤抖,不知道是愤怒抑或恐惧,两脚大幅度分开了,身后的部下们一个个架起武器。
见他摆出战斗的架势,两人不约而同地收起不正经的笑颜。
……
另一边的狱寺在简单休息一会儿后,能够勉强站起来了。
把瓜收回匣子里,他把着因生锈而凹凸不平的扶手,每一步移动都仿佛抽尽了所有的力气。
伤口撕裂,滴落了新的血珠。
挪步到二楼,他不得不再次停下来歇息。
——真没用,这样还算是十代目的左右手么……
视线的前方,二楼走廊两边各有房间,房门紧闭,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然而,他的脑神经马上就绷紧了——一个敌方的指挥官正向自己走来,面露凶光。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指挥官却唯恐他做出什么不利于自己的事,一脚狠狠踩上他的背。
“咳咳——”脊椎被压弯了,狱寺喷出一口血雾,有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悄悄蔓延。
——但是,不可以“绝望”……
他猛一咬牙,忍着长靴后跟的尖锐刺痛,缓缓把身子往上顶。
指挥官在接触到他坚决的眼神时,不禁吓得一个寒噤。
“喂,你啊……想妨碍我跟十代目的话……”
背上的重量消失了。
指挥官转过头对身后众人吼着:“看什么看,快开枪啊!!!”
——狱寺觉得他挺滑稽。
在士兵们七手八脚赶紧端稳枪的时候,他扔出了三倍炸弹。
“轰——”
立刻重伤一干人等。
他擦了擦嘴角,表情是一向的桀骜与不训。
硝烟中指挥官走了出来。
“看不出你还满顽强的嘛,就像怎么捻也死不了的蚂蚁!”
狱寺由刚才的防御得知他是法弗拉家族的岚之守护者。
“嘁……”
面对岚之火焰凛冽的攻势,狱寺只剩下挨打的份。
在雨点般的拳脚中,求生的意识也渐渐淡薄了。
“为什么不反抗,这样被打死了我也会很无聊的啊~~~”
然而,在肉体的抵抗慢慢停滞后,内心的不服输反而鲜明起来。
仿佛有小小的希望之光燃烧着,无论如何不会被抛弃。
黑幽幽的走廊里,某扇门“呯——”地碎裂了,里面的打斗声像潮水般倾泻而出。
狱寺舔了舔唇,铁腥味席上舌尖,脑子多少不太清醒,只能辨别有什么人朝这边靠近了。
——是,纲吗?……
“隼人,振作一点。”
——如此温柔地呼唤我名字的人……
狱寺抬起头,一道瘦弱的身影横在自己面前,帮助抵挡了前方所有的进攻。
他猛地睁大双眼。
“纲!——”
青年微微侧过头,冲他温和地一笑。
——泽田纲吉的笑容,永远在劝慰着他,告诉他什么也不必担心。
只要看到这样的笑容,就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比什么都要好。
不过一天不见你,却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大空的火焰不断绽开绚烂的红莲,在雾之幻觉的配合下,敌人溃退了。
狱寺隼人倚着栏杆,视线的前方是那道左冲右突的身影。
他觉得,好无力,好想哭。
自己被全世界自己最想守护的人守护了。
……
泽田纲吉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六道骸给真实的攻击披上虚假的伪装,敌人像海啸中歪斜的民房,没有丝毫还手的余地,只是凭借数量优势消磨时间。
等等,消磨时间?……
也许是由于身在战外,狱寺突然发现了维和的地方。
——参与战斗的队伍里,没有敌方的守护者……所以并不是法弗拉太弱,而是……
!
狱寺再度看了看纲吉和骸,他们就像自己刚进入此地时一样,似乎由于源源不断的杂兵被迫放弃了思考。
他顺着生锈的楼梯扶手望下去。
——有人在刚才挣脱战线,此时已经到达底楼,正在朝二楼台面制造的阴影下接近。
——那里有铁皮桶装着的汽油……
“十代目!!!——”狱寺大声喊出来,“汽油……有人打算点燃楼下的汽油!”
“什么?!……”
“哦呀哦呀~~~”
纲吉用火焰的反推力追下去,但明显已经晚了。
“哧——”
数十罐油桶被法弗拉的岚守点燃。
“靠!……”
空气急剧收缩,就快要爆炸了!
纲吉一把扯过狱寺,大火开始在半个厅室内蔓延。
纵火者不知道开启了哪里的机关,循行无踪,只留下一帮举着武器缓缓逼近的士兵。
——很明显他们被药物控制了,忘记了恐惧,忘记了求生,忘记了逃命。
被当做肆意利用的工具,非人的存在……
纲吉咬紧牙关,指关节咔咔作响。
这时候,爆炸发生了,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最靠近铁桶的一群人。
机关被触动,身后的门迅速坠落,隔断了通往出口的道路。
骸用三叉戟挑掉几个正在靠近的士兵,狱寺扔出炸药。
纲吉便放心地把背影交给两位值得信赖的同伴,转身面对着门,准备发动X-BURNER 。
纯净的橙色火焰击打在不锈钢灌注的门上,滚烫的溶液迅速摊开,视线里渐渐出现了另一边的景象。
……纲吉稍稍有些泄气。
——如红潮般源源不尽的士兵,无神的眼睛瞪视着自己。
“隼人,骸,这边也有很多被控制了神志的敌人……”
三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互相背靠背,形成坚固的铁三角阵型。
火势在蔓延,只有蓄足气,首先把最外层的士兵消灭。
各自释放了最具攻击力的招式,他们缓慢移进狭窄的甬道。
……
几个回合过后,纲吉已经消耗了很大的体力,大口喘着气。
狱寺看到他不要命似的发射一个接一个X-BURNER ,心疼地说:“十代目先在后方休息一会儿吧……大火已经快烧过来了,身后没有敌人……”
纲吉用力摇摇头:“别开玩笑了,隼人伤成那样,本来就是在勉强自己了。骸是由幻觉构筑的形体,火焰纯度不高……”
“可是……”
“Kufufu,我可不是来看夫妻之间的分歧的~~~”
骸的一句话说得两人脸红着禁了声。
纲吉用攻击的间隙悄悄摸了摸脖子上的动物指环,纳兹似乎骚动着想要参战。
——对不起,现在还不到时候。
……如果就这样清除下去的话,无论敌人数量如何,都是有希望逃脱去外面的……
不断机械着前进并进行围堵的军团里,忽然有人停下了脚步。因为大家都在挪动,停进的那个人就显得特别突出。
“?”
纲吉朝对方飞近,结果男人也朝他看了过来,二人的目光有一瞬间的交接。
纲吉马上就瞪大了眼,飞了回来。
“十代目,怎么了?”
“啊啊啊,从刚才开始就十代目十代目的,隼人怎么就是纠正不过来啊!~”火大。
“啊咧?……”
骸摊开手。
“从刚才开始一直不停地夫妻暧昧,你们以为我是想在这里当电灯泡啊~~~”
“咳咳。”彭格列的教父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那个男人的意识是清醒的……他似乎并未被药物控制。”
像要与这句话相呼应,只有打斗声和烈火焚烧声的走廊里第一次回荡起绝望的呼号。
“我受够了!!!这种无意义的找死行为到底是为了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个人把目光投向了那边。
清理敌人的速度稍快于火焰燃烧的速度,威胁暂时被甩在身后。
纲吉把男人周身的士兵解决掉。
“如果你真的不是法弗拉家族的人,我们也可以考虑救救你。”
凑近对方的一瞬间,棕发青年明显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我真的不是啊……”由于受惊,男人说话不大连贯,“我跟老婆离婚了,又被公司解雇,为了养大女儿,随偶然看到的一封海报到了这里,没想到……”
“好了,不用说下去了。”纲吉摆了摆手,“紧紧跟在我们后面,会带你出去的。”
男人的眼里蓄满泪水,唇角却在上扬,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怪异,不过勉强算是感激不尽只差没跪下来磕头的样子:“谢、太感谢你们了!”
“啊,不用客气。”
纲吉皱了皱眉。
男人从自己眼前移动到身后。
狱寺微微偏过头看着他,仿佛在看着慢镜头动作。
——看着对方从怀里抽出一把枪。
“纲!!!——”
他扑过去,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呯!!!——”
乌黑的枪口冒出一股细烟。
由于纲吉一个闪身,子弹只打中了腰部。
“……”
彭格列的教父低头看了一眼渗血的伤口,突然发出低沉的笑。
——啊啊,果然变成这样了。
只是看到青年这样的笑容而已,持枪的男人却感到脊背阵阵发凉。
“本来确实想要救你的呢……”纲吉眯细了眼盯着他,“你是法弗拉的守护者吧?为了家族拼命的这种精神,我倒是很佩服。”
“只、只要能让你受伤……”
话音到此处戛然而止,男人背后刮起一阵腥风,脊梁仿佛被无数锯齿切割着,嘶嘶生疼牵扯出人本能的恐惧。
他缓缓回过头。
——正对上了岚豹因愤怒而发红的瞳孔。
他打了个寒噤。
狱寺隼人暴怒的命令回荡在狭窄的甬道中。
“胆敢伤害十代目,伤害纲的人——已经做好碎尸万段的觉悟了吧!!!”
岚豹一口叼住了因害怕而全身僵硬的法弗拉晴之守护者。
——血溅当场!
“啊啊,隼人真是的~~我明明说过要尽量减少伤亡的啊~~”
“Kufufu,这种情况下也是没办法的吧~~~”
纲吉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也不要这种死法……我今晚会做噩梦的。”
“阿诺……纲,真的很对不起。”
教父用一只手捂着受伤的腰部,新鲜的血液滴在地板上,变成黑玫瑰那样的颜色。
“我怎么会责怪隼人呢……你这个性,从国中开始一直没变啊……”
他冲垂下头来的岚守露出一个微笑,扭头朝前方看去。如果没有记错,出口应该不远了。由于刚才的耽搁周围聚集了更多士兵,后方的火焰也几乎灼烧上身。
——他毫不犹豫地把纳兹放了出来。
小狮子为终于轮到自己出场而兴奋地嚎叫了一声,比起疲累的三人,它显得十分有活力,蹦蹦跳跳地等待主人下屠杀令。
“纳兹,我们都已经累了,而瓜的后腿骨折……所以,可以麻烦你开辟剩下来的路程吗?协助我们从这里出去。”
小狮子回头冲纲吉点点头,火焰从身侧不断流出,包裹了它的身体,变成一团火球。然后,火球不断巨大化,在火焰再次散去后,纳兹长成为一头威武的雄狮。
它轻盈地跳过彭格列这边的三人,站在最前线,稍作一咆哮,走廊里立刻刮起一股凌厉的风,前几排好些敌人摔倒在地。
满意地舔了舔爪子,纳兹朝前突进,一掌撂倒一大片士兵,偏头闪过一把呼啸的回旋镖。
“纲,请骑到瓜背上,让它带你出去。”
棕发青年看了看浑身是伤的狱寺隼人,又看了看拖着后腿艰难行进的岚豹,“哧哧”地笑起来。
“拜托,我没有脆弱到那个地步啊。”
“可是……”
“你这样我会觉得很丢脸哎。”
骸装出一副困扰的模样:“又开始了又开始了~~我说,只要有那头狮子在,要逃出这里是毫无悬念的事情吧?”
……
5.协奏曲
在前锋纳兹干脆而利落的攻势下,众人行进的速度很快,果然没有花多少时间,视线尽头出现了一点光亮,那里应该就是获得新生的天空。
“纳兹,再多加把劲,以及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雄狮发出一声长吼,一鼓作气把甬道中残余的士兵清除了。
……
久违的阳光终于洒向肌肤,温暖的感觉充溢了整片心胸。
他们首先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骸好笑地看着纲吉和狱寺因为这个懒腰疼得龇牙咧嘴。
然后,彭格列的教父便转过头,瞪视着面前的法弗拉首领。
目光里满是自信和不羁,足以承载路蒙德·基·维奇所有的盛气凌人。
维奇后退了一步,下意识看了看周围。
彭格列家族的旗帜高高飞扬在风里,灌木丛中隐约可见数不清的待命士兵。
纲吉踏步上前。
“胆量也好,实力也罢,——你什么都没有。”
他用力摇了摇头表达自己的反感,继续说道。
“彭格列怎么可能输给一个三流的小家族呢。”
一旁狱寺隼人狠狠啐了一口。
“所以说,不要太小看彭格列十代首领,黑手党界的教父,泽田纲吉啊!”
彭格列的士兵们从暗处站出来,以法弗拉的首领和士兵们为中心,缓缓缩小包围圈。
法弗拉的士兵就不约而同地把枪扔掉,举起手。
维奇跌坐在地。
纲吉踩住他的头,朝地面压去。
“一开始就注定你会输哦,想知道为什么吗?——我让骸用幻术透露我的真实身份,并制定了只有我和他知道的这个计策……虽然那时候还不明白你们的底细,但是本季度一而再再而三地抢彭格列生意,你们以为我会无动于衷吗?”
“阿、阿诺……那么,十代目、纲……一开始就没事?”
纲吉回头冲狱寺一笑。
“是的哦~~~但是隼人会不要命地来救我,我真的很感动呢~~~”
六道骸轻轻地笑了。
“嘛~总之,这场赌局是我赢了~~~”教父继续践踏着法弗拉首领的头颅,放低身子对正在亲吻大地的男人说道:“所以,法弗拉的制药局和迄今为止的所有药材,就归彭格列掌管吧?~~~”
……
坐镇军队后方的门外顾问了解这一切后,暗暗骂了一句:“蠢纲。”接着便命令,“把俘虏活着带回分部,注意别要了他们的命,否则首领会生气哦~~~”
响起一片应答声,像夏日的海浪拍拂沙滩。
“那么,‘任务’能圆满完成,也要感谢骸~~~”
“Kufufu~别开玩笑了,我说过只是刚好利益一致罢了。”
幻觉的颜色渐渐变淡,直至消失。
纲吉把脚收回,径直走到自家岚守面前。
狱寺不禁吞了口口水。
“呐,隼人……”
“是、是……”
狱寺红着脸看到纲吉的脸逐渐放大。
“我……好累哦~~~”
“啊咧?”
银发的青年张开双臂,把棕发青年单薄的身体无误地接入怀中。
纲吉安心地闭上眼,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天空蔚蓝无际,冬日第一场暴风雨过后,正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天堂破碎,只要捡拾起零落的碎片,重新拼接上便好。
呐?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