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片年轻时落下的叶,落到地面已是昨天,捡起来吧,我们昏黄的容颜。
我们昏黄的容颜。歌就这么唱着,话就这么说着,日子也就这么过着,而我,只是个捡破烂的。
若干年前的若干年前,那个传说中的丐帮是否也曾开展过捡破烂业务这已无从考究,所以,尽管我也
是有一些麻袋,但也还是很难与那些背袋长老有点关系。
于我稍有牵扯的,只有一个女子。
叫烂烂。
烂烂是很敬业的,因此,每逢她的麻袋装满她都会来抢我的麻袋,前面提到过,我是很有一些麻袋
的。这一些麻袋于我一个人是绰绰有余的,但若是两个人,而且是在捡破烂旺季的话,纵使再加上烂烂的
那一只,还是不太够的。所以尽管我也很敬业,但我还是会把麻袋多留一些等烂烂来抢。
请你务必相信,我的职业并无妨碍于我的绅士风度。
但尽管我存心让着她,要拖着满满一麻袋破烂去抢一个麻袋还是很有难度的,而烂烂尽管年轻但毕竟是女
流之辈,所以,你该推测得出,为了方便她抢我的麻袋,我们是时常在一起的。嗯,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破破和烂烂是在一起的。她是烂烂,我就叫破破了。
在某种意义上来讲,有一个同样捡破烂而且如此敬业的烂烂在我身边,我应该感到庞大的压力和连绵
的痛苦才对,因为她不是扫大街的不是摆地摊的却偏偏是捡破烂的,一般的捡破烂的都只一个麻袋很没前
途我也不会太放在心上,可偏偏烂烂却是可以随时抢我的麻袋的。而她身边又有我这个私人破烂搬运工使
她以众多大家望尘莫及的优势跻身为我最强劲的竞争对手之一。但我确实痛苦不起来。也许是我已习惯了
这种盲目的快乐;也许,只是因为烂烂的微笑。
烂烂有事没事总会对我露出自以为很漂亮的微笑。当然,我并没有否认她的微笑的确很漂亮。百无聊
赖时我也会问她,为什么你这么喜欢笑呢?呵呵,因为破破在对着烂烂笑啊,你微笑,所以我微笑。偶
尔,她还会眨眨大眼睛反问道:“那破破又为什么要笑呢?”我笑笑说因为烂烂在我身边呀。烂烂这时就
会摆摆头说不信不信,破破和烂烂本来就该在一起,这有什么好笑的。
于是,我就会按烂烂的要求安静下来认真去想我为什么要笑。我不知道。也许是为了让烂烂微笑;也
许,只是因为我已习惯了这种盲目的快乐。
一如我习惯了烂烂的美丽。 
(2)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奇妙的邂逅,只是在记忆中依稀存在着那么一个微笑,烂烂便来到我身边
了,而同时发生的是,我的一只麻袋却不知怎么地跑到了烂烂手里。哦,我想,记忆中,那是烂烂第一次
对我微笑,而我在沉醉之余也葬送了被烂烂抢的第一只麻袋。
但事实证明,这还是很划算的,因为从那天起,烂烂开始对我说:“破破破破,我是烂烂,我们一起
去捡破烂吧!”
烂烂说这句话时,背景是一些穿梭往来的车,一条风尘仆仆的路,路旁有浪漫的梧桐树,梧桐下有大
片大片的树阴。我们在第三棵梧桐树下,旁边的树阴里还有一个卖冰糖葫芦的,一些摆地摊的,一个卖羊
肉串的和一个卖臭豆腐的。我们后面那个开着的店铺是专门收破烂的,我们捡到的破烂就拿这里卖。
路的尽头有一轮圆润温暖的夕阳,我们已经完成了日工作份额,并卖完了破烂,烂烂一边笑一边递还
给我麻袋,我楞楞地接过,心里还在寻思她当时是怎样抢到这麻袋的。要知道,捡破烂的的麻袋就像讨饭
的的饭碗,不但是工作必须装备,还是精神支柱,往往都会攥得特别紧。而她居然如此轻易便把我的精神
支柱抢了去,这让我意识到自己精神的不稳定性。于是从那天起,我的精神支柱换作了烂烂经久不衰的笑
容。
和烂烂建立战略联盟后,我的生活开始有规律起来。每个晴朗的早晨,我都会在第三棵梧桐树下等烂
烂,然后一起开工。和烂烂在一起后我的工作效率也明显提高,这不只与我的激情有关,更重要的还是烂
烂的微笑。
比如说,我就曾亲眼目睹过一小伙子被烂烂笑得六神无主结结巴巴地说:“你等、等、等一下……”
然后飞快跑到附近买来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咕咚咕咚喝完然后必恭必敬地递过空瓶。
这说明烂烂的笑是很迷人的。嗯,烂烂笑起来是很迷人的,所以我的那次麻袋被抢实在情有可原。
近乎神话的工作效率使我们每天都能早早地结束工作,于是,通常,我都会给烂烂买一串冰糖葫芦,然后
我们一起沿着这条有梧桐树的道路走下去,偶尔,烂烂也会唱着歌弯下腰去捡起一片好看的落叶装进口
袋。
这些仰起的低垂的陌生的熟悉的脸,这些欢畅的惆怅的悠长的歌唱的岁月,这片望不穿的秋水,这片
城市落下的灰,你躲在角落里等谁?
这是首好听的歌,我只是不大喜欢最后一句,因为等待是讨饭的的人生信条,我们捡破烂的的人生信
条应该是追寻。
这首以及另外一些同样好听的歌都是烂烂在CD机里学的,那CD机是我送她的,在帅哥程那里买到
的。帅哥程,便是那破烂收购店的店主了。
烂烂当初在帅哥程那里看到这CD机后就要我送给她,这使我非常不解。因为烂烂很少问我要什么东
西的,从来都是喜欢什么直接抢去我便急忙付帐,而那天她却一定要我送,哪怕我们甚至帅哥程都没有C
D碟。
帅哥程听后很殷勤地说烂烂喜欢就拿去吧呵呵我们什么关系呢还见外,我大喜,烂烂却摆摆手说不是
不是,是破破要买呢,我只好硬着头皮去和帅哥程交涉。
接过我恭敬地送给她的CD机后,我看见了烂烂有史以来最灿烂的笑容。她笑着转过脸对帅哥程说,
今天我生日要不要我请你吃冰糖葫芦呀?
结果由于帅哥程看得呆住,只不停流鼻血身体却无法动弹,我们只得把糖葫芦强插进他嘴里然后替他
关上门。
出来后我建议去买一本CD碟来作为我送她生日礼物的附赠品,烂烂欣然接受,于是我们买了本叫《晴
朗》的CD碟。
晴朗是一个很好的词,因为那样我就可以在第三棵梧桐树下等烂烂,然后一起去捡破烂。
众所周知,天气晴朗,适合捡破烂。
(3)
其实我是很喜欢帅哥程的生活方式的。比如说每天早上可以坐在树荫里一边吃薯条一边喝早茶。
一开始帅哥程还是吃油饼的,这说明收破烂真是一个很有前景的职业,而,在我和烂烂的帮助下,他
的生活也得到了明显的改善。
喝完早茶余长街也正好扫完街过来了,然后他们开始下围棋。
余长街是一个算命的,也有一个店面,就在帅哥程的破烂收购店隔壁,但由于生意不太好,所以又兼
了一个扫大街的职,主管门前的这一条长街。早晚各一次。
烂烂和余长街是很熟的,她总会在完成日工作份额、从帅哥程的店铺出来后,直奔余长街的算命铺。
虽然我竭力劝说烂烂那是假的,仅仅只是我朋友的维生之道,但烂烂却执迷不悟,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第
一次看完烂烂的手相后,余长街对她说,在不久的将来,你一定可以遇到你的白马王子,他英俊潇洒,风
流倜傥……
帅哥程和余长街下棋是很慢的,有时要很多天才能下完一盘。他们都是习惯于守侯的人。
守侯是一种很高超的境界,因为他们知道将会有什么到来,而他们又该怎样去应对。于是很长一段时
间内,开一家自己的店铺然后像帅哥程那样吃薯条喝早茶下围棋收破烂一直是我最大的向往。
打消这个想法的主要原因是我偶然得知他们俩的最大向往居然都是过像我这样的雨天休假晴天等烂烂
然后一起游荡于各个大街小巷的生活。
此后,每到下雨我都会很有优越感地想起余长街和帅哥程怎样在帅哥程那光线不太好的店里下着围
棋,怎样因为想起我和烂烂在休假而忌妒得无以复加而再无心思下棋,又怎样因为实在无所事事而重新回
到那光线不太好的破烂收购店里继续下棋。
也许,这也是他们下棋很慢的一个原因吧。
我和烂烂度假的主要方式是她来到我家,然后我们一起听CD。偶尔,她也会逼我唱上几句。可我每
次唱着唱着烂烂就会睡着,我只得放弃我渐入佳境的歌声来陪烂烂一起静默。
烂烂睡得很沉,这使我时常分不清楚是该为自己乏味的歌声而惭愧还是为自己平和的歌声而自豪。
为了不惊动她,我只得一动不动任由她倚靠,这使我所能做的事很有限。
“很有限”其实是个夸大的说法。事实上,我所能做的仅仅是一边听CD一边自我安慰地想余长街和
帅哥程在怎样废寝忘食地忌妒我而已。
一般,我最终都会被烂烂很不客气地摇醒,然后问我们怎么都睡着啦,然后要求我送她回家。其实我
并不知道烂烂的家在哪里,我所要做的,只不过是打着她带过来的伞把她送到那第三棵梧桐树下,同余长
街和帅哥程很后礼貌而亲切地打招呼,在圆圆那里买一串糖葫芦给烂烂然后看着他一个人撑着伞走远。
而我,则以避雨为由在余长街那里蹭饭。
余长街会炒一手好菜,我一直以为这和他的手有莫大的关系。
余长街有一双时刻保持干净的手,这使他拿棋子的样子总显得文雅而镇定,也使得他总是一副万事洞悉成竹在胸的样子。
我想你该想象得到这种姿态对于一个算命的有多么重要。
据余长街自己称,这一双手他是下过苦功夫练过的,因为准确而有力度地掐诀才能让顾客相信他的
话,而对于一个算命的来说,别人相信那就意味着全部。
我很相信余长街的话,因为除去工作时他是特会信口开河的余神算、余半仙外,他还是我的朋友。而
我似乎曾提到过,他大部分时间是不工作而只在门口和帅哥程下围棋的,因为他生意不大好。
朋友其实也是个很好的词,因为它至少使得我在余长街那里蹭饭、把破烂以行内最高价卖给帅哥程、
在圆圆那里买半价的糖葫芦变得顺理成章。
(4)余长街独白
算命是一门艺术。这是我姨妈告诉我的。在我姨妈那里,什么都可以成为艺术,甚至,讲好一个童话
也是一门艺术。
我姨妈说这话时并没有看着我,而是凝神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像是她看到了某一个凡人所不能觉知
到的世界,正在与神对话。
听到姨妈轻轻叹出这句话我心头一颤,我的直觉告诉我,那是一种很超然的境界,于是它成为我今后
一直努力的目标。
我的目标是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算命的。算命其实是一个很神圣的职业,这是把凡人引领得逐渐向神
灵靠近的过程。我就是这样一个引路人。尽管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路在何方。
但据我姨妈说,这不妨,因为算命的所要做的是在这漆黑的夜里给人们一个前行的勇气,一个直面黑
暗的理由,让人们以一个哪怕顽固的坚持来度过这漫漫长夜就行了。方向并不重要,天一亮,他们自会各
奔前程。
所以,用我姨妈的话说,本质上来讲,我们算命的其实就是廉价的心理医生。
我很相信我姨妈的话,因为我是我姨妈的入室弟子。我姨妈是一位艺术家,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一位廉
价的心理医生。不过还是比我的价钱要高一点。
我在姨妈的算命铺兼艺术学校里度过我漫长的童年少年后,来到了这条长街。然后,我认识了帅哥程
和破破,这同时也使我更加不相信宿命了。我坚信如果真按命中注定,我必定是要先认识烂烂的。但残酷
的现实却是,某一天下午,我和帅哥程下棋,然后破破带着烂烂来临。
不过我和烂烂的缘分很快就得以体现,每天下午,她都会来我的算命铺,然后我就不厌其烦地告诉
她,你的白马王子一直在不远的地方注视着你,等到一个特定的时间,他就会出现在你面前。当然,还少
不了要说,他英俊萧洒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从容淡定……如果烂烂还要再详细点,我当然也乐于从命,便告
诉她他正从事一个很神圣的职业,有一双干净而镇定的手等等等等。就只差没告诉她你的白马王子其实远
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我余长街了。
我一直认为,这是她迟早会发现的事情,于是也不急于告诉。等到时机成熟,她自然会明白我是怎样
的一位王子。然而,令人痛苦的是,直到烂烂决定离开这里去寻找她的白马王子时,时机也不见成熟。
(5)帅哥程独白
“店主”这个词听起来似乎挺诱人,好歹也是一个老板。
破破烂烂把那些破破烂烂拖到我的店里来第一句话总是:“老板,这些都是上好的废料,至少你得
出……”我很不喜欢他们说话的态度,但由于他们叫我老板,我便欣然接受他们的要价——好歹我也是一
个老板,怎么好意思根俩捡破烂的讨价还价呢。
其实干我这行也是很有前途的。让我坚信这一点的,是曾经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天气晴朗。我正坐在
树阴里吃着油饼,忽然瞥见一个小男孩在看着我,具体地说是看着我手里的饼。看了小男孩的衣着,我顿
感很有大发横财的希望,于是问他想不想吃,小男孩点了点头。我说,那你有钱么?两块钱一个。他摇了
摇头。我只觉索然无味,但总不甘放弃,于是继续开导他说:“你还可以拿东西来换啊,你家有旧书破铁
什么的没?”
好一会儿小男孩拿了个CD机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我面前,说:“这个饼虽然不能吃,但它上面有一个
小红灯,可以一闪一闪的。我拿它跟你换个饼好不好?”
我大方地给了他两个饼。
这个CD机后来被破破高价买去,使我感到前途无限光明。于是我早点改吃薯条了。不知道那小男孩
家有金条没?
我一直希望再捞一笔,那就可以买一个更好的CD机送给烂烂而把破破比下去了。可惜不知那个小男孩是
搬家了还是怎的,我再也没有见过他,而烂烂去也在此时悄悄离开了。
没有谁知道烂烂为什么会走,我们为此推测了很长时间,最后我们终于一致同意余长街的结论,她是
去寻找她的白马王子去了。
这使我一下子想起了我的白雪公主。
我与我的白雪公主的唯一一次见面,发生在外婆家附近的一个桔园里。
那是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某一个冬天里,前一天刚下了雪,第二天却是万里无云,阳光明媚。我于
是照旧坐在桔树上看书。正自入神,却突然有人在摇我坐的这棵树,然后,一堆雪砸在我头上了。
当然,看到小白雪公主的笑容后我是很难再生气了。于是我们一起在桔园里玩了一整天,把每一棵树
都使劲地摇,然后看着树上的积雪簌簌地掉下来,那一刻,我真的是觉得,她就是我的白雪公主。
可惜,没有然后了。
在思考了一上午之后我毅然决定回家去找我的白雪公主。其实,我自己也知道,我唯一有把握找到的
只是那片桔园。
或者,其实,我也只是想回去看一看那桔园里像樱花一样落到人们身上的皎洁素白的积雪吧。
我出发的时候,外面正是一个晴朗的冬天,有温暖的冬日的落阳。在这个寒冷的季节,我们都需要有
一点梦想,和一点去追寻梦想的勇气。
(6)
我在梧桐树下一直等到下午,才终于相信也许烂烂的确是去找她的白马王子去了。尽管烂烂从前也对
我这么说过很多次,我却一直没当真。我从来就没想到过,有一天,烂烂会离开这里,离开我们。就像在
遇到烂烂之前,我从来就没想到过她的来临。
烂烂的离开对帅哥程的触动很大,他在感慨一上午之后终于决定回家去找他的白雪公主。
据说,那是个很会唱歌的女孩子,青梅竹马。
由于帅哥程让我替他守破烂收购店,那一阵子,我不必去捡破烂。这倒也好,或许,忘掉一些烦忧的
最好方法,就是像这样的,以一种完全不同的节奏去开始另一场全新的生活。
于是我开始像帅哥程那样,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打开店门刷牙洗脸再收拾打扮一番后开始坐在树阴
里一边吃薯条一边喝早茶。
从前的生活似乎一下子远离了我,唯一被我当作习惯保持下来的,只是每个傍晚,我依然会到圆圆那
里去买半价的糖葫芦。
从圆圆第一次来这里到现在,我一直保持不变的习惯,也只有那每个下午的糖葫芦了。当然,在一开始,
是没有优惠的。
在我买过一阵子之后,我一边吃糖葫芦一边笑着对圆圆说:“我都买了这么长时间了,算是你天王级
老主顾了,你一点也不打算给我打折么?”圆圆的脸一下子红了,想了想说:“那这样吧,每天下午你来
买时,我都多送你一支。”然后她又想了想,递给我一支说,“呃,从今天开始。”
我本是开玩笑的,这下倒弄得我自己手足无措了,于是也想了想,说:“嗯,是不错,不准反悔啊。
就这么定了——我每个下午来买糖葫芦时,你都要送我一支。然后,我就请你吃一支。”我笑着把糖葫芦
又递给她,说,“从现在开始。”
圆圆的脸又刷地红了。
之后,烂烂的到来使我不得不让出自己的那一份。于是每天下午,都可以看到两个可爱的女孩子在吃
我那半价的糖葫芦,也让我常常怀想,路途遥远,前程未卜,什么时候我才再能够吃到那糖葫芦呢?然而让人猝不急防的是,这却是以烂烂的离开为代价的。
我不会下围棋,所以每天只在那里听余长街讲故事,没想到余长街还会讲许多美丽的童话,引得圆圆
也一有空就来听。
心情好时,我也会教余长街圆圆唱几句。当然,都是以前在烂烂要求下,我向CD里学的。
(7)
在帅哥程去找他的白雪公主十八天之后,下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早上开门时没见到圆圆,想必也休假去了,于是和余长街赏了一天的雪。其实雪只在早晨下过一点,
甚至到黄昏时候,又可以望见长街尽头的那一轮圆润温暖的夕阳了,只是我们实在无事可做,于是一起围
着梧桐树,对叶子上还未融尽的一些雪抒情感怀了一整天。
终于到实在无话可说时,余长街又总结一遍道:“这真是一场美丽的雪啊!”然后拿起扫帚哼着歌扫
街去了。其实无论多么动听的一首歌被余长街这样频繁地重复,都会让人感到乏味的,但这次仍使我一
震,因为我分明听出,里面还有圆圆的声音。
我慌忙转身,一直在目送余长街走远,却没发现圆圆已不知何时拿了两支糖葫芦站在我身后了。
不等我问,她自己先摇了摇手里的糖葫芦解释道:“平常下雨都是放在余长街那里等你来拿的,看来
今天不用了。”于是我们又一边吃糖葫芦,一边赏起那硕果仅存的积雪来。
而这更让我相信,其实一个人在干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到底是谁在陪着你做。
据说能够轻易入睡是由于心里塌实,我真的不知道,有我在身边是不是很能够令这些女孩子感到塌
实,但令人沮丧的是,哪怕我现在的赏雪兴致比这一整天的加起来都要高,圆圆却已经睡着了。
看着圆圆熟睡了却还含着浅笑的脸,我突然想起余长街几天前讲的一个关于睡美人的故事——是不是那位
童话里沉睡了千年的公主,也有着像圆圆这样美丽而生动的容颜?在她睡着的时候,她又会不会有圆圆这
样甜蜜的笑脸?
而,如果我像吻一位被施了咒语的公主那样吻一下圆圆,她又会不从沉酣的睡梦中醒过来呢?
我不知道。于是情不自禁地俯身在圆圆的脸上亲了一口。
可是圆圆并没有像余长街讲的那样,慢慢睁开美丽的大眼睛,羞涩地看着她面前深情的人。我的圆圆
依然在含笑睡着。这使我很是灰心。
其实,好事多磨倒也无妨,只是我至今仍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好的故事。
或者,我根本就不是她的王子吧。于是我沮丧地找来了毯子给圆圆盖上,却突然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圆圆的脸已变得通红。
(8)圆圆独白
也许真像破破常说的那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奇怪而微妙的。比如我是比烂烂早很多就来这里的,
结果却要等到烂烂来一点一点告诉我他那关于橘子的故事,告诉我那是怎样的一个破破。而在此之前,我
对破破唯一的记忆只是,在某一个下午,他笑着递给我一串糖葫芦,然后对我说,从现在开始。
夏天下午的阳光从破破那对着我微笑的脸上反射进我的双眼,使我感到一阵轻飘飘的晕眩。于是,那
条阳光里的漫漫长街和地上一大片一大片浓郁班驳的梧桐树影,也随之成为了我记忆的底色。
烂烂和帅哥程的离开所带来的变动终于在长街明媚的阳光里渐渐趋于平静。只是在这新的平静里,比
之从前,又多了一些思念。就像是从一场安详的睡梦中跌入到了另一场沉酣的梦里,依然还是安详如昨,
只不过在两场梦的交替中,有鸟偷偷飞走,有花悄悄开放。
至少在表面上看来,梦还是安详平和的。
在候鸟都迁徙无踪之后,又一些花开了。
我挤不出太多时间在摆弄我的这些心爱的花草上,于是,家里种的大都是易于成活的长青植物,所以
每天回来也难见出太大的变化,倒是意外地发现,开了两盆菊花。而那一朵大红的玫瑰,却在不知觉中萎
去多时了。
那是一种淡白一种嫩黄的菊花。只是这里正下着第一场雪,让人很容易想到是冬天了。而在这寒冷的
季节,所有人都去躲避风霜,她们又为什么还要开放呢?
那是不是也会有一些,孤芳自赏、或者顾影自怜的情绪?
而那样一种、并不刺目、并不耀眼的美丽,又是多么地容易被人忽略、被人遗忘掉呢?
第二场雪却是漫漫地下了一整天,我们已经收到了帅哥程的一封长信,他说他已到了外婆家。然后,
他还给我们讲了他邂逅白雪公主的故事。
这样大的雪不知道有没有下到帅哥程的外婆家那边去,因为帅哥程在信里说过,等他再看看雪里的桔
园,他就会回来了。
雪停也有一段时间了,甚至余长街也已扫完了街,同我和破破又赏了一天的雪。动情的时候,我们也
会跑到梧桐树下去摇那些树干,竟真像帅哥程说的那样,雪落到我们身上,我们却感不到寒冷。
(9)烂烂独白
我也从没想到过,自己会遇上这样一个男孩。在那样温暖的阳光下,他静静地坐在一旁,旁边是我们
的麻袋。而我,在对着他微笑。
许久以后,我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笑容有这样的魅力。事实证明,这确实也为我以后养成抢破破麻袋
的好习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于是,我常常对着破破微笑,而微笑的原因确是莫名的,因为第一次遇上破
破,我就有一种从内心滋生的快乐,于是我微笑,因为我很快乐。
我们每天都会沿着这条长街走下去,然后穿梭于里面大大小小的巷道去捡破烂。而破破的许多朋友,
像在长街那头开小卖部的盈盈,总会把饮料瓶子留着等我们去拿,这使我们常能早早地完成工作。于是,
更多的时候,破破都会买一串糖葫芦给我,然后我们一起沿着这条有梧桐树的道路走下去,累了就在某一
个十字路口的栏杆上坐下来休息。这时候,破破也会不厌其繁地问我一些问题,比如说,我为什么这么喜
欢笑,而、为什么他叫破破,就真的有一个叫烂烂的我来到他身边。我只好笑笑对他说,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呐。
我知道,我永远也不会让他知道的是,我是在和他第一次一起卖完了破烂,在破烂收购店听帅哥程叫
他破破之后,才决定叫烂烂的。而这在一开始,只是个信口开河的玩笑。
呵呵,其实,缘分只是我的一句戏言,谁也猜不到下一刻谁会陪在谁的身边。
夕阳晚照下的长街总是有着惊人的繁忙,好像疾驰往来的车子和行色匆匆的路人将这漫长而古老的长街一
下子变成了这城市最繁华的路口。而这时,我和破破正伫立在急着回家的人群正中间,一下子被湮没在了
下午长街上那安详而落寞的阳光里面。我们周围有很多的人,但我们身边却一个也没有。我们不能理解他
们的繁忙,就像他们不能理解我们的守侯。
我唯一庆幸的只是,我还能够用“我们”。嗯,我说的是我们。我们是破破和烂烂。
破破把我送到那第三棵梧桐树下时,路的尽头正挂着早冬的落日,我突然很想知道这长街的尽头是哪
里,那个停着温暖而落寞的太阳的地方,是不是就是天涯?我不知道,但我决定去看一看。
在我开始第一次试着一个人走过这条长街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也许就是我的最后一次,就像在我
从前决定做一个漫游者时,从没想到过,我将会遇到这些人,并且因此长久地停留在这里。
我走过和破破约定将来一起开糖果屋的地方,走过破破对我讲一个橘子的故事的地方,走过我记忆里
一个又一个黄昏蔓延到的地方,想继续我那未完成的漫游的愿望却越来越强烈。我突然发现,我从来就不
知道我为什么要停留在这里,停留在破破身边,就像我从来都不知道我等的是谁,又有谁会为我而来。
停下来时,我已经在我和破破一起所到过的最远的一个路口了。在这个地方,我曾问过破破,等到有一
天,我的白马王子真如余长街所言突然来临,我又该怎么向他介绍我的破破呢,破破想了很长时间,才对
我说,破破是烂烂的破破,烂烂是破破的烂烂,这就是全部。
在这个十字路口我找到一个最阳光的地方坐下,面前是穿梭的行人和车。车子从一个尽头疾驰而来又
飞到另一个尽头,在这空旷的地方,听得到它的呼啸。
如果是公交车,那它偶尔还会停下来,可以看到人们从一扇门进去然后从另一扇门出来。所有人都依
循着各自早已计划好的路线往返。没有人为我而来。
(10)
我一直相信,我会在某一条古老的长街上,某一棵熟悉的树下,或者某一家新开的糖果屋里再次遇到
烂烂,就像我第一次遇到她时那么突然。
偶尔,我还会一个人沿着那条长街走下去,我常会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栏杆上坐下,这是我和烂烂一起
所到过的最远的一个路口。
面前是似乎从来都不需要休息的车辆和行人。离我最近的是一位扫大街的,正靠着栏杆。不是余长街。
寂寞的时候,我会对他浅浅地笑,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然后起来,拿着大扫帚走远。
这却让我突然想起烂烂那迷人的笑容;想起在我把那一个橘子的故事讲给烂烂听后,第二天,烂烂送
给我一个橘子并笑眯眯地说,“不可以吃,也不可以给别人吃”时的样子;想起每天帅哥程和余长街联合
起来抢着吃我口袋里的橘子,比吃醋还要积极的样子;想起烂烂又一次得知我没保护好她送的橘子,咬着
嘴唇看着我时的样子;想起她不久又再满怀信心地送我橘子,然后瞪着大眼睛说,“再不准被别人吃掉
了”时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把你那橘子的故事讲给你的圆圆听了,她也很喜欢哦”,意味深长的样
子。
烂烂给圆圆讲那橘子的故事的第二天,正是烂烂离开的前一天,早上,圆圆也送给我了一只橘子。那
天下午,我送烂烂到那第三棵梧桐树下时,对她说,今天,圆圆送一个橘子给我了。烂烂说,哦,很好
啊。我说,可是,我已经有一个了啊。烂烂说,留圆圆的。烂烂很快地转过脸去,我没能看清她那一瞬间
的表情。
烂烂那天在对着长街尽头的落日看了很长时间,我并不知道她已决定了离开,不然,我很愿意在她走之前
带她来到这里,看这些往来的行人和车辆,或者去更远的地方,一起去看一看,在那遥迢的太阳下有没有
璀璨的园林,而那璀璨的园林里,又有没有陌生却和蔼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