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迷人亂眼的霓虹燈中,我在顛簸的十九路公車上如開敗凋敝的萎靡曇花,無精打采,奄奄一息地搖晃著回姨家。心不在焉,行尸走肉如遊魂。在海琴花園門前的超商買了速溶咖啡。我猶豫忖度著是否要早點回去。寄人籬下的生活,白天那些無法直言的委屈。在咽喉与喉管之間滑動來回,如刺在喉,哽咽難吐。
夜色如墨洇散開去。我不顧形象地跌坐在超商門口的階梯上。淒迷恍惚,惘然不知何去何從。兩天來莫明其妙的眩暈折磨著我。昨晚終于嘔吐不止,翻腸倒胃,排山倒海。半消化的食物殘渣混合著痠澀的消化液一吐無遺。後來無力地倒在厠所的門口不省人事。迷糊之間我聽到小鬼們驚恐的尖叫。不知過了多長的時間我被濃烈刺鼻的藥酒味道熏醒過來。小鬼和姨都焦心地要把我送去急診。我掙扎著坐起來,被灌下腥辣的藥水,虛弱地搖頭拒絕了。粗生粗養的野孩子,不需要過多的嬌寵。寄人籬下的生活不願意帶給任何人麻煩。任何的牽腸掛肚都是負擔,千斤壓頂。
我點燃了十天來的第一支烟,blackstone,黑石。送到乾燥皸裂的唇邊,痛苦艱難地吸進肺部。白天的事情歷歷在目:下午再進去那件小不起眼的補習中心的時候,負責老師不着聲色地訓斥了我。昨日輔導的那個小鬼在淘氣地沖著我大笑大叫噴了我一臉的唾沫星子,還不夠解恨,蠻橫地在杰送我的日記本封面扉頁上畫上亂七八糟的圖案之後,驕傲地打了我一個小報告。埋怨我只管滔滔不絕地給他評解,析惑,而不是閉嘴安靜地讓他不分對錯所以然地一下午寫上數十頁的暑假作業。他們看到我的苦口婆心,諄諄善誘,只看到了那寥寥的幾頁新寫作業。家長認爲我的勞動根本不配那一下午五十的價錢。那老師委婉地責備我斷了他的長期財路,壞了影響,用其决定的極度勞力剝削的五五分成,付給我那可憐兮兮的二十五塊打發了我。我訕訕而自省地步出家教補習中心。午後的陽光亮地刺眼,我又開始暈眩,眼冒金星。渾身無力而無意識地拖著如灌鉛沉甸的雙腿過馬路,扶著小區地圍墻舉步為艱。我人生的第一份工作,潰敗不堪。我把那被緊捏手心沾滿汗水的二十五塊甩進了垃圾桶。那些紅紅綠綠的鈔票躺在污穢的弃物之中猙獰地嘲笑著我。我又開始翻腸倒胃的噁心,消化物蜂擁到了喉間觸勢待發。我壓抑著喉間的混亂諷刺地嘲笑自己,原來我自己什麽也不是,我連一個小毛孩都無法令他信服,何來的爲人師表?我的教授方式要聽從金錢的指使。細心与耐力居然無法抗衡金錢与數量的標準。智慧与知識在金錢面前一文不值,我居然要做著這種泯滅教育者良心的事情。我感到無比沮喪,長期我接受的都是高尚無比的傳道授業的師者道德灌輸。如今我爲師却遭遇此等背道而馳的事實。
撥通了父的號碼,在平靜之中聽到自己顫抖囁嚅的聲音,終于泣不成聲。我倔强却不够堅强,所有的躊躇滿志在事實与挫折的種種阻障之前便畏縮猶豫,悲慟不能自已。在社會這堵圍墻之前,我看到的是一馬平川,觸摸到却是斑駁的裂縫,冰凉剛硬的磚塊,青灰的水泥漿攪拌的混沌。
給杰電話,讓他陪伴我去書城,他安靜無語。我只想閱讀,以我最喜歡的閱讀遺忘所有的不快与委屈。我在書城捧著衛慧的新作《狗爸爸》依偎杰的肩席地而坐。身邊滿是与我相同姿勢的人們。燈火通明,冰冷刺骨的書城,昂貴的原價圖書。這個物質的城市,貧窮如我們,囊中羞澀,連書籍也無法消費。我再一次懷疑自己,不久的未來我能否承擔起自己的生活,對物質的追求,對精神世界的雅致苛求,都如黑洞一樣巨大而擁有强大的吸附張力,吞噬著無從觝抗種種慾求軟弱無力的我。《狗爸爸》沒能讓我振作,反而更是消沉。《上海寶貝》中,曾經讓我驚鴻一瞥的衛慧,如今固步不前了。那些暢銷書,那些聲明震天的寫手們,作品却良莠不齊,倚仗名氣把書賣得如此昂貴却無法平衡價值与價格之間的巨大空白。我苦苦堅持的理想与原則被這些粗礪的現實衝擊扭曲得面目全非。晚餐与杰在麥當勞解决的,我用了大量他口中的所謂垃圾食品填飽了我的胃,我無聲地吞嚥,只想著填滿了好有東西嘔吐,减緩那强烈的噁心感覺。
掀滅剛點燃第三支烟,我起身回家,小鬼們爭相恐後地告訴我母給我打了兩通電話。我回撥家裏的號碼,强忍的悲傷再次噴薄宣泄而齣。母的語氣裏滿是愧疚,她与父焦急地把我推向社會,却令我遭遇這些過早得令人措手不及的勢利与刁難。父痛心的聲音在母的旁邊響起:要不回家來吧。他曾經那麽決絕地拒絕給我去遠方的金錢。如今却無法制止倔强的我獨立的念頭。
我執著地想去遠方,奔赴那些未知的人和事。那些長久以來給我勇氣与期冀的人与事,我在翹首以盼,風雨兼程,只爲早日相聚。親愛的,等等我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