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什么方式隐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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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12 16:28
今 天 中 国 所 谓 的 问 题 , 从 道 德 滑 坡 到 发 展 道 路 其 实 都 与 政 治 相 关 , 其 求 解 在 于 能 否 还 权 于 民 , 用 法 治 保 护 每 个 中 国 人 平 等 自 由 的 权 利 。  

改 革 开 放 3 0 年 来 , 中 国 在 财 富 、 自 由 、 对 内 和 对 外 开 放 三 个 方 面 取 得 了 很 大 的 成 就 , 这 和 政 治 方 面 摆 脱 了 毛 泽 东 时 代 的 不 自 由 大 为 相 关 。 今 天 中 国 所 谓 的 问 题 , 从 道 德 滑 坡 到 发 展 道 路 其 实 都 与 政 治 相 关 , 其 求 解 在 于 能 否 还 权 于 民 , 用 法 治 保 护 每 个 中 国 人 平 等 自 由 的 权 利 。

一 、 改 革 开 放 成 就 得 益 于 政 治 的 大 变 化

改 革 开 放 3 0 年 , 我 们 的 成 就 主 要 表 现 在 经 济 方 面 。 当 然 , 政 治 方 面 也 有 很 大 的 变 化 , 否 则 这 个 经 济 成 就 也 不 可 能 实 现 。 有 人 曾 问 我 改 革 开 放 的 最 大 成 就 是 什 么 ? 我 说 , 主 要 是 三 个 :

第 一 , 财 富 的 巨 大 增 加 , 这 个 大 家 都 知 道 。

第 二 , 个 人 自 由 大 大 地 扩 展 了 。 现 在 的 年 轻 人 可 能 不 知 道 , 改 革 开 放 以 前 中 国 人 是 多 么 地 没 自 由 : 穿 衣 服 没 有 自 由 , 找 工 作 没 有 自 由 , 想 挣 钱 没 有 自 由 , 想 旅 行 没 有 自 由 , 想 思 考 没 有 自 由 。 新 中 国 初 期 有 一 句 话 叫 : “ 旧 社 会 把 人 变 成 鬼 , 新 社 会 把 鬼 变 成 人 ” , 也 有 称 “ 国 民 党 把 人 变 成 鬼 , 解 放 军 把 鬼 变 做 人 ” 。 但 在 改 革 开 放 以 前 , 这 个 “ 人 ” 是 没 有 什 么 自 由 的 。 现 在 呢 ? 你 找 工 作 有 自 由 了 , 可 以 当 干 部 , 考 公 务 员 , 可 以 下 海 , 自 己 摆 个 摊 儿 , 干 什 么 都 行 。 到 外 企 也 行 , 出 国 也 行 , 旅 行 也 有 自 由 。 现 在 谁 都 可 以 出 国 , 而 在 改 革 开 放 以 前 出 国 必 须 审 批 , 批 来 批 去 要 一 年 的 时 间 。 改 革 开 放 以 前 , 买 东 西 也 没 自 由 , 这 要 票 那 要 票 的 , 许 多 东 西 干 脆 没 有 。 现 在 , 只 要 有 钱 , 差 不 多 什 么 都 可 以 买 了 , 除 了 土 地 以 外 。 所 以 , 中 国 人 的 自 由 大 大 地 扩 大 了 , 这 个 是 特 别 重 要 的 。

第 三 , 对 内 对 外 的 开 放 , 特 别 是 对 外 开 放 , 我 们 加 入 了 W T O , 加 入 了 好 多 的 国 际 组 织 , 并 且 在 国 际 组 织 里 起 的 作 用 也 越 来 越 大 。 对 内 , 我 们 也 越 来 越 多 地 跟 国 际 接 轨 。 比 如 , 从 1 8 4 0 年 中 国 人 追 求 现 代 化 以 来 , 一 个 最 重 要 的 问 题 就 是 要 不 要 学 习 西 方 , 现 在 大 体 上 解 决 了 , 我 们 承 认 要 学 西 方 。 我 们 的 法 律 很 多 都 是 从 西 方 照 搬 过 来 的 , 包 括 很 多 重 要 的 观 念 , 什 么 人 民 代 表 大 会 呀 、 法 院 呀 、 律 师 呀 , 什 么 证 监 会 、 银 监 会 呀 , 什 么 宪 法 呀 , 都 是 从 西 方 进 口 的 东 西 。 但 是 对 于 我 所 说 的 “ 大 体 上 解 决 ” , 也 就 是 没 有 完 全 、 彻 底 地 解 决 , 还 是 会 有 人 打 问 号 的 。 我 想 指 出 的 是 , 像 要 不 要 自 由 平 等 这 个 问 题 , 执 政 党 到 现 在 都 还 没 有 松 口 。 在 中 国 , 自 由 多 多 少 少 还 是 跟 资 产 阶 级 联 系 在 一 起 的 。 尽 管 我 们 已 经 开 始 说 宪 法 、 说 法 治 、 说 人 权 , 但 说 得 并 不 痛 快 , 说 得 别 别 扭 扭 。 正 是 在 这 个 层 面 上 , 我 强 调 我 们 在 学 习 西 方 上 还 是 有 点 问 题 的 。 当 然 , 今 天 毕 竟 已 经 跟 毛 泽 东 时 代 完 全 不 一 样 了 。

二 、 不 好 解 决 的 问 题 : 政 权 还 归 于 民

那 为 什 么 中 国 现 在 还 有 问 题 呢 ? 在 一 党 制 之 下 , 经 济 可 以 取 得 成 就 , 但 存 在 一 个 突 出 的 矛 盾 , 就 是 政 权 是 为 了 极 少 数 人 的 , 当 这 个 少 数 人 的 利 益 跟 广 大 老 百 姓 的 利 益 不 冲 突 的 时 候 , 那 可 以 相 安 无 事 , 但 一 旦 发 生 了 冲 突 , 老 百 姓 的 利 益 就 没 有 了 , 只 有 执 政 者 的 利 益 。 我 可 以 举 很 多 的 例 子 : 首 先 一 个 例 子 就 是 所 有 的 高 级 干 部 几 乎 全 都 是 党 员 , 但 这 个 在 宪 法 里 头 并 没 有 类 似 规 定 , 为 什 么 中 国 只 有 少 数 党 员 才 能 治 理 , 为 什 么 党 外 人 士 不 能 当 干 部 ? 再 比 如 反 贪 污 , 反 贪 污 你 要 是 反 到 他 们 头 上 那 你 就 倒 霉 了 。 有 些 人 不 明 白 , 天 真 得 很 , 我 帮 共 产 党 反 贪 污 , 这 不 好 吗 ? 但 一 旦 你 做 了 , 那 你 可 傻 透 了 。 最 典 型 的 例 子 就 是 上 海 一 个 叫 郑 恩 宠 的 律 师 , 他 就 是 揭 发 检 举 周 正 毅 的 , 周 正 毅 被 判 了 1 6 年 , 他 也 被 判 了 好 几 年 , 给 他 定 的 是 泄 露 国 家 机 密 罪 。 这 样 的 例 子 太 多 了 , 你 不 能 够 碰 它 的 利 益 。 你 要 反 贪 污 , 它 自 己 也 想 反 , 你 要 反 了 陈 良 宇 , 它 自 己 也 挺 高 兴 的 , 但 你 反 了 一 个 它 不 想 反 的 人 , 那 麻 烦 就 来 了 。 这 样 的 例 子 一 多 , 至 少 说 明 这 个 政 权 还 没 有 完 全 还 归 于 民 : 它 可 以 允 许 你 发 财 、 创 造 财 富 , 这 是 很 自 由 的 , 但 是 有 一 个 限 度 , 你 不 能 跟 它 的 利 益 有 冲 突 。 所 以 , 要 说 中 国 跟 发 达 国 家 的 区 别 在 哪 儿 ? 区 别 就 在 这 里 ! 不 过 对 这 个 问 题 , 我 也 想 过 , 它 不 是 很 简 单 的 , 不 好 解 决 , 而 且 它 不 完 全 是 共 产 党 的 问 题 , 实 际 上 跟 中 国 的 文 化 传 统 、 历 史 都 有 深 切 的 关 系 。 因 此 , 不 能 说 共 产 党 一 还 权 于 民 , 这 个 问 题 就 解 决 了 , 中 国 就 民 主 化 了 。 在 中 国 , 上 下 关 系 深 受 传 统 的 皇 帝 和 臣 民 关 系 的 影 响 , 要 改 变 它 , 绝 非 短 时 之 功 , 好 几 代 人 都 在 努 力 。 现 在 , 这 种 改 变 加 快 了 、 加 大 了 , 每 天 都 在 进 行 , 各 种 维 权 的 行 动 、 互 联 网 上 的 意 见 、 新 闻 的 报 道 , 都 是 一 个 教 育 老 百 姓 、 教 育 政 府 的 过 程 , 在 多 元 博 弈 中 大 家 开 始 明 白 什 么 是 民 主 、 什 么 是 法 治 。

法 治 就 两 个 字 , 但 真 正 做 是 很 复 杂 的 事 儿 。 全 世 界 能 够 走 上 法 治 的 国 家 少 之 又 少 , 像 印 度 是 个 民 主 国 家 , 但 是 我 不 认 为 它 是 个 法 治 国 家 , 它 打 个 官 司 要 十 几 年 , 那 就 等 于 没 有 法 治 , 这 个 官 司 有 什 么 用 处 ? 迟 到 的 正 义 就 不 是 正 义 。 所 以 , 印 度 这 样 的 民 主 还 不 如 没 有 。 我 们 没 有 民 主 , 但 是 我 们 比 印 度 搞 得 要 好 , 经 济 搞 得 好 那 关 系 就 太 大 了 。 印 度 还 有 人 挨 饿 , 马 路 上 有 要 饭 的 。 中 国 也 有 乞 丐 , 但 他 不 要 饭 , 要 钱 。 北 京 的 乞 丐 你 给 他 个 馒 头 他 才 不 要 呢 , 印 度 的 乞 丐 他 就 是 要 饭 、 要 吃 的 。 你 知 道 什 么 叫 要 饭 吗 ? 就 是 肚 子 饿 。 新 德 里 就 有 饥 饿 的 问 题 , 但 中 国 没 有 饥 饿 的 问 题 , 这 当 然 大 不 一 样 。 印 度 我 去 过 两 次 , 我 觉 得 印 度 比 中 国 差 得 太 远 了 : 它 有 民 主 , 但 它 这 个 民 主 发 挥 的 是 民 主 的 坏 处 , 没 有 发 挥 什 么 好 处 , 它 没 有 解 决 民 族 、 宗 教 这 种 纠 纷 。 民 主 是 一 种 生 活 方 式 , 印 度 没 有 这 种 方 式 , 它 只 有 表 面 的 选 举 。 结 果 , 原 先 打 的 今 天 还 在 打 。 你 看 印 度 的 暗 杀 , 从 甘 地 开 始 , 甘 地 、 尼 赫 鲁 的 女 儿 , 一 个 接 一 个 地 被 暗 杀 。 我 们 民 国 初 年 也 有 暗 杀 , 以 后 就 没 有 了 。 文 革 整 死 那 么 多 人 , 也 没 有 暗 杀 过 。 现 在 , 执 政 党 内 无 论 怎 么 分 歧 怎 么 矛 盾 , 但 不 搞 暗 杀 。 因 为 一 旦 搞 暗 杀 就 不 得 了 , 我 相 信 他 们 自 己 也 明 白 这 个 道 理 : 这 个 世 界 不 能 破 坏 。 斗 归 斗 , 下 台 就 平 平 安 安 下 台 , 赵 紫 阳 下 台 也 还 活 到 了 9 0 来 岁 , 这 些 都 是 进 步 。 从 中 印 差 异 来 看 , 我 想 强 调 的 是 : 经 济 的 进 步 是 最 重 要 的 , 有 了 经 济 的 进 步 , 它 就 会 推 动 老 百 姓 想 民 主 、 法 治 这 些 问 题 , 否 则 , 肚 子 没 吃 饱 , 你 想 什 么 呀 ? 首 先 想 肚 子 。

三 、 道 德 滑 坡 跟 政 治 有 关

至 于 如 何 重 构 中 国 社 会 核 心 价 值 观 , 这 个 价 值 观 应 该 是 全 世 界 都 接 受 的 一 个 普 世 价 值 观 , 这 中 间 可 能 有 一 点 儿 中 国 的 特 色 , 但 它 的 基 础 是 普 世 价 值 观 。 什 么 是 普 世 价 值 观 ? 平 等 自 由 是 最 基 础 的 , 其 他 的 都 是 次 要 的 。 对 此 , 中 国 上 下 的 认 识 并 不 一 致 , 尤 其 是 上 层 还 没 有 完 全 想 通 。 有 人 说 今 天 的 中 国 道 德 滑 坡 , 我 想 如 果 真 的 是 道 德 滑 坡 , 那 跟 政 治 是 有 关 系 的 。 因 为 我 们 的 政 治 是 个 “ 假 话 政 治 ” , 它 老 是 讲 假 话 , 你 道 德 怎 么 好 得 起 来 ? 温 家 宝 叫 大 家 说 真 话 , 说 真 话 当 然 重 要 。 那 好 , 上 头 先 说 真 话 给 大 家 作 个 表 率 , 但 是 , 对 于 中 国 的 很 多 事 情 至 少 上 头 是 不 敢 公 开 说 真 话 的 , 因 为 , 没 有 一 个 说 真 话 的 环 境 , 更 准 确 地 说 是 没 有 一 个 鼓 励 说 真 话 的 环 境 。 在 这 种 情 况 下 , 你 却 叫 人 说 真 话 , 谁 敢 说 真 话 ? 像 我 们 这 些 傻 瓜 蛋 才 说 真 话 , 我 们 说 真 话 基 本 上 就 是 和 习 惯 一 样 , 说 真 话 就 是 习 惯 嘛 。 所 以 , 道 德 的 缺 失 、 没 有 信 用 、 骗 人 , 这 些 都 跟 现 实 政 治 密 切 相 关 。 当 然 , 我 们 也 看 到 , 执 政 党 它 也 很 难 , 因 为 它 舍 不 得 跟 过 去 一 刀 两 断 。

比 如 说 , 2 0 世 纪 6 0 年 代 出 现 的 浮 夸 风 。 那 时 , 如 果 你 不 浮 夸 , 你 就 得 挨 整 , 那 是 很 危 险 的 , 因 此 大 家 都 得 浮 夸 , 一 直 到 这 个 问 题 严 重 得 根 本 下 不 了 台 , 就 是 付 出 了 饿 死 3 0 0 0 多 万 人 的 巨 大 代 价 才 得 到 纠 正 。 如 果 能 说 真 话 , 会 死 这 么 多 人 吗 ? 浮 夸 、 说 假 话 , 教 训 惨 重 : 抗 战 八 年 才 死 了 2 9 0 0 万 人 。

所 以 , 道 德 滑 坡 , 跟 政 治 有 关 系 , 政 治 好 不 了 , 道 德 也 上 不 去 。 如 果 外 国 一 个 总 统 他 说 假 话 , 是 要 下 台 的 。 大 家 眼 睛 都 盯 着 总 统 , 你 代 表 一 个 国 家 的 形 象 , 你 怎 么 能 说 假 话 呢 ?

四 、 发 展 模 式 说 到 底 还 是 跟 政 治 有 关

政 治 好 了 , 其 他 问 题 都 不 是 问 题 。 环 境 也 不 是 问 题 , 为 什 么 呢 ? 我 们 的 经 济 增 长 达 百 分 之 十 几 呀 , 你 拿 出 几 个 百 分 点 环 境 就 治 好 了 , 正 因 为 我 们 现 在 的 经 济 力 量 加 强 了 , 我 们 就 有 这 个 能 力 来 治 理 环 境 了 。 先 发 展 后 治 理 这 条 路 是 很 对 的 , 我 们 就 是 走 的 这 条 路 。 你 先 发 展 起 来 了 , 现 在 有 人 力 、 有 技 术 , 就 缺 个 决 心 , 你 下 个 决 心 就 把 它 治 理 了 。 从 客 观 上 讲 , 完 全 具 备 这 个 条 件 , 你 穷 的 时 候 想 干 什 么 都 不 行 , 没 钱 , 也 没 有 人 , 也 没 有 技 术 。 你 看 看 北 朝 鲜 那 个 样 子 , 它 干 什 么 都 不 行 。 现 在 中 国 可 以 说 干 什 么 都 行 , 有 钱 了 你 干 啥 干 不 了 ? 有 污 染 的 厂 说 关 掉 一 些 就 能 关 掉 一 些 , 因 为 也 就 损 失 经 济 增 长 的 几 个 百 分 点 嘛 。 现 在 , 我 们 全 国 治 理 环 境 的 费 用 是 五 个 百 分 点 , 我 们 的 经 济 却 增 长 了 十 几 个 百 分 点 呀 , 我 再 拿 两 三 个 百 分 点 , 那 一 点 儿 不 难 呀 。 正 是 在 这 个 前 提 下 , 我 觉 得 经 济 问 题 不 是 大 问 题 , 能 源 问 题 也 不 是 问 题 , 环 境 问 题 虽 然 是 个 问 题 , 但 不 是 出 在 客 观 上 , 因 为 它 既 有 办 法 可 以 解 决 , 也 有 解 决 问 题 的 能 力 , 问 题 出 在 你 不 下 这 个 决 心 。

所 以 , 对 于 有 人 所 说 的 我 们 的 发 展 模 式 有 问 题 , 我 的 看 法 是 : 如 果 我 们 的 发 展 模 式 有 问 题 , 说 到 底 还 是 跟 政 治 有 关 系 , 为 什 么 ? 比 如 , 现 在 我 们 的 税 收 增 加 得 太 厉 害 了 — — 2 0 0 7 年 , 我 们 的 税 收 增 加 了 3 0 % , G D P 只 增 加 了 1 1 % , 物 价 涨 疯 了 — — 但 是 政 府 的 开 销 没 有 限 制 , 老 百 姓 没 有 权 力 监 督 它 , 拿 老 百 姓 的 钱 买 汽 车 、 盖 豪 华 楼 、 出 国 旅 游 , 等 等 。 而 且 我 们 的 政 府 收 税 还 不 让 普 通 纳 税 人 知 道 : 其 实 你 一 打 电 话 就 收 了 税 ; 你 在 超 市 买 东 西 发 票 一 打 出 来 就 收 了 税 ; 你 付 水 费 、 电 费 这 些 都 是 有 税 的 ; 连 你 坐 出 租 车 都 有 税 。 而 在 外 国 , 政 府 都 告 诉 纳 税 人 : 价 格 多 少 钱 , 税 多 少 钱 , 是 分 开 的 。

当 然 , 如 果 仅 仅 看 经 济 发 展 模 式 , 中 国 正 在 慢 慢 地 改 变 : 过 去 主 要 靠 廉 价 劳 动 力 , 现 在 慢 慢 地 变 成 靠 技 术 、 靠 分 工 , 这 样 劳 动 力 的 价 格 很 快 就 上 升 了 。 最 近 这 十 年 , 中 国 的 技 术 进 步 得 非 常 快 。 举 一 个 例 子 , 中 国 现 在 客 运 航 空 的 安 全 居 全 世 界 第 一 , 这 说 明 技 术 非 常 好 , 因 为 这 个 安 全 它 是 一 个 综 合 指 标 — — 硬 件 、 软 件 、 人 员 、 素 质 、 纪 律 — — 哪 一 方 面 出 问 题 安 全 就 表 现 出 来 了 。 这 说 明 , 我 们 要 想 干 就 能 干 好 。 我 们 的 煤 矿 它 老 死 人 , 就 是 没 人 管 , 而 我 们 的 飞 机 就 有 人 管 。 可 以 说 , 现 在 中 国 到 了 一 个 靠 技 术 挣 钱 的 阶 段 了 , 我 们 正 在 越 来 越 多 地 生 产 出 很 多 很 复 杂 的 产 品 , 因 为 有 一 个 和 平 的 开 放 的 环 境 , 老 百 姓 都 会 自 己 去 钻 研 , 自 己 就 上 去 了 , 而 用 不 着 什 么 号 召 的 。 总 之 , 中 国 的 经 济 发 展 模 式 正 逐 渐 地 转 向 从 技 术 和 社 会 分 工 来 挣 钱 的 模 式 , 原 先 的 低 成 本 劳 动 发 展 模 式 正 慢 慢 地 让 位 给 印 度 、 孟 加 拉 国 , 还 有 越 南 这 些 国 家 , 因 为 它 们 的 生 产 成 本 比 我 们 要 低 。

如 果 发 展 模 式 不 仅 仅 指 经 济 发 展 模 式 , 而 是 指 国 家 发 展 道 路 , 那 么 , 政 治 的 改 变 , 既 是 前 提 , 也 是 根 本 。

五 、 和 谐 就 是 法 治

对 于 创 建 和 谐 社 会 , 我 完 全 认 同 。 现 在 我 们 社 会 有 什 么 地 方 不 和 谐 ? 如 果 说 有 什 么 不 和 谐 , 那 就 是 有 人 侵 犯 你 的 自 由 。 正 是 在 这 个 层 面 , 我 认 为 : 和 谐 的 问 题 在 于 利 益 的 划 分 。 至 于 有 人 把 和 谐 说 成 是 要 取 得 全 球 化 与 民 族 化 、 传 统 与 现 代 之 间 的 平 衡 什 么 的 , 那 都 是 骗 人 的 东 西 。 真 正 的 问 题 是 每 个 人 的 利 益 要 得 到 保 护 , 做 到 这 一 点 , 中 国 就 和 谐 了 。 设 想 , 即 使 你 有 了 全 球 化 , 你 有 了 传 统 , 你 有 了 发 展 , 如 果 你 的 利 益 得 不 到 保 护 , 当 别 人 侵 犯 你 时 你 却 不 能 告 状 , 你 到 法 院 去 人 家 拒 绝 受 理 , 这 怎 么 和 谐 得 起 来 ? 那 种 情 况 下 , 就 只 有 上 访 了 , 只 有 去 游 行 , 这 样 一 来 , 也 就 没 有 什 么 社 会 和 谐 的 可 能 了 。 因 为 , 有 些 人 不 遵 守 法 律 , 这 个 社 会 就 不 可 能 和 谐 。 因 此 , 和 谐 的 问 题 其 实 可 以 说 是 法 治 的 问 题 , 和 谐 就 是 法 治 。 利 益 怎 么 划 分 , 是 法 治 来 划 分 的 。 ( 本 文 原 载 于 《 绿 叶 》 2 0 0 8 年 第 2 期 )   
 
2008-03-03 10:13

宋小知怕被爸爸中午回来撞见他还躺在床上,又是一顿骂,虽则于他已经像滥用以后失了效力的抗生素,敌不过贪睡的病毒,终究不如少此一事,便捱到午饭后才小憩了一会儿。

那个拥抱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好像浓缩了他的全部情意,容不得林遥有任何质疑。宋小知在临别时偶一闪念,想寻个途径触碰一下他们的爱情,去试探这是否又是一场空虚的经历,会不会等他丧失了兴趣,一段感情便又轻轻地散入空气,泯灭掉了。——于是他的双手自告奋勇做了探针。一刹那他只感觉到肉体在颤动,拥抱的震波仿佛没有深入到心底去,这让他有些不满足。他对两个人的关系总有些怀疑,但是不舍。平日里电光火石一般地想起某件事,能作他爱她的证据,便默记在心,等手上有了纸笔再写下来汇成一集,内心摇动时拿出来翻看,给自己继续下去的信心。他一直这么做,直到心里的纠结被神奇地解开,不必再强迫自己相信他爱她,爱到乐意付出一切。那时他将这些能作证明的事例一一说给林遥听,然后想把集子点燃;她每一次都瞪大眼睛认真地听他说,心中感觉温馨。她把那本集子索来自己保管,说是他跟她订了约,今生是再不可能悔改了。——这是后来的事情了,在八月的时候,宋小知的内心尚矛盾重重。他知道自己是喜欢林遥的,在恰当的时候还是会对她怦然心动,但他不敢肯定自己是否抱有贰想,不甘心承认真的已经死心塌地,必然要厮守直到病老。他害怕这依然是自己的一场儿戏,却不敢往下多想,否则必将满怀惊慌,像是从门缝里刚瞥见怪物的尾巴,便立刻带紧房门,若无其事地逃开。他也清楚感情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浑浑噩噩是大为不义的。当初对林遥的追求,宋小知并没有花费太大的心力,便换来她的“I do”,而跟做其他任何事情一样,走到中途他便觉得空虚感缠绕上来,于是松开了原本紧握住她的手,再要牵起来时却找不到最初的感觉。他害怕孤单,需要一场爱情,却应付不来太多的琐碎。爱情对于他是什么呢?是望见林遥在对面的楼顶上向他招手,脸上是温婉的笑;他想要就此飞过去和她相聚。然而毕竟需要下自己的楼,奔往对面的她的楼。他又是懒散和多疑的,每走一步都要想这一步的意义何在,最初的几步是憧憬,后面则渐趋平淡和无趣。一路陌生,而且尽是沉闷的风景,他的无趣累积愈深,刚走到林遥的高楼之下时便胆怯了。——这就是琐碎的恋爱,宋小知这么打比方。他本身是个懦弱的人,最钟意的是野性的女孩子,能鼓动他逃离枯燥的现实,有大半夜相伴私奔的觉悟。两个人在草原上骑马狂奔,晚上围着篝火,她有好的身段,能跳放纵的舞蹈,而他则哀丝豪肉地弹唱应和。幻想之外,林遥却是个有着“怎么样都好”的口头禅的人,宋小知有些失落,觉得这个恋爱中的女孩子太信任他了。他在编织恋爱的花样时缺乏灵感,林遥偶尔提议的活动又少有兴趣,老是无事可供两人一起去做,便干脆跟认识她之前那样,空闲时若没有激情,常常要躲开她,不然难道两个人相对发呆吗?他不晓得其实并不需要太多的别出心裁,万千人都用过的那些谈情的方式,拿来重复便是,总能无往而不胜的,这简直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估计机关里的人已经上班,他在烈日底下出了门。通往教育局的路,正与上午去探访荷花的方向相反,一路多是沉闷肮脏的矮房子。早晨空气里的清新气氛消失了,单从马路上蒸得袅袅腾腾的热气,烤得倦怠的树叶,和头顶知了狠命的叫嚷声中,任谁也要怀疑,相隔一个午睡之后好像钻到了地球的反面。街上破破烂烂的小货车开来开去,都在为了生活而奔忙。街的两旁是各类小店,男男女女纷纷歪躺在自家店面的外头,露出光滑或是长满黑毛的大腿,对着电风扇豪爽地吹,幸而多有巨大的樟树的树冠罩在头顶,以及隔不多久就扫街一次的洒水车带来潮湿的雾气。这些店一天也挣不了多少钱,店主便要精打细算,舍不得空耗电费,只在六点过后客人多起来时才肯开冷气。精品屋和CD店门口摆着的大音箱在放流行的歌曲,宋小知走到它们中间,听见CD店告诫自己的左耳“与其渴望关怀,不如一起精彩”,而精品屋却在怂恿右耳相信“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他在街头的大遮阳伞下买了一支雪糕,很没气质地一边吃一边踩着树荫,行走在这热得让人恐慌的天气里。

仙水镇是一个庸俗乏味的小城,坐落在省城的旁边,泥土的颜色是红色,栽种的几乎都是樟树,树龄顶多只有三四十年。城里没有庙宇或牌坊,没有木质的楼与小桥流水,也没有燕子在底下筑巢的覆盖着青瓦的屋檐。街上的房子旧得很难看,不是木料上的霉斑印出的古旧,只是因为建造时太过实用,没有一点点艺术的考虑,过不了多少年头就显得异常丑陋。长大以后他读到别人朝花夕拾气味的文章,江南遗留着古风的村庄里见证过好几十代人出生和死掉的巨树,让他艳羡不已,他于是对自己人生最开始的背景很失望。针对宋小知的怨念,林遥后来说,“你这么想,对我们的家乡是不公平的。”可是命运几时公平对待过自己呢,宋小知不服气。

他在这里出生长大,直到十七岁才第一次出远门去读大学,此前连外出旅游都几乎没有经历过,只曾在十岁生日时去省城逛过一回游乐场。他的生活沉闷黯淡,常常用发呆填满,他的父母倒因为他的闷而落得清闲,以为上天赠给他们一个乖小孩而感觉庆幸。他记得自己小的时候好奇心异常浓重,什么都要拿到眼前仔细研究;大了却莫名其妙地对万物丧失了兴趣,对人也好,对事也好,总之对整个世界都无法产生关心之情。街上倘若围了一群人,他从不去凑热闹,不是因为洗脱了看客的无聊趣味,实在是因为冷漠。幼年的他仿佛也是有野心的,然而一概荒诞不经,以现时的呆头呆脑,恐怕今生是永不可能实现了。他的一切野心,来源于电视里的虚构的故事。星期天把自己闷在家里,白天打开电视边看边幻想,到傍晚父母回来之前一定要关掉,然后去写作业。宋小知做过一飞冲天、睥睨喷气式战机的超人,做过手指动作快如闪电的赌神,后来也会全套的降龙十八掌,能打翻虽然自己规规矩矩放学回家但竟然也会看他不顺眼而上来勒索的街头小混混们。——抽象言之,一种英雄幻想。他在脑中凭空经营着奇幻的事迹,是很容易厌烦的,于是常常掇一只小板凳,呆呆地坐在阳台上,任凭秋天的雨从屋檐滴下来,冰冷地溅湿身体。或者在暑天里,远远地看着一群赤膊的小孩跳进一个露天的游泳池嬉戏,心中充斥求之不得的妒忌。

如今的小镇,街道比当年要肮脏许多。路边的垃圾桶满得溢出来,两块招惹蚊蝇的西瓜皮摔在地下。一个年少的姑娘越过垃圾桶,她化了惹眼的妆,被几个同样年少的男人簇拥着往前走。他们都想尽量靠近那女孩,却又彼此牵制,谁也不敢有贸然争位的激烈举动,以免成为众人公敌,假如败北落得一个难堪,反而要被她轻视了。他们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各自无奈,四周仿佛弥散着雄性动物为抢夺交配权而角斗之前的气氛。这个夏天,镇上的年轻男人开始流行往耳朵上打孔,缀耳环或是耳钉了。大多是把头发染得枯黄,穿紧身T恤衬他的排骨身材的,虽然想扮成时髦的忧郁面目,终究超不过十五六岁的光景,少不更事,眼睛里的忧郁只是中毒的症状。宋小知有意避开这群男女。雪糕吃完了,扔掉棍子,手上沾了些发黏的糖汁,他把手指在树皮上蹭了蹭。

教育局的院子在本镇中学的隔壁。看门的老头子蔫头耷脑的,看上去已然昏聩,他拦下宋小知问了来意,便放他进去。院子算大,树却很少,中庭是一个小操场,无遮无拦,太阳光照射之下水泥地亮得耀眼。他顺着墙根绕进一座两层小楼,依照门上的标牌一间间看过去,希望找到林遥爸爸的局长室。一间屋子敞着门,里面有一个戴眼镜的文员在电脑前工作。她发觉门口人影闪动,下意识地扭头来看。宋小知懒得言语,本想自己默默地找的,可是跟她对上眼,只好顺势问一句局长室是哪间。她回答“往前走倒数第二间”,便转过头继续噼哩啪啦地敲键盘。那间屋子关着门,敲了两下,听见里面说“进来”,开门一股空调的凉气冲出来包围全身。

老林坐在大办公桌后面,见是宋小知,一面抬手招呼他近前,一面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却没有即刻递给他,拍拍他的肩膀,说了一通话,无非是多加勉励,嘱咐他在雁陵时要和林遥相互关心,以及再次婉转地劝他心情开阔一些。这场耳提面命缺乏新意,他只是静静地听,“嗯嗯”地应。老林二十多年前从雁陵来到这个小地方,那时他是个知识青年,心中有理想,然而并没有重要到须用生命或是个人幸福之类去维护。他也对现实有过不满,但多是腹诽,从来不曾愤世嫉俗,只在体制内作过几番遇阻便妥协的抗争。而今年近半百,半生的外圆内方,最后大概只剩下珍爱林遥和她的母亲,第一件重要的事,是保全家人的躯体与根本幸福,第二件才是行事对得起良心。一个老了的小知识分子的形象。——这是林遥对她父亲的归纳,等到她相信和宋小知的感情已亲如家人一般,在一次聊天时讲给他听的。

宋小知终于接过来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有一张对折的硬卡片,封面烫着金字。翻开来一看,用素淡的校园风景做装饰图案,文字则是“宋小知同志,祝贺你被我校录取为国际政治专业二〇〇五级硕士研究生。请持此通知书并相关证件证书于某年月日到校报到。具体事宜参见所附之报到细则。雁陵大学研究生院。某年月日。”见到通知书的真迹,他开心地微笑起来。目的既已达成,再附和老林刚刚的话表几句忠心,他便告辞了。

想不到可以去哪里庆祝一番,于是原路回家。下午剩余的时光,或许只在等妈妈回来烧两个好菜的间隙,捏了一手的汗,捧那通知书一遍一遍地看,再作几回对未来的幻想。因为心中雀跃,下午三点半钟的太阳也仿佛不那么毒辣了。走出教育局的大门时,他看见两个穿花衬衫的黄毛小年轻,正从旁边中学的铁围栏翻进去。其中一个一边小心避开高处的尖刺,一边对盯着看的宋小知恫吓,“看什么看!”于他的心情算是一点扫兴的调味,好像吃火锅时嚼到一颗麻嘴的花椒粒。他赶紧逃走了。来时吞下去的那支雪糕有了后遗症,越发口渴难耐,他把老林刚刚给的一瓶水一口气饮了下去。本来要把塑料瓶往街上随手一扔,终究没这么做,看见一个拾荒的老太太提着大袋子往路边的垃圾桶里探索,他走过去把空瓶递给她。料想应该换来一句“谢谢你咯”,却没有,她只是木然地接过去。宋小知看这老妇人的眼珠,昏暗无神,以为大概是生活的压迫将它们黯淡了下去,有点闷闷的。脑中闪过一个疑问,她是有希望的吗?却不敢深究,他恐怕会替她陷入无望。

 
2008-02-18 13:09

《堂吉诃德》第十四章,杨绛译——

玛赛拉答道:“哎,安布罗修,你说的全不对,我是为自己辩护来的。有人把自己的烦恼和格利索斯托莫的死都怪在我身上,我要说说明白他们这来太没道理。各位请听吧:反正跟明白人讲理,只要一会儿功夫,几句话就行。照你们说:我天生很美,害你们不由自主地爱我;因为你们爱我,我就应该也爱你们。你们是这么说、甚至这么要求我的。我凭上帝给我的头脑,知道美的东西都可爱。可是不能就说:因为他爱你美,你就也得爱他。也许爱人家美的,自己却生得丑;丑是讨厌的。假如说,因为我爱你美,所以我虽丑你也该爱我,这话就讲不通了。就算双方一样美,也不能因此有一样的感情。美人并不个个可爱;有些只是悦目而不醉心。假如见到一个美人就痴情颠倒,这颗心就乱了,永远定不下来;因为美人多得数不尽,他的爱情就茫无归宿了。我听说真正的爱情是专一的,并且应当出于自愿,不能强迫。我相信这是对的。那么,凭什么只因为你说很爱我,我就该勉强自己来爱你呢?假如天没有把我生成美人,却生得我很丑,请问,我有理由埋怨你们不爱我吗?况且你们该想想,美不是自己找的,我有几分美都是上帝的赏赐,我没有要求,也没有选择。譬如毒蛇虽然杀人,它有毒不是它的罪过,因为是天生的。我长得美也照样怪不得我。一个规矩女人的美貌好比远处的火焰,也好比锐利的剑锋;如果不挨近去,火烧不到身上,剑也不会伤人。贞洁端重是内心的美,没有这种美,肉体不论多美也算不得美。有人只图自己快活,费尽心力想剥夺意中人的贞操。贞操是身心最美的德行,一个美女难道因为男人爱她美,就该遂了他的心愿,不顾自己的贞操吗?我是个自由的人,我要优游自在,所以选中了田野的清幽生活。山里的绿树是我的伴侣,清泉是我的镜子;绿树知道我的心情,清泉照见我的容貌。我是远处的火,不是身边的剑。见了我的相貌对我有痴心的,听了我的话就该死心。我对格利索斯托莫或其他人——反正我对他们每个人都没有假以词色,谁都没有理由痴心妄想。该是他执迷不悟害死了自己,不是我什么狠心。如果说他要求正当,我应该答应,那么我也有回答。他在挖坟坑的这里对我倾诉正当的愿望,我就对他说:我愿意一辈子独身,把我贞洁美丽的躯壳留给大地消受。我讲得这样明白,他还不死心,偏要逆水行船,他掉进地狱去有什么说的呢?假如我敷衍他,就是我虚伪了;假如我答应他,就违背了我高洁的心愿。我已经对他讲得透亮,他硬是不明白;我并没有嫌恶他,他自己伤心绝望。你们说吧,凭什么理把他的苦痛怪在我身上呢!他受了骗,才可以埋怨;我答应了他又赖,他才会失望;我勾引了他,他才可以空欢喜;我迎合了他,他才可以得意。他没得到我的许诺,没受我欺骗、勾引、迎合,怎么能骂我狠心杀人呢?老天爷至今没叫我爱上人,要我自投情网是妄想。但愿我这番表白对每个追我的人都有好处。大家请听吧:从今以后,如果谁为我死了,那就不是因为妒忌或遭受了鄙弃。一个人如果谁也不爱,不会引起妒忌;把话说得直捷爽快,也算不得鄙弃。称我猛兽和妖精的,不妨把我当作害人的坏东西,别来理我;说我无情的别来奉承我,说我古怪的别来结交我,说我残酷的别来追求我。我这个猛兽、妖精、无情残酷的怪物,既不找你们、奉承你们、结交你们,也不用任何花样来追求你们。格利索斯托莫急躁狂妄,害死了自己,我幽娴贞静有什么罪呢?有人要我在男人中间保持清白,可是为什么不容我在山林里洁身自好呢?你们都知道,我自己有财产,不贪图别人的钱。我生性自由散漫,不喜欢拘束。我谁也不爱,谁也不恨。我没有欺骗这个,追求那个;没有把这个取笑,那个玩弄。我有自己的消遣:我和附近村上的牧羊姑娘们规规矩矩地来往,还要看管自己的羊群。我的心思只盘旋在这一带山里,如果超出这些山岭,那只是为了领略天空的美,引导自己的灵魂回老家去。”

 
2008-02-15 10:30

这一天早晨宋小知的醒来,是多时不曾享受过的神清气爽。眼睛一下子睁开了,执著地盯着天花板,无欲无痛,浑身满盈着力量。当他出现在厨房中,立于妈妈的眼前时,倒把她诧异了,迷惑他今日为何竟得以按正常人的钟点起床,不过所幸不必费心将早餐保持温热,等待他不知几点的来吃,而立刻可以上班去了。这时是七点四十几分的光景,宋小知吃好了饭,便下楼朝城北河堤的方向慢慢走去。八月酷暑的天气,被昨晚那排场十足的雨洗出一丝秋天的意味,清凉而又温和。太阳没有即刻在天空恢复霸权,只捡了几片云朵遮掩了脸,阳光柔柔的,仿佛羞答答地照耀着小镇,也许是被暴雨侵凌之后需要矜持一阵罢,全不似前两天那般肆虐的嘴脸。通往河堤的旅途,一路都有郁郁葱葱的树木作陪,空气很清新,混杂着极淡漠的樟树的湿润香气,勾引宋小知平常并不太敏感的嗅觉,教人心旷神怡。走在人行道上,行道树不时滴下昨晚的残雨,濡湿眉毛,潜进衣服的领口,让后背感觉到点点的凉意。有调皮的小孩子恶作剧,用力往树干上一踹,便立刻飞跑开去,树冠受了振动沥下一阵小雨,偶尔还会跌下一两颗尚显青涩的樟树果实,谁那时正在下面便要倒霉了。马路上颇有几汪积水,汽车不时往来穿行,稀稀拉拉的,然而一如既往地横冲直撞,溅起一片一片的水花,压迫路两侧骑自行车的人小心避让。宋小知朝河堤慢慢走去,有时从人行道跳到马路上,踩着积水故意踢踏。这一举动往凉鞋中混进了沙子和细碎的水泥粒,它们在脚趾间捣乱,涩涩地摩擦着脚板,却不至于把脚硌得生疼,终究是些谑而不虐的小玩意儿。他望见路边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池水满溢到岸边平地上来了,泛着饱满的土黄色。看来是昨晚池畔的红泥被卷进池中,又让暴戾的雨搅动得不得安生,未及澄清,于是现出这一番景象。

在路边稀疏的人流中,有人认出了宋小知,一边向他招呼,“你好,宋小知,好多年没见了”,一边则是掏出烟来相敬。他却记不得那骑在摩托车上,梳着背头、体态微显臃肿的人是谁,只能推掉烟,怔怔地“啊啊,是啊”两声,觉得大概是小学年代的同窗,却到底无法回想起他的名字。他们两个,早已经是不同世界的人了。——宋小知晓得这种冷漠的想法是不义的,然而记忆仿佛缺失了一大块,他暗暗不安,像是做错了什么事。那人大概也看出了尴尬,或许他本来只是点个头便要上路的,寒暄两句,问些根本就不期待有答案的问题,最后丢下一句“有空找我,我就在某某处做生意”,便又踌躇满志地走掉了。宋小知从局促中脱身,吁一口气,继续朝河堤的方向走去。

偶遇发生在宋小知中途站定,朝马路对过的“新生活”咖啡馆打量的时候。昨晚一场摧枯拉朽的雨并没有把她家的招牌打下来,反倒将上面扭曲纠结的花体英文字冲洗得一尘不染。——两秒钟以前的宋小知突然想对“新生活”幸灾乐祸一番,然而立刻落了空,一丝失望之后,转瞬便是对自己无聊念头的懊恼。门把手上“营业中”的牌子耷拉着,店铺的卷帘门却只拉到半截,对着路人若即若离、欲迎还羞似的。透过二楼的玻璃窗,影影绰绰看得见有女孩子在扫地、擦桌子,准备这一天的开张。两旁的小商铺、理发店之类早早开门了,只是还没到生意兴隆的钟点,几家店主便趁着难得凉爽的天气在门口聚众打牌。

这时快要九点半了。宋小知目送走了那位不速之客,越过咖啡馆再往前走一段,拐个弯便看见一片一眼望不穿底细的竹林;而守护在道路两旁的樟树此时也全变成了法国梧桐,高大挺拔,豁然开朗。他从大路岔下来,踏上一条没有铺沥青的石子小路,这意味着已经出了城,不远处就是河堤在望了。渐渐地连石子也稀疏起来,他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是鞋底一层层黏上了吸饱水的红泥。宋小知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这是一条用土堆起来的很长的圩堤,落差约有七八米。极目远眺,堤岸一侧是高涨的河水,自顾自混浊地流淌着;另一侧是划成一块一块的水田和养鱼塘,绵延十数里,在悬着的河水的威胁下,让人担心将有没顶之灾。宋小知小心走下圩堤,靠近了今天所为而来的那几朵野荷花。

它们蜷缩在水塘的一角。荷叶多半已经残破,紧贴着水面,几株茎高的却仍在空中招摇,而叶面上一概滚着巨大的露珠。几枝荷花还保有姿色,都是朴素的白莲,没一朵染着红晕,各自战战兢兢地放出惨白的光彩,跟宋小知一样的面无血色。一对蜻蜓在荷叶间追逐,纠缠着不愿分离,翅膀相击发出啪啪的声响,不知是在争斗厮咬抑或求欢正酣。放眼望去,眼底下一派水乡景色,绵延不绝的是池塘和水田,然而稍转眼便看见一幢并不算高的楼房矗立在来路的方向,孤零零地不甚合衬,侵蚀了这片本应纯粹的风光。

宋小知看过了荷花,便对着远方发呆,脑中空空如,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如同一场好戏行将结束,请上来压轴的却是空虚。这种空虚感在宋小知是一场不能逃脱的轮回。但凡某一件事,理智时知其无谓,或者太过小孩子气,但是每当身处百无聊赖之中,却往往被冲动蒙蔽了头脑,以为是件有兴味的事情。满怀着期盼去做了,步伐可谓义无反顾,然而渐渐索然无味,却没有乘兴而来、兴尽而归的雅量,常想“都到这个地步了,难道白白回去么”,只能身不由己,一次次放纵任性呆板跟乖张善变作战,强自寻找做这件事的意义,好让自己不致陷入更深的懊恼。这一回也是如此,“回去?还是再待会儿?说不定池塘里会突然跳出一条鱼来呢!那就有趣了吧。”

圩堤上传来“哎”的一声,引得宋小知回了头,往上看时,是林遥背着双手,浅浅地在对他笑。他端详着她的打扮:头发系拢搭在一边肩上,素色单衣、及膝的半短裤子,脚下是一双淡绿色的凉鞋。宋小知一句“你也来了”,摊开双手便要迎接她。林遥抓住堤上的矮树丛,顺着堤坡小心翼翼地滑下来,不料最后没有刹住,“哎呀”一声,踩在了宋小知的脚面上,却害怕弄疼了他,不觉把腿放软,差点跌倒,恰好被宋小知抱在怀里。稳定了再看宋小知的鞋,已经被红泥弄得一塌糊涂,林遥努努嘴,向他做了个苦脸,宋小知微笑着眨了眨眼皮。

“你也来了?”宋小知发问。

“昨晚落那么大的雨,我怕这里的荷花都要给冲跑了,所以今天来看看她们,结果遇到你了!啊,还在呢,真好!”林遥对着池里的几枝残荷,兴奋而又不乏怜悯地说。

林遥心中有小小的欣喜。早晨打电话给宋小知时,没寻得他在家,一闪念“他该不是去河堤那边看荷花了吧”,却又立刻泯灭了这毫无根由的想法,告诫自己要现实一些,不要以为有未卜先知的神通。转念却又把那直觉变成了一种盼望,自己去河堤探访荷花,倘若是和他两个人不期而遇,那该是多么美好的情境。她来到城外,顺着通往河堤的小路,看见泥土上一串串的脚印,感觉越发熟悉,像是有东西挠她的心,在召唤着什么,教她越走越充满期待。最后在圩堤的下面看到宋小知的身影,林遥的心在雀跃,不知该用“竟然”抑或“果然”来形容他的确在这里,暗自有些开心,还有些小得意,她把这样的邂逅当成一件心灵相通的浪漫情事,竟然咧嘴笑了起来。

“可见你也是有情趣的。”林遥对宋小知如是说,然而他对自己是否确实如此不太自信,只能沉默不答,努力做出一个无奈的苦笑,想让她以为那只是腼腆。

“我记得原先好像看到有红色的荷花的,为什么一下子都不见了呢?”她的眼光往池中翻了一遍。

“本来确实是有的,娇滴滴的两朵红莲,但是都教昨天的狂风暴雨把脸给吓白了。”

“瞎说。——早上我想找你的,我爸爸告诉我,你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寄到,下午到教育局去拿回来就可以了。恭喜你!”林遥还未从欣喜中恢复矜持,依然抱着宋小知的手臂,脸上是由衷的笑容。

“嗯,好。谢谢。”宋小知嘴角微微上扬。

林遥见宋小知不动声色,以为他在假装宠辱不惊,但又不好说什么,只是松开他的手臂。

“风景如画啊。”林遥远眺,似乎陶醉其中了。

宋小知静静地看着她,觉得先前以为就要落幕的心情其实不过是一个序幕,今天到这边来,实则是来欣赏林遥的。她侧面脸庞流露出来的魅力,那么的平和安详,在这清风水影之中,纵使他的内心再充满焦躁,也要安静下来。“你来得正好。我先到十几分钟,转了一会儿。原本想回去了,觉得有点无趣。从家里走来的时候,还挺想念这些花的,以为看到后感觉会不错,真正停下来又只是会发呆。我对自己没有办法了。”

“你应该换一种想法,这些花都是特意为我而开的,美景都是为我而生出来的,所以要好好地去珍惜。这些花可能都没有别人看到吧,我们或许确实是最早发现她们的呢。”前两天他们两个偶然路过这里,林遥远远地看见躲在池塘一角的一片荷叶与花,于是奔几步拐过去,只在堤上望了几眼,因为有正经事要去做,他们便没有下堤。那天所见,尚有几点小洲突出在浑浊的江水之上的,而今已然消失,印证了昨日暴雨之威严,容不得它们苟且残存。

“可我老是不由自主地发呆。”此话一出,宋小知也觉得扫兴,不说了,只对着林遥衣服上浅色的细碎花纹研究起来,渐渐入神。林遥静下声来,手搭凉棚,眼望远方在想着什么,她背对宋小知,不教他知道。

“发呆嘛!你就是要发呆罢,对着美好的景色,难道不比在狭窄的屋子里对着墙壁安心吗?我觉得发呆也可以诗意一点的,你应该多出来活动。”

“你看到了什么?”宋小知灵光突闪,寻得了一个话题,说出来却立刻觉得不知所谓。

“嗯?什么意思?”

“我想问,眼前这一派景色,在你眼中是什么样子的?你说‘风景如画’,我不懂该如何欣赏,才算不辜负了它,而对于我自己也觉得有一点什么趣味在里头。”

“原来如此,你的问题可真没头没脑的。——我想这样的风景,并不是什么世界奇观,或是人间胜景,没有震撼的力量,但也是有趣的,那就是去发现一些美好的细节。比如我看见了脚很长的水鸟在湿润的空气里飞啊,或者三三两两停在水田里啄水中的虫子吃,你看它们有时还会抬起头来,好像也在悠闲地欣赏四周的景致呢。看见没有,就在那里,那堆草旁边……咦,不对,那是个倒掉的稻草人吧?——真的是很好的风景,要是能把我那些小朋友带来就好了,让他们一人交一篇作文。那些大城市里的小孩子们,恐怕是都没见过这样的景象的。”

“有没有调皮的小孩子,说不定他们不喜欢看风景,而是更爱好玩泥巴呢,把手和脚弄得一塌糊涂,然后张牙舞爪地吓唬小女孩们。”

林遥怀疑他在隐射刚才踩了他脚的那场事故,故意没听懂,“没有,我的学生们都可乖了,一点都不教我操心,比某些大人还好呢。”

宋小知爱极这种时候的林遥,每一句话都温柔得仿佛要把他的心融化,只要她愿意,能塑成她所想要的任何形状。他觉得她闪着母性的光辉,常想象这大概是她面对她的小学生们时谆谆教诲的口气,不免包含了一点善意的嘲讪说,“嗯,您执教有方,林老师。”

林遥又回头给了他一个娇媚的笑。

他们便这样安静一阵,说笑一阵,绕着荷花看一阵,朝水田里的鸟眺望一阵,又时不时各自偷眼瞥对方几眼,便扶着手臂走上圩堤,准备回去了。回路不再孤单,不久便走到城郊的道路上,沾满湿泥的两双鞋在沥青地面上走着,像踩着京戏里厚底的官靴,印出大小四串脚印。她见状笑了,他看见她笑的样子颇是摇曳动人,也跟着笑起来。两人找了路边的一段石阶蹭掉鞋上的泥,宋小知又弯到一旁的小池塘去涮了涮脚,踅回来时林遥倒不满意了,嫌这样反而更是脏得很。她记得上午来的时候看见有一家人在修葺着自家的小院子,离正路不算太远,拐两个弯便到了,只是有些隐蔽。想来那院子的门口堆着一堆湿漉漉的沙,仿佛是有一个水龙头的,只不知道可不可以借来一用。——林遥说与宋小知听了。

路边长满了半人多高的狗尾巴草,无人打理,它们便微贱而顽强地生长着。林遥一边摘下几枝来玩,一边慢悠悠地朝记忆中的水龙头走去。趁宋小知没注意,她溜到他的身后,尽量离远,然后伸直了手用毛绒绒的狗尾巴穗挠他的后颈。宋小知觉得痒痒的,背过身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条草,却见她远远站定,看他回头立刻缩了回去,成功躲开,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情。

他们果然看见一个水龙头从人家的院墙里赫然伸出来,套着一条水管,恰好又没有人守着。宋小知感叹道,“这么偏的地方都教你发现了,你难道耳朵眼里都长了眼睛?”林遥脱了凉鞋站在水泥地上,宋小知当仁不让地拿起水管给她冲脚,她半蹲下去,用手揉搓脚趾间的缝隙。不多时,宋小知被她洁白光滑的小腿拉入浮想联翩的境地,他要耍恶作剧了,捏紧管口,把水从林遥的脚一直往上滋,直滋到她的腘窝,沾湿了裤脚,反弹的水滴却也把宋小知自己的下襟溅湿了。林遥觉察到凉意,一下跳到旁边,踢起水泊里的残水,往宋小知身上反击回去。

“谁叫你刚才挠我了。”

“男孩子不可以这么小气的,再怎么欺负你也不准报复!”

笑闹了几句,不觉院子里的一个老头子听闻动静,出门来看,一径闪到他们的眼前,面相仿佛不和善。两个人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林遥怕那人怪罪,趁发作之前赶忙甜言蜜语地谢了他家的水龙头,草草冲洗完毕,便拉着宋小知继续往回走。

宋小知眼见路旁的法国梧桐又变回了大樟树。归途中他们又一次经过“新生活”咖啡馆,生意这时候已经热络起来,透过玻璃门窗看得见里面颇坐了些人,多是成对的男女,言笑晏晏的样子。林遥手按住门把手,问道,“进去坐一会儿吗?”宋小知恳切地望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累了?我背你吧。”林遥也摇摇头,说“那算了”,转头对店里面正要来开门的女孩子抱歉,“我们不进去了”。

宋小知送林遥回她的家,那要穿过一个小巷子。巷子的地下铺的是大小不一的青石,两边的砖墙足有两人高,围成一个勉强可以并行两人的极窄的通道,在这当中抬头,几乎就是一线天。巷子是东西向的,临近中午的阳光,只能照亮巷道的一半,另一半掩藏在神秘的阴暗中。他们一前一后地慢走,林遥领路,宋小知抚着阴面墙上斑驳的苔藓发感慨,“这条巷子有些可怕。”

林遥说,“是的。白天还好,晚上我是不敢走的。这么长,只在中段挂着一盏电灯,电压又不稳,忽明忽暗地闪动,吓死人了。只能绕到北边的远路回去,或者有几个人结伴才敢回。”

然后又是默默地走。离巷口还有几步之遥,从前方拐弯处冒出一个巨大的身影,林遥对那个狭路相逢的极胖极高的男人说,“陈老师,出去啊。”陈老师的声线富有磁性,他满脸严肃地应了两声,觉得侧身更为麻烦,干脆后退回去,把林遥让出了巷口。林遥等这座山不见了,悄声对宋小知说,“他可是我们这小镇上不多见的画家呢。”宋小知以为人一旦胖,便是有天然的喜感的,如今却见陈老师风度这样地沉郁顿挫,又听说人家是一个艺术家,这让他感到一种让人起粟的荒诞感。

走出巷口,眼前豁然开朗,一排大树后面是几排六七层高的楼房。他们沿着铁栏杆围成的墙走进小区的大门,最后绕到了林遥家的楼下。

“上去吗?”林遥纯粹是在问他。宋小知很迟钝,听不出这句话是鼓励的意思抑或只是客套,倒犹豫起来。“我爸妈不在家。”林遥又补充了一句。宋小知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不了”,然而立刻后悔。

“那你就回去补觉吧。”林遥嘲笑他。

林遥发觉宋小知神情紧张地向她靠近过来,缓慢却坚决地伸出双手。她变得手足无措,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只是呆站着,任凭他将自己紧紧抱住,温热地贴在一起,双手在自己的腰后围成一个半圆。林遥没有抗拒,她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愿还是不敢,心脏激烈地躁动,终于,分不清是发自内心的迎合还是自暴自弃,她也双臂搂住宋小知,两个人完满了一个臂弯的圆。

 
2008-01-02 20:37
十二月三十一日我在住处打扫卫生。这间屋子被先我在此的人连续住了五年,推测之下离上次整饬可能也是这个年头了吧,或许更为久远。屋内只有最有限的部位,比如床和三个水龙头中的一个,我才敢去碰,其他地方一概积满黑泥灰,打开阳台门必须小心翼翼,生怕被长有一层绒毛的铁窗蹭脏了衣服。第一件恶心的东西是地面铺的石英地板布,表面斑驳陆离,满是发黄和水斑,缝隙里则堆满扫除不去的灰尘。我以为这是极其愚蠢的一样物事,新的铺上去以后,过不多久就变得肮脏不堪,且极难清理。我宁可面对毫无装饰的水泥地面,于是费力地挪动桌椅和床,将它们一一揭起,准备扔掉。客厅和卧房铺有三十多平米的样子,有的石英布能整块揭起,被床角和柜子压住的则必须撕成小块硬扯出来。堆在一起很沉重,又坚硬无比,无法卷起,即便卷起也提将不起,我只能一点一点往楼下搬,在大风夜拖着帆一样的石英布,逆风中踉踉跄跄挪到垃圾桶的方位。把最后几片运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一个老妇人,对着这一大摊东西踟蹰。她穿一件红色的小棉袄,戴着一顶帽子,我不知道在这新年的夜里她从何而来,却看出她对这不那么常见的垃圾起了意。费力地想卷成一个大卷方便拿走,却碰上我先前一样的问题,太硬,没有力量去折服它们。我怀疑这东西并不值钱,对她说,“这不值几个钱,太重了,要把腰折了。”她便回我,“莫事,莫事,我自己来。”浓重的河南口音。我站在那里,深夜,寒风,明天便是新年,有某种东西逼迫我,让我觉得应该帮她一下的,但我站在那里没有动。我觉得这事太没有意义,我又一次劝她,“真的不值什么钱,这么重扛回去,划不来。”她还是不依不饶,“莫事,我找两根绳子捆起来。你回去吧,我一个人来。”我用话劝不动她,只能又上楼去继续扫地了。当我回到暖和的屋里时,感觉那实在并非“不值几个钱”,而是恐怕根本没有废品收购站会稀罕这几块破塑料,等于白费力气,且有累垮几根老骨头的危险。一种有罪的恐惧生发出来,理性告诉我自己并没有错处,她愿意费这力气,管我什么事儿呢。然而我想到,这也是一个因果啊,我这天晚上的举动,教一个没有判断力的老妇人花费巨大而一无所获,虽无恶意,毕竟是因我而起的。我一时陷入悲悯,这悲悯很无力,无力的悲悯在我看来,只是一种虚伪的东西。我知道世界上有很多惨淡的事,可我绝不敢去亲临。这几十斤重的废物,被一个老妇人在寒冷的新年夜背走了,我只能承受这么一个抽象的事实,却不堪看见一幅活的画面在我眼前一点点地展开。我充满心悸地继续扫垃圾,装满了四个垃圾袋,我想那时候我的并不明亮的眼睛更加暗淡了。转眼看见桌上一瓶饮料,蓦然想起阳台上积了一堆塑料瓶。去送给她吧,让她放弃那一大堆九成是废物的东西,塑料瓶肯定是能卖钱的,不要让他因为我造的因果徒伤形体、毫无所获。我把积了几个月的瓶子收起来,也是四个大袋子。双手拿不下,先把四袋垃圾和一个前人留下的朽烂的锅提下去了。到楼底垃圾桶旁边时,看见她竟然将原来散落的一堆捆了一个干净利索,自己在一边像是在歇口气。我说,“真的不值什么钱。”她说,“也能卖个两块钱吧。”两块钱吗,用来干什么呢?买上四五个馒头,吃一顿补回卖它所付出的伤筋动骨吗?我对她说,“我上去拿几个瓶子给你,你等一下。”再拿下来时,电梯里守着的电梯员,也是一个老妇人,穿着锦缎的棉袄,膝前一个电暖气,对我说,“应该白天拿去的,白天下面有收塑料瓶的。”我说,“给外面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太的。”她便不再说话。我拿出去,教那个老妇人看见,仿佛吓了一跳,没预料我能拿出来这么多,“太多了,我给你点钱吧”,“你是哪楼的小伙子啊”,嘟囔着重复这两句。我说,“真不要把这么重的东西扛回去了,你把这瓶子拿走吧,这卖的钱还多。”然后我便瑟缩着回去了。我想起从八宝山地铁口出来回住处的路上,总能碰见一个盲艺人,有时戴破的帽子,有时不戴,不变的只有他的笑,咧开嘴,牙齿整齐而洁白。我给过他一次钱,而后胡思乱想,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把他的嘴唇撑开,把他的嘴角撑了起来。我有时会恶意地猜测他的笑只是一种表演,而后却觉得自己很悲哀。我不想承认那仅仅是一种乐观,我以为,那只是惨淡的生活逼迫他把欲求降到了最低。拾荒的老妇人也是如此,只是四袋塑料瓶便能让她欣喜得言语不灵便了。这样的世界是公平的吗?我想,中国总还是需要一场革命的。
 
2007-11-20 15:16
我又要开始哀怨。《勇敢的心》里面,华莱士被处刑之时,底下的群众怜之甚,齐声大叫mercy,劝他以最后的软弱,换取一个痛快,然而他呼喊出的却是freedom。我记起这么一件公案,心中有些许悸动。几天前打电话给马超,得知他同屋的老兄,数学系的硕士,毅然在试用期内辞职,而且并非找好退路,只身回乡了。我于是很钦慕。电影里的情节在我成了一种隐喻,是祈求命运的怜悯,一点点碎磔而死,还是不如操刀只得一割。我向来命运似乎很好,一贯也这么祈求而活下来,然而显得格外卑微。我说我甚至渴望一点自虐的事情发生,我变成了残疾,或者亲爱的某某死掉了,那样或许才有颠倒人生乾坤的机会。华莱士是英雄,英雄也者,除了过人的气魄之外,少不了英雄的勇力。没有实在的勇力,反而豪气干云,那只叫做外强中干。我的没有魄力,还是老问题,多半源自无能,说自己无能,我也知道其中掺杂了不少自卑的假想。我想要有力量,即便现在没有,在接下来或可安定的五年里尽量让自己充满。现在的事呢,大概只能开始曲意承欢。不过,对于冷漠的人来说,曲意承欢,或许也可当成一种放浪形骸。我又想起自己也曾年少,在高中苦闷的书桌旁,满是激动地狂妄过。——谁料大学里竟遭遇一场世界观的崩坏呢,从此一蹶不振。狂妄的人有救,自卑的人无救,知道了又如何。知难行易还是知易行难,两句都不错,只看发生在谁的身上。今天的哀怨不忍心恣肆了,我很讨厌这样,我早已觉得哀怨的文字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把小说写出来罢,哀怨只让李庭雨小朋友承担,过后便是我自己的解放。哀怨者戒之。
 
2007-11-18 18:51
我有时会在畅春新园通往北大的天桥上发呆,做一些佳人难再得的玄想。我爱这座桥。说出这句话让我觉得有点害臊。不为别的,只因某一次我发现桥边的一棵大树有巨大的醉人的树冠,生机勃勃地向空中绽开,绿得像要溢出来。我拿出相机想拍下来,不过终于还是放下,我想起我不喜欢拍纯粹的风景。在我的幻想中,以为这样的画面,倘若有个小姑娘站在下面点睛,那是再美好不过的了。走到了这座桥上,我突然生了雅兴,向她如此如此描绘一番,央她下桥去找这棵树,让我在桥上摆弄我的镜头。她绕下桥去好半天,到达目的地时有些懊恼,抬起头向我嘟嘴,因为这路程实在是过于曲折。我用照片里的绚丽前景安抚她,远远觑准街上来往车辆稀疏的时候,让她小心翼翼地跳到道路中心,伸开双手向空中招展,然后立刻按下快门,她便心有余悸似的又跳回路边人行道上。这件事就是这个样子的。如果我拍下了这张照片,画面将是这样的:巨大的绿色的树冠从右下角伸出来,占据了四分之一的画面,一直蔓延到上方;天上飞过两条或三条电线,没有鸟停留在上面,并不显得凌乱;沥青马路异常地干净,没有落叶,没有纸屑,只有黑亮的深邃,映着树冠的绿;那个漂亮的小女孩站在画面中间偏右的位置,毅然地伸开双手,像是在拥抱天空,脸上是淡淡的却满怀自信的笑容。这幅照片画面是淡绿色的,夏天里最恰当的颜色,冷静。
 
2007-11-18 18:48
她打扮得像一个洋娃娃,大波浪卷发染成金黄,直的刘海,却别了一个卡通气的蓝色发箍,缀着一个Hello Kitty。精致的五官,只眼睛是大大的,杏仁一般。脸很白,是涂了粉,嘴唇则是搽了唇蜜,显得湿润。售票员大姐的手背破了一个大口子,教她看见,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一个创可贴递给她。旁边坐着看的人说“是个好姑娘啊”,她便眼睛一亮,开心地笑了,浓厚的粉妆和涂膏以后根根直立的睫毛掩盖不了那一分纯良。我在回北大的公交车上看见她,在人民大学那一站下了车。
 
2007-04-05 17:46

宋小知的一场噩梦结束了。他闷闷地醒过来,感觉疲乏无力,只能软塌塌地摊在凉席上。在几秒钟或者更长的时间里,他的脑袋糊成一片浑沌,完全丧失向哪里抓回自家意识的欲望和力量。说这叫做醒了,他总抱有一些名实不符的犹疑,然而那种时刻的耳目身意毕竟跟熟睡当中的无知无觉或似是而非的梦境是断断不同的,宋小知总是能坚定地辨明它们之间的区别。那是一个无论如何也看不见光亮,却又不能说只是一片黑魆魆的世界,仿佛有无数的无可名状的花纹在脑海中浮游。耳边好像总有些嗡嗡作响,然而过后一概记不清楚了。——可能果真是某种声音吧,不过不该他一个凡人有份听出涵义,即便真听到了也注定要马上忘掉,带不到清醒的人世里来。他丝毫不能动弹,也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因此便无所谓触觉。他分不清天南地北左右西东,平衡感丧失了,戴天履地这类地球重力的逻辑也早就不起作用,这一刻对他来说好像都要变成宇宙了。——这是贫血症加上睡眠过度在作怪,宋小知晓得是怎么回事。在心情苦闷的时候,他因此多加了一份对自己颓废的内疚与伤感,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但偶尔他也会从绵绵不断的自罪中生出一种自诩的崇高感,一种对自己命定性格的蛮横,“就这样了,不行么”。那时宋小知又恣意放任这种蒙昧的体验,仿佛已经变成了某种神秘主义的仪式。

这一天傍晚,他渐渐真的清醒过来,睁开了眼睛,看见屋子里很暗,好像睡过黄昏,现在是深夜了。然而此时他的理性也已恢复,眼珠的转动表明他在思考,他想到一条判断时间的依据,因为他的妈妈还没有在厨房高压锅的喷汽声中喊他起来吃晚饭,所以现在还不是一个会惹得他正往餐桌上摆筷子的爸爸发火吼叫的钟点。他安心了,记起多年以前的一次经历,也是这样的浑沌,蓦然心惊肉颤,跳起来抓到桌上的书包便往外跑,以为误了上课的钟点,看闹钟时却是刚放学回来睡了不过十五分钟。那么用力地打破浑沌,于身于心都是很痛苦的事情,宋小知从此告诫自己,一定要慢慢地醒过来,不管是做了什么样的恶梦,哪怕梦见红榜上找了一万遍也没看到自己的名字。——那正是在他寒窗苦读的沉闷日子里发生的小波澜。

百叶窗哗哗作响,宋小知翻身滚到窗前,拨开了叶片,往外打量这个仿佛久违的世界。外头的景象,大白天里昏黑得有些离奇,他翻起白眼往天空的方向望去,乌云压顶,想想即将是一场豪雨的降临。宋小知觉得有趣,蓦然兴奋起来,于是撑起身体,拣一件衣服穿好,便靸着拖鞋直出家门,朝楼顶奔赴而去,好像踏上了一条升天之路。他的家位于这幢五层楼房的第三层,楼道里很幽暗,只从外墙的镂孔中透进些微弱的光,蒙在粗糙的水泥台阶和积灰的楼梯扶手上。楼道并不宽阔,所幸此时没有别人走动,宋小知于是两阶一步地跳到了顶。——他的步伐太顺利了,过程禁不起回味,以致都有一点点空虚浮上心头。他看到一面墙上钉了一圈一圈的钢筋充当脚梯,顶上是个遮蔽用的铁盖子,爬上去推一推,没有上锁,便顶开来把头探了出去。

楼顶铺满了黑油油的隔水沥青,凌乱散布着一些用砖头镇住的破塑料薄膜。楼沿没有砌护栏,悬崖一般的情景要吓着有恐高症的人的。这个所在本非辟出来供住户炎夏纳凉中秋赏月之用,大概只为工人修理水箱时方便。宋小知也并不常上来,他只存有一次可堪回首的登高记忆,大约在十一、二岁的时候。一起玩耍的伙伴获赠望远镜一架,据说是军用品,于是被强拉到高处来眺远。宋小知感受得到那铁家伙的厚实和沉重,对它荣退的身份本没有什么可怀疑的,然而那位得意满满的主人,放出大话说“连省城都能看得到呢”,结果这不甚恰当的修辞手法给小孩子心中的敬畏感蒙上了浮夸的污点,因为宋小知从镜片后面并没有寻见省城的模样。热天里沥青的粘滞触感教人不敢放心落脚,怕鞋底染上一层黑斑,回去被妈妈训斥。那时的他产生一种通感,如同疯跑一气后大汗上身,歇半晌又变成半干不湿的粘腻,浑身不自在。宋小知把望远镜凑到眼前,突然的视野变换让他觉得脚底太空虚,略微发怵,于是暂放下来,往楼顶中央的位置尽量移了几步,似乎安心不少,好高骛远的时候身体不会再微微地摇晃。他扫视半圈,清楚地看到了远山的细节,那在平时本是只能见到一个青影的。山上绿树的叶子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摇曳得很好看。他又看见有戴草帽的农家人夹着什么东西在山坡上行走,还没有辨清的时候,望远镜就被跃跃欲试、叫嚷争夺的孩子劈手抢走了。

此刻他又站在这里,朝四方望去。厚密昏黑的云朵一堆一堆绵延整个天空,缓慢而拥挤地朝东南方迁徙。它们重重地将仙水小城压在身下,一副欲行强暴的凶残面目。风狂乱地刮着,似要撼动道路两旁的大树,树杪间的叶子悉悉簌簌,翻成一阵一阵的波浪。周围的民居也多是四五层的楼房,外墙面不论是古旧的红砖或时新的白瓷片,一并在墙上窗口灯光的辉映下,越发掩盖不住黯淡。好些家晒在阳台外的衣服未及收,被狂风揉成一团,在晾衣绳上纠结打转;或是更为凄惨,连同衣架一并陨落,跌入楼底肮脏的草丛之中。宋小知从梦中带来的一身躁汗已经被高处的风吹干,单衣薄裤强劲地振荡,后背脊直发凉。他在楼顶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靠近楼沿的大水箱,小心翼翼地站定,探出头往底下张望,简直是一个好奇而又谨小慎微的小孩子。一只孤零零的鸟在楼与楼之间盘旋,压低了身段,一转眼便飞到老远,划出来的线条很潇洒。道路上倒有几个行人,都是急匆匆往家赶的景象,有的抱紧身体御寒,有的是满不在乎的神情,有的却在狂风里撒开了手脚,似乎很享受这末日一般的昏黑。宋小知可是厌了,觉得趣味也不过如此。他不敢坐到地上,又没地方倚靠,只能站一会儿,走几步又停下来呆着。一不留神,被摸不清脾性的风猛推了两步,一只鞋脱了脚,他于是直接踩在了沥青上,柔软而粗糙的触感里,夹杂着一丝被这丑陋化学品污染的担忧。许多年以前,顶层住家的天花板漏雨,工人们架起巨大的汽油罐,倒进沥青,烧火熬制。楼底的人用木棍往罐里不停搅动,而后用吊轮一桶一桶往楼顶送,上面再一桶一桶地浇开。那时节,黑烟滚滚,恶臭盈天,家家闭门关窗,大人们也决计不让小孩子凑近看热闹。——正是那时的情景教宋小知对这黑乎乎的东西抱上了成见。他在天地间踟蹰,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觉得方才的兴奋太无聊,冲上楼顶不晓得为了什么,于是只能手足无措起来。不多久,闷雷的声音突然从云团里滚出来,此刻他正好对着楼顶边缘的一根铁棒发了几秒钟的呆,瞬时想起那是避雷针。飞来的恐惧击中了宋小知的神经,原本只是细小的,一下子膨胀到让他战栗,而寒冷的风又加紧了摧折,他不由地抱臂缩敛了身体,觉出这场枯燥冒险的尴尬。周围那些人家亮的灯,此时变成了温暖的象征,于是他对自己说该退场了,爬下去的时候有点懊恼。

回到家中,发现出门前欠考虑,没有闭紧窗户,此时只见客厅朝外头的狂风和昏黑洞开着。窗子的搭扣被吹脱了,玻璃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窗框上,砰然发出清脆凄厉的惨声。宋小知立刻扑过去收拢窗,看清楚玻璃依然是完好的,这才放了心。去各个房间又检查了一遍,然后他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客厅里狼藉的景象让他心中有些烦躁,茶几上的塑料杯倾倒了,半杯水摊成一个水泊,从茶几边缘淅淅沥沥地流下来;沙发上的垫巾吹得四散,有一条落在地上,不幸被宋小知方才扑去救玻璃时踩了一脚。他扶起水杯,整理好沙发,便坐下来发怔,听风还在一阵一阵推挤着玻璃。抬头看钟,六点差一刻,他想起爸爸妈妈该是快下班了,看这光景,得给他们送伞去,于是又出了门。抱着三把伞匆匆迈出小区的门口,恰好迎见他们二人,也是匆匆往家赶,妈妈提着一袋菜,爸爸看见他,挥了挥手。

这一夜和一切平常的夜晚一样,回家做饭吃饭,只是往常炊声四起的景象不再。菜下锅时那躁动的刺剌声响,无法透过密密的风墙传到别家去;闭了的窗,也将原本畅行无阻的油烟味和饭菜的香气隔绝在各家的小小厨房里。暴雨吊足了人们的胃口,直到宋小知在水池边洗饭后的碗碟时才算酝酿完毕,猛然地降临,哗啦啦啦的雨泣一下子取代了呼呼咻咻的风嚎。厨房小窗的玻璃满是积年的棕黑油腻,他看不真切外面的景象,倒是为窗户上方被风雨吹打得倒转的排烟扇担了一会子心。

宋小知洗了澡,陪父母坐着看了一会儿电视剧,便又回到自己房里,歪在床上一气翻了几十页《堂吉诃德》。风是扰动雨的情绪的,风息了,雨的狂暴便慢慢平伏,原本的宣泄肆虐也就成了稳健而下,后来便听不见击打窗户的动静了。待到他扔下书发呆时,竟只剩些稀稀拉拉的余韵,静听是滴滴答答的,变成了最能勾起他的抑郁的苦雨。夜渐渐有了侵骨的寒凉的威力,宋小知的肉体觉出某种微弱的刺痛,这感觉把下午睡梦之后的蒙昧、冲动、惊慌、呆滞和烦躁之类的思绪扰乱全消解了。身体内外全部的躁动都安定下来,然而这安定让人恐惧,他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微微跳动,只有它是活的,其他的肉体都在冰冷死去。宋小知油然而生一种淡淡的清泠的忧伤,如同许许多多的雨夜都会生出的那种情绪一样。这种时候,万物都是静的,只有雨声是唯一的天籁,人们或许有自然而然顺应这样的气氛的本能,也变得静静的,什么烦扰都不敢去想,可是却挡不住悲伤扑面而来。闷热时会躁狂,寒冷时会忧伤,天候的魔力宋小知早就知晓,而心绪总也跳不出它的掌心。——于是这样的夜晚对他来说,总是看书、听雨、想心事的夜晚。宋小知用毯子裹住起粟的身体,仔细聆听凄苦的雨声,听到无法承受时,心思会霎时跳到别一件事上去,而莫名其妙地生出那事是多么没有希望的念头。失望累积到成为绝望,绝望到无法承受,于是强迫自己的心逃离,回到现实中他的小房子里来。用些琐碎的手段,比如咂摸他的水杯,或是来回开关台灯,看窗玻璃上时隐时现的自己的面容,来吸引那爱好自我折磨的悲观思绪;或者干脆强迫自己睡去,如避难一般。

他躺下来,回忆起傍晚的噩梦,是梦见她说“我们分手吧”,就在不知哪里的一棵大樟树下,对面而立,决绝地轻声说出来,脸上是仿佛受苦至深后黯然的表情,眼皮垂下,眸子无光。他不晓得这意味着什么,或许确实只是一个梦而已,然而在绝望的雨天的夜里想起,他无法不责怪自己的种种错处,陷入深深的恐慌之中。他的怀疑和痛苦愈发膨胀,几乎要撑开双眼,把他从睡去的道路上强行掳回。坐起身镇定一会儿,想到一件明天要做的事,他便真的再一次睡着了。

 
2007-04-05 17:38

(写于2007年2月12日)

这一夜便是小年夜了。下午坐大舅舅开的车到外公外婆家所在的村子吃了晚饭,看小孩子们耍了一会儿烟花,未等到我的上桌打麻将,只听见不知是谁嚷着要去上网了。万分好奇,于是同去,招呼着几个表弟表妹黑灯瞎火地走了一阵,到得北边不远处一个小院子里,原来竟是本村的中学。跟随着径直上了楼,懵懂进了二楼最边上一间屋子,无灯,主事者进去摸索一阵,未亮,却引来警报声大作,我只出来于外间过道上独自踌躇。楼上的灯倏忽熄灭,被小孩子们跺脚嘶吓,复被唤着了,竟是声控的,这又教人吃了十二万分的惊。于幽暗中往下张望,只见学校广场一侧,坐着十几个学生,有的在吵嚷,有的在往这边打量,似也是刚刚饭毕,闲坐消食。我这才知道其中原委,是今晚一同吃饭的一人,管着这乡村中学的教学楼,于是允诺我等进来,拿这电脑教室当了网吧。他把女儿,大约不过七八岁,亦掷于此,自己便回去打麻将了,直到零点过后散了局方才连同另一个小姑娘一并接走,这已然是后话了。——我于是觉得不安,众目睽睽之下,行径过于不检点了;然而终究没有抽身而去。

进去依然无灯,只开了几台电脑屏幕方才有些亮光。教室里围放着约莫四十台机器,中间是一架守夜人的木床,上有一床被絮。机器竟也颇新,比我现在学校宿舍用的那台好得多了;纳闷之中偶然扫到黑板上的字样,“金湖中学暑期《新义务教育法》”,我不知这可是半年未擦的真迹,加之前此一连串的出乎意料,简直教人莫名惊诧了。未过多时,大舅舅家的表妹表弟被招呼回自家去,临行前我被托付钥匙,计有电脑教室、教学楼、学校大门外加不知何处等四把。把他们放出大门,复又锁上往回走时,见学校里的两个男孩鬼祟地去向大门,似乎是以为有机可趁,能溜将出去罢。我强作镇定,走进楼房,又自锁上,鼓了两掌亮了过道的灯,这才若无其事地走回那电脑教室,然则心中仍是不安。回来借故在Neverland版大发淫威,不表。

后来只剩下我与一个表弟和表妹在这阴冷的房间里通宵达旦。偏偏内急,忍耐不住只能出去寻找厕所。表弟正在兴头上,又不信怪力乱神,不同去,也不怕独处,便只有我二人下楼。空旷深邃的黑夜,开大铁锁的声响异常地恐怖,好容易才握稳,没把钥匙跌下楼梯,落得个只能等人来救的窘境。我们在楼前空地上逡巡,没有月光,头上虽是在城市里多年不见的漫天的星星,毫不顶事。终究没有寻见厕所,于是只能野地里凑合。我们往后院走去,我拿着手机借点萤烛之光,正看见一间屋子里有微弱灯光时,表妹恰好重重跺了一脚,屋前灯光霎时亮了,屋内立刻一阵小小的骚动。我一面担惊受怕,一面小声喝她轻些,觉得寄宿的学生并没有出来观望的意思,这才把守停当,让她赶紧;而后自己也去树下办事,黑魖魖地外强中干。幸亏这乡村中学未曾养狗,又哪知连寄宿的平房前的灯也是声控的。

三点二十八分,始闻村中鸡鸣,又是一阵惊怖,以为入了聊斋了。双脚早已觉其冰凉,如大冬天里着湿袜那般不自在,蜷缩起来。黯夜沉沦,实不应此。呜呼呜呼,将逃走也,在那些寄宿的学生们未曾醒来之前。这一晚之诡异与无耻,恐怕也是一生中难得一遇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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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确实是个好姑娘!
 

哈哈哈,写得很好哦,
童年的事,回忆就是一种幸福!
 
 

很多熟悉的碎片……
继续!
 

RE菜刀,我也想起《桥》来了,不过没敢说,怕认错,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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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面板挺素净的,好看~不过不是话说你上班后要好好写日志么。。。汗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在十一和中秋节即将到来之即提前祝您节日快乐!特别邀请您参加10...
 

师兄,我的手机号码是13426490290 你把你的手机号码发给我吧,我到了杭州以后可能要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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