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早晨宋小知的醒来,是多时不曾享受过的神清气爽。眼睛一下子睁开了,执著地盯着天花板,无欲无痛,浑身满盈着力量。当他出现在厨房中,立于妈妈的眼前时,倒把她诧异了,迷惑他今日为何竟得以按正常人的钟点起床,不过所幸不必费心将早餐保持温热,等待他不知几点的来吃,而立刻可以上班去了。这时是七点四十几分的光景,宋小知吃好了饭,便下楼朝城北河堤的方向慢慢走去。八月酷暑的天气,被昨晚那排场十足的雨洗出一丝秋天的意味,清凉而又温和。太阳没有即刻在天空恢复霸权,只捡了几片云朵遮掩了脸,阳光柔柔的,仿佛羞答答地照耀着小镇,也许是被暴雨侵凌之后需要矜持一阵罢,全不似前两天那般肆虐的嘴脸。通往河堤的旅途,一路都有郁郁葱葱的树木作陪,空气很清新,混杂着极淡漠的樟树的湿润香气,勾引宋小知平常并不太敏感的嗅觉,教人心旷神怡。走在人行道上,行道树不时滴下昨晚的残雨,濡湿眉毛,潜进衣服的领口,让后背感觉到点点的凉意。有调皮的小孩子恶作剧,用力往树干上一踹,便立刻飞跑开去,树冠受了振动沥下一阵小雨,偶尔还会跌下一两颗尚显青涩的樟树果实,谁那时正在下面便要倒霉了。马路上颇有几汪积水,汽车不时往来穿行,稀稀拉拉的,然而一如既往地横冲直撞,溅起一片一片的水花,压迫路两侧骑自行车的人小心避让。宋小知朝河堤慢慢走去,有时从人行道跳到马路上,踩着积水故意踢踏。这一举动往凉鞋中混进了沙子和细碎的水泥粒,它们在脚趾间捣乱,涩涩地摩擦着脚板,却不至于把脚硌得生疼,终究是些谑而不虐的小玩意儿。他望见路边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池水满溢到岸边平地上来了,泛着饱满的土黄色。看来是昨晚池畔的红泥被卷进池中,又让暴戾的雨搅动得不得安生,未及澄清,于是现出这一番景象。
在路边稀疏的人流中,有人认出了宋小知,一边向他招呼,“你好,宋小知,好多年没见了”,一边则是掏出烟来相敬。他却记不得那骑在摩托车上,梳着背头、体态微显臃肿的人是谁,只能推掉烟,怔怔地“啊啊,是啊”两声,觉得大概是小学年代的同窗,却到底无法回想起他的名字。他们两个,早已经是不同世界的人了。——宋小知晓得这种冷漠的想法是不义的,然而记忆仿佛缺失了一大块,他暗暗不安,像是做错了什么事。那人大概也看出了尴尬,或许他本来只是点个头便要上路的,寒暄两句,问些根本就不期待有答案的问题,最后丢下一句“有空找我,我就在某某处做生意”,便又踌躇满志地走掉了。宋小知从局促中脱身,吁一口气,继续朝河堤的方向走去。
偶遇发生在宋小知中途站定,朝马路对过的“新生活”咖啡馆打量的时候。昨晚一场摧枯拉朽的雨并没有把她家的招牌打下来,反倒将上面扭曲纠结的花体英文字冲洗得一尘不染。——两秒钟以前的宋小知突然想对“新生活”幸灾乐祸一番,然而立刻落了空,一丝失望之后,转瞬便是对自己无聊念头的懊恼。门把手上“营业中”的牌子耷拉着,店铺的卷帘门却只拉到半截,对着路人若即若离、欲迎还羞似的。透过二楼的玻璃窗,影影绰绰看得见有女孩子在扫地、擦桌子,准备这一天的开张。两旁的小商铺、理发店之类早早开门了,只是还没到生意兴隆的钟点,几家店主便趁着难得凉爽的天气在门口聚众打牌。
这时快要九点半了。宋小知目送走了那位不速之客,越过咖啡馆再往前走一段,拐个弯便看见一片一眼望不穿底细的竹林;而守护在道路两旁的樟树此时也全变成了法国梧桐,高大挺拔,豁然开朗。他从大路岔下来,踏上一条没有铺沥青的石子小路,这意味着已经出了城,不远处就是河堤在望了。渐渐地连石子也稀疏起来,他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是鞋底一层层黏上了吸饱水的红泥。宋小知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这是一条用土堆起来的很长的圩堤,落差约有七八米。极目远眺,堤岸一侧是高涨的河水,自顾自混浊地流淌着;另一侧是划成一块一块的水田和养鱼塘,绵延十数里,在悬着的河水的威胁下,让人担心将有没顶之灾。宋小知小心走下圩堤,靠近了今天所为而来的那几朵野荷花。
它们蜷缩在水塘的一角。荷叶多半已经残破,紧贴着水面,几株茎高的却仍在空中招摇,而叶面上一概滚着巨大的露珠。几枝荷花还保有姿色,都是朴素的白莲,没一朵染着红晕,各自战战兢兢地放出惨白的光彩,跟宋小知一样的面无血色。一对蜻蜓在荷叶间追逐,纠缠着不愿分离,翅膀相击发出啪啪的声响,不知是在争斗厮咬抑或求欢正酣。放眼望去,眼底下一派水乡景色,绵延不绝的是池塘和水田,然而稍转眼便看见一幢并不算高的楼房矗立在来路的方向,孤零零地不甚合衬,侵蚀了这片本应纯粹的风光。
宋小知看过了荷花,便对着远方发呆,脑中空空如,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如同一场好戏行将结束,请上来压轴的却是空虚。这种空虚感在宋小知是一场不能逃脱的轮回。但凡某一件事,理智时知其无谓,或者太过小孩子气,但是每当身处百无聊赖之中,却往往被冲动蒙蔽了头脑,以为是件有兴味的事情。满怀着期盼去做了,步伐可谓义无反顾,然而渐渐索然无味,却没有乘兴而来、兴尽而归的雅量,常想“都到这个地步了,难道白白回去么”,只能身不由己,一次次放纵任性呆板跟乖张善变作战,强自寻找做这件事的意义,好让自己不致陷入更深的懊恼。这一回也是如此,“回去?还是再待会儿?说不定池塘里会突然跳出一条鱼来呢!那就有趣了吧。”
圩堤上传来“哎”的一声,引得宋小知回了头,往上看时,是林遥背着双手,浅浅地在对他笑。他端详着她的打扮:头发系拢搭在一边肩上,素色单衣、及膝的半短裤子,脚下是一双淡绿色的凉鞋。宋小知一句“你也来了”,摊开双手便要迎接她。林遥抓住堤上的矮树丛,顺着堤坡小心翼翼地滑下来,不料最后没有刹住,“哎呀”一声,踩在了宋小知的脚面上,却害怕弄疼了他,不觉把腿放软,差点跌倒,恰好被宋小知抱在怀里。稳定了再看宋小知的鞋,已经被红泥弄得一塌糊涂,林遥努努嘴,向他做了个苦脸,宋小知微笑着眨了眨眼皮。
“你也来了?”宋小知发问。
“昨晚落那么大的雨,我怕这里的荷花都要给冲跑了,所以今天来看看她们,结果遇到你了!啊,还在呢,真好!”林遥对着池里的几枝残荷,兴奋而又不乏怜悯地说。
林遥心中有小小的欣喜。早晨打电话给宋小知时,没寻得他在家,一闪念“他该不是去河堤那边看荷花了吧”,却又立刻泯灭了这毫无根由的想法,告诫自己要现实一些,不要以为有未卜先知的神通。转念却又把那直觉变成了一种盼望,自己去河堤探访荷花,倘若是和他两个人不期而遇,那该是多么美好的情境。她来到城外,顺着通往河堤的小路,看见泥土上一串串的脚印,感觉越发熟悉,像是有东西挠她的心,在召唤着什么,教她越走越充满期待。最后在圩堤的下面看到宋小知的身影,林遥的心在雀跃,不知该用“竟然”抑或“果然”来形容他的确在这里,暗自有些开心,还有些小得意,她把这样的邂逅当成一件心灵相通的浪漫情事,竟然咧嘴笑了起来。
“可见你也是有情趣的。”林遥对宋小知如是说,然而他对自己是否确实如此不太自信,只能沉默不答,努力做出一个无奈的苦笑,想让她以为那只是腼腆。
“我记得原先好像看到有红色的荷花的,为什么一下子都不见了呢?”她的眼光往池中翻了一遍。
“本来确实是有的,娇滴滴的两朵红莲,但是都教昨天的狂风暴雨把脸给吓白了。”
“瞎说。——早上我想找你的,我爸爸告诉我,你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寄到,下午到教育局去拿回来就可以了。恭喜你!”林遥还未从欣喜中恢复矜持,依然抱着宋小知的手臂,脸上是由衷的笑容。
“嗯,好。谢谢。”宋小知嘴角微微上扬。
林遥见宋小知不动声色,以为他在假装宠辱不惊,但又不好说什么,只是松开他的手臂。
“风景如画啊。”林遥远眺,似乎陶醉其中了。
宋小知静静地看着她,觉得先前以为就要落幕的心情其实不过是一个序幕,今天到这边来,实则是来欣赏林遥的。她侧面脸庞流露出来的魅力,那么的平和安详,在这清风水影之中,纵使他的内心再充满焦躁,也要安静下来。“你来得正好。我先到十几分钟,转了一会儿。原本想回去了,觉得有点无趣。从家里走来的时候,还挺想念这些花的,以为看到后感觉会不错,真正停下来又只是会发呆。我对自己没有办法了。”
“你应该换一种想法,这些花都是特意为我而开的,美景都是为我而生出来的,所以要好好地去珍惜。这些花可能都没有别人看到吧,我们或许确实是最早发现她们的呢。”前两天他们两个偶然路过这里,林遥远远地看见躲在池塘一角的一片荷叶与花,于是奔几步拐过去,只在堤上望了几眼,因为有正经事要去做,他们便没有下堤。那天所见,尚有几点小洲突出在浑浊的江水之上的,而今已然消失,印证了昨日暴雨之威严,容不得它们苟且残存。
“可我老是不由自主地发呆。”此话一出,宋小知也觉得扫兴,不说了,只对着林遥衣服上浅色的细碎花纹研究起来,渐渐入神。林遥静下声来,手搭凉棚,眼望远方在想着什么,她背对宋小知,不教他知道。
“发呆嘛!你就是要发呆罢,对着美好的景色,难道不比在狭窄的屋子里对着墙壁安心吗?我觉得发呆也可以诗意一点的,你应该多出来活动。”
“你看到了什么?”宋小知灵光突闪,寻得了一个话题,说出来却立刻觉得不知所谓。
“嗯?什么意思?”
“我想问,眼前这一派景色,在你眼中是什么样子的?你说‘风景如画’,我不懂该如何欣赏,才算不辜负了它,而对于我自己也觉得有一点什么趣味在里头。”
“原来如此,你的问题可真没头没脑的。——我想这样的风景,并不是什么世界奇观,或是人间胜景,没有震撼的力量,但也是有趣的,那就是去发现一些美好的细节。比如我看见了脚很长的水鸟在湿润的空气里飞啊,或者三三两两停在水田里啄水中的虫子吃,你看它们有时还会抬起头来,好像也在悠闲地欣赏四周的景致呢。看见没有,就在那里,那堆草旁边……咦,不对,那是个倒掉的稻草人吧?——真的是很好的风景,要是能把我那些小朋友带来就好了,让他们一人交一篇作文。那些大城市里的小孩子们,恐怕是都没见过这样的景象的。”
“有没有调皮的小孩子,说不定他们不喜欢看风景,而是更爱好玩泥巴呢,把手和脚弄得一塌糊涂,然后张牙舞爪地吓唬小女孩们。”
林遥怀疑他在隐射刚才踩了他脚的那场事故,故意没听懂,“没有,我的学生们都可乖了,一点都不教我操心,比某些大人还好呢。”
宋小知爱极这种时候的林遥,每一句话都温柔得仿佛要把他的心融化,只要她愿意,能塑成她所想要的任何形状。他觉得她闪着母性的光辉,常想象这大概是她面对她的小学生们时谆谆教诲的口气,不免包含了一点善意的嘲讪说,“嗯,您执教有方,林老师。”
林遥又回头给了他一个娇媚的笑。
他们便这样安静一阵,说笑一阵,绕着荷花看一阵,朝水田里的鸟眺望一阵,又时不时各自偷眼瞥对方几眼,便扶着手臂走上圩堤,准备回去了。回路不再孤单,不久便走到城郊的道路上,沾满湿泥的两双鞋在沥青地面上走着,像踩着京戏里厚底的官靴,印出大小四串脚印。她见状笑了,他看见她笑的样子颇是摇曳动人,也跟着笑起来。两人找了路边的一段石阶蹭掉鞋上的泥,宋小知又弯到一旁的小池塘去涮了涮脚,踅回来时林遥倒不满意了,嫌这样反而更是脏得很。她记得上午来的时候看见有一家人在修葺着自家的小院子,离正路不算太远,拐两个弯便到了,只是有些隐蔽。想来那院子的门口堆着一堆湿漉漉的沙,仿佛是有一个水龙头的,只不知道可不可以借来一用。——林遥说与宋小知听了。
路边长满了半人多高的狗尾巴草,无人打理,它们便微贱而顽强地生长着。林遥一边摘下几枝来玩,一边慢悠悠地朝记忆中的水龙头走去。趁宋小知没注意,她溜到他的身后,尽量离远,然后伸直了手用毛绒绒的狗尾巴穗挠他的后颈。宋小知觉得痒痒的,背过身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条草,却见她远远站定,看他回头立刻缩了回去,成功躲开,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情。
他们果然看见一个水龙头从人家的院墙里赫然伸出来,套着一条水管,恰好又没有人守着。宋小知感叹道,“这么偏的地方都教你发现了,你难道耳朵眼里都长了眼睛?”林遥脱了凉鞋站在水泥地上,宋小知当仁不让地拿起水管给她冲脚,她半蹲下去,用手揉搓脚趾间的缝隙。不多时,宋小知被她洁白光滑的小腿拉入浮想联翩的境地,他要耍恶作剧了,捏紧管口,把水从林遥的脚一直往上滋,直滋到她的腘窝,沾湿了裤脚,反弹的水滴却也把宋小知自己的下襟溅湿了。林遥觉察到凉意,一下跳到旁边,踢起水泊里的残水,往宋小知身上反击回去。
“谁叫你刚才挠我了。”
“男孩子不可以这么小气的,再怎么欺负你也不准报复!”
笑闹了几句,不觉院子里的一个老头子听闻动静,出门来看,一径闪到他们的眼前,面相仿佛不和善。两个人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林遥怕那人怪罪,趁发作之前赶忙甜言蜜语地谢了他家的水龙头,草草冲洗完毕,便拉着宋小知继续往回走。
宋小知眼见路旁的法国梧桐又变回了大樟树。归途中他们又一次经过“新生活”咖啡馆,生意这时候已经热络起来,透过玻璃门窗看得见里面颇坐了些人,多是成对的男女,言笑晏晏的样子。林遥手按住门把手,问道,“进去坐一会儿吗?”宋小知恳切地望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累了?我背你吧。”林遥也摇摇头,说“那算了”,转头对店里面正要来开门的女孩子抱歉,“我们不进去了”。
宋小知送林遥回她的家,那要穿过一个小巷子。巷子的地下铺的是大小不一的青石,两边的砖墙足有两人高,围成一个勉强可以并行两人的极窄的通道,在这当中抬头,几乎就是一线天。巷子是东西向的,临近中午的阳光,只能照亮巷道的一半,另一半掩藏在神秘的阴暗中。他们一前一后地慢走,林遥领路,宋小知抚着阴面墙上斑驳的苔藓发感慨,“这条巷子有些可怕。”
林遥说,“是的。白天还好,晚上我是不敢走的。这么长,只在中段挂着一盏电灯,电压又不稳,忽明忽暗地闪动,吓死人了。只能绕到北边的远路回去,或者有几个人结伴才敢回。”
然后又是默默地走。离巷口还有几步之遥,从前方拐弯处冒出一个巨大的身影,林遥对那个狭路相逢的极胖极高的男人说,“陈老师,出去啊。”陈老师的声线富有磁性,他满脸严肃地应了两声,觉得侧身更为麻烦,干脆后退回去,把林遥让出了巷口。林遥等这座山不见了,悄声对宋小知说,“他可是我们这小镇上不多见的画家呢。”宋小知以为人一旦胖,便是有天然的喜感的,如今却见陈老师风度这样地沉郁顿挫,又听说人家是一个艺术家,这让他感到一种让人起粟的荒诞感。
走出巷口,眼前豁然开朗,一排大树后面是几排六七层高的楼房。他们沿着铁栏杆围成的墙走进小区的大门,最后绕到了林遥家的楼下。
“上去吗?”林遥纯粹是在问他。宋小知很迟钝,听不出这句话是鼓励的意思抑或只是客套,倒犹豫起来。“我爸妈不在家。”林遥又补充了一句。宋小知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不了”,然而立刻后悔。
“那你就回去补觉吧。”林遥嘲笑他。
林遥发觉宋小知神情紧张地向她靠近过来,缓慢却坚决地伸出双手。她变得手足无措,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只是呆站着,任凭他将自己紧紧抱住,温热地贴在一起,双手在自己的腰后围成一个半圆。林遥没有抗拒,她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愿还是不敢,心脏激烈地躁动,终于,分不清是发自内心的迎合还是自暴自弃,她也双臂搂住宋小知,两个人完满了一个臂弯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