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皓月家 1:00]
白皓月和李甜甜大战三百六十合,终于安静下来。两个人各自揽过自己的被子,朝不同方向转了过去。白皓月把那话儿上留着的橡胶制品“啪”的一声拔下来,随手扔在地上。李甜甜愠怒的声音立刻从脑后面传来:
“扔纸篓里去。”
白皓月不理她,他要睡觉。这李甜甜有洁癖,还不是一般的洁癖。李甜甜人高马大,比白皓月还高五公分,看上去活脱脱的一个彪形大妞,卫生方面却计较的很。每天花在收拾屋子上的时间好像比睡觉的时间都长。白皓月每次回家,一般都是看见自己的老婆跪在地上用手指甲去夹地上落下的头发,一夹半个小时,然后去做饭,做完饭抹抹扫扫擦擦,直到上床睡觉。屋子里干净,白皓月心里却堵得慌。一个男人,头发缺油身上没汗脚丫不臭那就不叫男人,每天起床洗次澡回家洗次澡晚上睡觉前再洗次澡实在让他缺乏身为男人的存在感。一次他跟老婆抗议:
“我们公司的小实习生都笑我,说我跟刚在消毒水里泡过一样。”
李甜甜说:“总比在泔水里泡过强。”
于是白皓月也没什么话可说。白皓月比老婆矮五公分,气势也矮三分。平日说话细声细气,说好听叫和善,说难听叫怂。肩膀扛不住事,遇到自己该出手的时候就推别人身上。一般这种男的没女的喜欢,不爷们。可偏偏李甜甜喜欢。李甜甜打小就幻想能有个百依百顺的儒雅丈夫,恰巧白皓月就满足了他的幻想。
可是白皓月这次没有百依百顺,因为他也在幻想着自己的幻想。李甜甜只好自己下床,用两个指甲钳住那橡胶制品的边缘,远远的举着扔到垃圾桶里去。白皓月听着李甜甜洗手的水声,开始想自己小时候暗恋过的女生。白皓月有一个优点,胆子大。按理说胆子大和怂是一对矛盾,可是矛盾有的时候也能巧妙的结合在一起,就好像有一道菜叫油炸冰激淋。白皓月对其他事胆子都小,唯独对女生胆子大。上学的时候天天和人表白,表白了之后继续表白,再然后是接着表白。公然在文化衫上用油漆涂上“XXX我爱你”,在脑门上贴布条,写的也是类似的内容。还经常给喜欢的女生送东西吃,一天一根香肠一袋面包一瓶冰红茶,雷打不动,直到那个女生看到香肠就反胃,看到面包就恶心,看到冰红茶就泛酸水。
李甜甜手洗了得有五分钟,擦手用了一分钟,然后又扯下一段吸水纸小心翼翼的把水池壁溅上的水滴吸干。就在这个时候,白皓月听到厕所里传来一声尖叫。白天尖叫不可怕,晚上就渗人了。白皓月一把扯过被子,确定把自己捂严实了,才从被子底下露出一对小眼睛: “怎么了老婆?”
李甜甜一脚踹开厕所门:“有蚊子!”
这问题就严重了,白皓月自打和李甜甜结婚以后,家里就没见过蚊子。别说蚊子了,连一只蚂蚁都没见到过。听到这一句话白皓月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啊?有蚊子?蚊子长啥样?”李甜甜把每个地方都弄得一尘不染,白皓月估计就算是有蚊子也得灭绝了:蚊子爱在墙上歇脚,墙太干净太滑,蚊子都掉下来摔死了。
李甜甜:“明天早上起来大扫除,谁也别闲着。”
李甜甜:“让你每天回家先洗澡,那天你回来先上厕所才洗的澡。”
李甜甜:“都是你这种人,咱家才居然连蚊子都有。”
李甜甜:“今天晚上都别睡了,把蚊子打死再睡。”
[妇产医院 8:30]
花大叶就是在这里遇到了好几年不见的初中同学樱小朵。花大叶是著名留级生,初一上了七个年头。花大叶长的帅,不是一般的帅。他去吃饭,饭店女服务员逼他留下手机号才给上菜;他坐车,女售票员直接把自己的座让给他;他去旅游,旅游团里有女人抢和他合住一间宾馆。花大叶真是人如其名,身边女生像蝴蝶一样把他层层包住,从小学以来身边从来就没有过空余位置。女朋友一开始是一个一个的换,后来是两个两个的换,到最后是十个十个的换。如果忍不了自己的男朋友身边有别的女生,那你就别当花大叶的女朋友,花大叶也不稀罕你。
花大叶和樱小朵从初一开始就绯闻不断。一开始是因为有好事者发现花大叶和樱小朵的名字是一幅对联,意境不说,倒是工整。后来花大叶渐渐喜欢上了樱小朵。樱小朵没法让人不喜欢。花大叶有貌,樱小朵也有貌,而且是非常貌。樱小朵有才,花大叶却没有,而且是非常没有。花大叶除了长的帅以外什么都不是,樱小朵的美貌只能算是她的小优点。花大叶身边女朋友走马灯似的换,其实只喜欢一个樱小朵;樱小朵身边男朋友走牛灯似的换,就是轮不着花大叶。整天有一堆女生为花大叶哭泣,樱小朵对此的反应是嗤之以鼻;也有一堆男生为樱小朵哭泣,花大叶很快成为其中之一。樱小朵对所有人都友好,唯独对花大叶爱答不理;花大叶对所有人都不屑一顾,偏偏对樱小朵处处留意。
初一的时候,十九岁的花大叶很痛苦,问樱小朵为什么。十二岁的樱小朵理直气壮的说:“你留了七年级,我要当了你的女朋友,你又留级怎么办。”于是花大叶拼命学习,各科将将及格升入初二,终结了留级史。全校师生俱为震动。
初二的时候,二十岁的花大叶依然痛苦,问樱小朵为什么。十三岁的樱小朵皱着眉头说:“你身边女朋友那么多,万一哪天不喜欢我了怎么办。”花大叶回去连环腿把十个女朋友都踹了。声名远播到了附近很多学校。暗恋他前女友们的男生们们找人把他揍了一顿。
初三的时候,二十一岁的花大叶继续痛苦,问樱小朵为什么。十四岁的樱小朵微笑着说:“我要考北大附中,你能考上我就答应你。”花大叶开始悬梁刺股。爱神没有再一次显灵,估计爱神被从小也学竖琴的樱小朵忽悠怕了,决定还是不管这一对儿了为好,于是花大叶去了一个职高,再也没见过樱小朵。
现在樱小朵十九岁,花大叶二十六,两个人竟然在这种地方见面了。樱小朵摘下来Gucci的太阳眼镜,略为惊讶的看了他一眼,说:
“你现在在做什么?”
花大叶:“我是妇产医院的清洁工。”
樱小朵:“怎么混成这样。”
花大叶:“你走了之后就没动力了。”
樱小朵听了这话戴上眼镜转身要走,花大叶三步并两步追上去横在她面前:
“见了老同学不叙叙旧么?”
樱小朵摇头:“我还有事。”
花大叶横生出一股醋意:“打胎么?现在大学生怎么都成这样了。”
樱小朵:“关你丫屁事。”
樱小朵只有在花大叶面前才说脏话,五年没见了还和五年前一样,于是花大叶就没再拦她。花大叶阅色无数,樱小朵这个女孩却总也摸不透。樱小朵爱看韩剧,爱听摇滚,会弹竖琴,会跳街舞。学习好,文章写的也好,引经据典出来的都是些花大叶做梦都梦不到的人名。花大叶美貌走遍天下,就是过不了樱小朵这条河。花大叶想,樱小朵肯定是嫌他没才。可是才貌如忠孝,自古无两全,即便是有了,也必不长命。为个樱小朵丢了性命,不值。
不过,没想到现在看到她我还是那么心动,花大叶望着樱小朵的背影出神。
[妇产医院 9:30]
白皓月擎着一张纸风风火火的闯进医院的大门,正好碰到拖地的花大叶。白皓月最近有点倒霉催的。前两天公司业绩不佳降薪百分之四十,李甜甜本来就没什么阳光的脸登时就变得锅盖一样,于是家里的卫生检查制度更加严格了。偏偏是严格的时候白皓月偷懒,结果让老婆发现了一只蚊子。一只蚊子是大是小要看在什么地方,在李甜甜家里,那无异于是一颗核弹。白皓月从凌晨一点寻么到三点多,终于找到了那只惶惶然不知所措的可怜家伙,一掌毙了它。而后在李甜甜的坚持下把手掌泡在水里半个小时,把手指都泡的起了皱。四点多李甜甜终于倒下了,白皓月却失眠了。白皓月失眠的时候喜欢读书,这还是中学是落下的毛病。白皓月中学的时候喜欢女孩,自己却属于形象不佳的那种。他就此咨询过当时和他是同学的花大叶,花大叶悠悠然擎出把扇子,说道:
“孙子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白皓月不明就里,进一步请教。花心大萝卜花大叶别的不行,就是在把妹上造诣颇深,他余味悠长的说:
“这句话的意思是,牛X的指挥官,先跟人斗智,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斗智斗不过了,就开点会照个面坐下来商量。商量也不管用了,才打仗。最熊的人才攻城。”
白皓月想了半天没明白他在说什么,花大叶再进一步解释道:
“用在追人上,就是这个意思:最牛X的人,要让女孩喜欢你,让女孩追你,这叫谋;稍微差点的呢,就天天和她泡在一起,日久生情,这叫交;再笨蛋点的只好表白了,天天给她写情书,做浪漫的事情感动她,这叫兵;最傻X的人天天死缠烂打,捧着玫瑰花在人家楼底下等人家,这叫攻城。你想要做那种人呢?”
于是白皓月决定走最牛X的路线,可是花大叶告诉他,想让女孩喜欢自己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才,一是貌。花大叶得意的说,像我这样的,轻松做到伐谋不费劲,所以身边女友不断。像你这样的,貌是指望不上了,吓不走人就很不错了,还是走才路线吧。
才的路线说的容易做的难,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要把天下所有东西都学下来可是不容易的。白皓月也没那个脑子。于是他又去找花大叶请教。花大叶说,女孩是肤浅的动物,分不清谁是狼,谁是羊,谁是披着羊皮的狼。你只要投其所好,她喜欢什么你研究什么,勤奋一点,不愁追不到。
白皓月一开始喜欢一个数学尖子生,通宵猛学,把本来5.3的视力熬成了400度近视。数学成绩突飞猛进,其他各科一落千丈。等到他终于考的比那个女孩高的时候,女孩已经名花有主。这个时候花大叶第一次留级,已经下了“基层”。处于初二年华的白皓月再接再厉,开始喜欢一个体育好的女孩。于是乎篮球足球乒乓球羽毛球他通吃,每天跑步五千米,周末下健身房。一个学年过去成了体育尖子、校运动会大满贯得主。结果那个女孩转学了。初三他又喜欢上一个古典女孩,于是开始研究四书五经、诸子散文、唐诗宋词、明清小说。女孩学琴,他学箫;女孩画国画,他练书法。最后弄得是满腹经纶,被传为才子,和女孩关系不错,那女孩也开始仰慕他,两人相约考人大附中。结果白皓月考的过于生猛直接被四中录走,两人也就此天各一方,通了半个学期的书信也就没了对方音讯。有了这三段经历,白皓月觉得花大叶的那套理论纯属扯淡。谋这条路走不通,太慢了。于是白皓月在之后的高中和大学大胆变招,采取攻城这一做法。这三个女孩留给白皓月不少东西,前两个女孩也就罢了,这第三个女孩让白皓月从此养成了夜读古籍的习惯,并熟读成诵,有时还酌杯小酒对月赋诗。白皓月说:其实世界上本没有才子,追女孩追的多了,便也成了才子。
可是今天白皓月却没了兴致和灵感,乱翻了几下《明史》,便随手扔到一旁去。作为一个男人,他白天上八个小时班,晚上要满足老婆的需要,然后又要打蚊子,再然后失眠,第二天又要在妻子的淫威下洗洗涮涮一整天,实在不是那么好受的。他在心里控诉着李甜甜,燃起一腔怒火,然而作为一个怂人,一腔怒火很快就化为了愁绪。其实白皓月初中的时候不怂,怂是从初三才开始的。眼看着一个体育健将,运动型的阳光男生变成一个酸溜溜的腐儒,花大叶心里大骂那些古书不是东西。可是怂已经确定了,别人怎么骂也没有用,白皓月背过手绕过书桌,对着天空吟道: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其实今天是晦日,天上没有月亮。白皓月以自己为月,倒也吟得起劲。然而起劲是暂时的,他突然发现自己书房的暖气罩有点不对劲。暖气罩上的纹路是几朵花,现在这几朵花却倒了过来花瓣冲下花茎冲上。白皓月缓缓踱过去,把暖气罩揭下来,发现暖气片之间夹藏着一张白纸。
就是这张白纸最终引燃了白皓月的怒火。男人虽怂,却也还是男人。男人有几件事是底线不能碰的。碰了就是踩地雷,找死。这纸不仅碰了这条线,还把这条线生生的撕断了。那纸上的黑字在肆意的恶笑,笑声震聋了他最后的理智。
花大叶一把拽住白皓月:“你小子这么急着去奔丧啊。”
白皓月又一把拨开他:“出他妈的大事了。”
花大叶觉得好笑:
“怎么这年头,之乎者也也骂人了?”
白皓月懒得理他,撂下句“一会儿再说。”就直奔里间去。
花大叶看着他往妇产医院跑,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事,这老白好歹也二十七了,反倒做事不稳重了起来。要么就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可是什么大事能让和蔼的老白变成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