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胸中逸气,只有逸笔草草,基本上就不具备太大的传世价值了。从中国画中开除出去

20世纪的中国画坛所呈现的是一个多元化的格局,不同各元既相对又统一,它们各有不同风格的艺术追求,因此,也就各有不同可能的市场和收藏前景。
其中,侧重于古典的一元,以张大千、吴湖帆、于非闇、陆俨少、谢稚柳、徐悲鸿、李可染等为代表,所传承的是中国的古典传统晋唐宋元,或西方的古典传统写实画派。其间随有中西之异,但在讲究“绘画性”方面确是相通的。所谓“绘画性”,也就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以生活作为艺术创作的唯一源泉,对于形象的描绘,讲究神形兼备而以形似为神似的前提,讲究物我交融而以客体为主体的前提;而对于笔墨的创造,则讲究服从并服务于形象的塑造,也就是以形象为大前提,以笔墨为小前提。“绘画性”的第二点,是“整体把握,逐步深入”,就像速描那样,不允许一下子把某个局部单独完成,所以而需要“九朽一罢”、“十水五石”、“三矾九染”地层层刻画,层层深入,如见大宾、如戒严敌般的“注精以一之,神与俱成之,严重以肃之,恪勤以周之”、“以营之,又撤之,已增之,又润之,一之可矣又再之,再之可矣又复之,每一图,必重复始终然后毕”。正因为此,所以,它就十分注重“画之本法”,几十年坚持不懈地勤学古练。这当然不是意味着不要“画外功夫”,而是说“画外功夫”只是一种修养,它只有建立在“画之本法”的基础上才能发生作用。反之,“画外功夫”再高明,也是画不好这一路画品的,如苏轼所说的“心识其然而不能然”,“心手不相应”,“有道而无艺”,“盖不学之过也”。而“积劫方成菩萨”,“画之本法”过硬了,既使没有“画外功夫”的修养,如敦煌的画工,如张择端,照样可以创作出绘画史上不朽的力作。
由于以“画之本法”为主,所以,它所追求的价值,在于“画以画传”、“人以画传”的经典创造。所谓“经典”,其含义有三,一是优秀性,自毋庸赘言;二是长远性,即具有持久的传世意义;三是普遍性,也就是在专业圈内具有普遍的推广意义,遵循这一路法则,不仅大名家,就是中小名家,都可以在经典风格的创造中完成相应的成果,有的成为经典之作,如《早春图》、《万壑松风图》,有的成为精品、力作,如《果熟来禽图》、《花坞醉归图》。譬之以历史学科,它有如正史;譬之以园林学科,它有如植树造林,旨在栽培植根大地的参天大树。
根据“经典”的这三大含义,反应在20世纪中国画的市场行情中,不仅如张大千、徐悲鸿等大名家的作品受到广泛的追捧,屡屡爆出“天价”,就是中、小名家的作品,如吴琴木、颜伯龙、朱梅村、黄山寿、缪谷瑛等,也都有相当不俗的成绩。因为,根据“画以画传”的传世可能性,买这一路的作品,主要是买“画”,所以只要看画得好不好,至于“画”外的因素,“人”的名头大不大,是可有可无的。
再看侧重于现代的一元,以齐白石、吴昌硕、林风眠、吴冠中等为代表,所传承的是中国的“现代”传统,主要是明清的写意野逸派(吴冠中认为石涛是中国现代艺术之父,极是)或西方的现代传统马蒂斯、梵高等。其间同样有中、西之异,但在讲究“抒写性”方面也是相通的。所谓“抒写性”,在中国的传统中特别表现为“书法性”,它所讲究的是以画家自我表现的情感冲动为创作的源泉,对于形象的描绘,讲求重神轻形似的“不求形似”,讲求重主体轻客体的“写心不写物”,而对于笔墨的创造,则追求其独立于形象塑造之外的“独立审美价值”,又称“形式美”,而以形象服从并服务于笔墨的书写,如个字、分字、介字的符号化、准文字化的“概括”、“提炼”,也就是以笔墨形式为大前提,以形象为小前提。“抒写性”或“书法性”的第二点,是“局部完成,总体合成”,就像书法那样,每一个部局,在原则上都必须一笔完成,不允许涂涂描描,所以而需要以“游戏翰墨”的态度逸笔草草、一挥而就,重“写”而轻“画”、“绘”、“制”。
正因为此,所以,它就十分注重“画外功夫”,而相对轻视“画之本法”。因为,过分讲求“画之本法”,作这一路的画品难免论于刻画僵板,天趣全无;而没有过硬的“画外功夫”作支撑,作这一路的画品又必然论于胡涂乱抹,不知所云。所谓“画外功夫”,大体上包括两方面的内容,一是高超的人品,高雅的情操,二是丰富精深的文化、学识,尤其是诗、书、画、印的“三绝”、“四全”。与“画之本法”一样,它们也需要几十年坚持不懈的磨炼和勤学苦练。但相对而言,侧重于西方传统的现代派画家,有了第一方面的内容便以足够;而侧重于中国传统的现代派画家,同时还需要具备第二方面的内容,而且,这些“画外功夫”,在它们不仅被作为一种画外的修养,更被转化成为非绘画性的“画内功夫”。“画外功夫”过关了,既使“画之本法”有所欠缺,在绘画的创作方面也不妨“一超直入如来地”。
由于以人品、情操为主的“画外功夫”被置于画之本法之上,所以,它所追求的价值,便在于“宁可画以人传,不可人以画传”的个性创造。所谓“个性”,相对于“经典”,其意义也有三,一是优秀性,当然,经典必然是优秀的,个性则有优秀的,也有不优秀的,但我们这里讲的是可以传世的个性,所以,它也必然是优秀的;二是长远性,如八大山人、凡·高的创造,在绘画史上都是不可磨灭的;三是特殊性,即它在专业圈内只适合特殊的人、特殊的画家,而不具备普遍的推广价值,如八大、石涛、吴昌硕等大名家之所以画得好,是因为他们具备了常人所难以具备的特殊条件,包括人品、情操和文化、学识,而大多数人根本不具备,也不可能具备他们的特殊条件,尽管努力地从表面形式上在学他们这一笔多么精妙,那点墨多么厚重,只能是如苏轼所说的“举废之矣”。譬之以历史学科,它有如野史,作为一家之言,可以补正史之不足;譬之以园艺学科,它有如栽培树桩盆景艺术,自有其不同于参天大树,尤其是虽植根于大地但尚未成或未能成参天大树的审美价值。
有一句话说:“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则各有各的不幸。”把家庭换成“艺术作品”,结论也是如此。幸福的作品如古典的吴道子和莫高窟画工之作,黄筌和两宋翰林院画工之作,都是“一样”的共性大于不一样的个性,就像植根大地的树木,有大树,有小树,但都是“一样”的主干直上;又像正史,纪传体、编年体、纪事本末体,都是“一样”的体例。而不幸的作品如徐渭、陈老莲、八大、石涛等大大小小的现代派画家,却是“各有各”的个性大于“一样”的共性,就像盆景中的树桩,其主干的造型各有各的弯曲挫折;又像野史,也是各有各的体例,决不遵循正史的统一体例。经典的作品当然也有个性,但这种个性,与现代派的个性有所不同,它不是与众不同的个性,而是出类拔萃的个性。植根大地的树木,有的长得粗壮一点,有的细弱一点,有的高大一点,有的低矮一点,这牵涉到内因(树种等等)和外因(土壤的肥瘠、阳光、水等自然条件,等等)的多方面原因,但主干直上,这是它们的共性。而树桩盆景的个性,主要表现在主干的千姿百态,各各不同,它的造型原则,很优秀,也很久远地为人们所欣赏,但决不能在植树造林中普遍地推广,那是要导致“荒谬绝伦”的后果的。
根据“个性”的这三大含义,反映在20世纪中国画的市场行情中,现代一元中,如吴昌硕、齐白石、林风眠、吴冠中等大名家的作品虽受到广泛的追捧,屡屡创出“天价”,但中、小名家的作品,其行情则殊乏善可陈,尤其如傅抱石所指出的“风漫画坛”的许多写意画小名家作品,几乎无人问津。因为,根据“画以人传”的传世可能性,现代派的作品,“首重精神,不贵形式”,人品第一,画品第二,买画主要是买“人”,缺少了“人”的名头、精神支撑,只有“抒写”的草率形式,没有胸中逸气,只有逸笔草草,基本上就不具备太大的传世价值了。
最后,我们再来看侧重后现代的一元,主要是90年代后掀起的“现代水墨”、“实验水墨”、“前卫水墨”、“先锋水墨”等等,基本上都是借鉴西方的后现代艺术而使用了中国的水墨媒材。其特点,在于不择手段同时又择一切手段,在于“一不小心”“人人都可以成为艺术家”。因此,也就既打破了“画之本法”的古典原则,同时又打破了“画外功夫”的现代法则,而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无法而法,泯灭了艺术与非艺术、艺术家与非艺术家的界限。
所以,它所追求的价值,在于“只要曾经拥有,何必天长地久”、“重在过程,不在结果”的时尚创造。所谓“时尚”,相对于“经典”、“个性”,其意义也有三:一是优秀性,当然“时尚”中也有不优秀的,但我们在这里讲的是有文化价值的时尚,所以,它必然是优秀的。二是短暂性,就像流行歌曲的“歌星”那样,它总是不断地翻新花样,更换“明星”,各领风骚两三年。三是普遍性,它可以吸引一大批“追星族”参与、“发烧”。但是,经典的普遍性,是普遍在专业圈子之内,圈外的人,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基本上无法介人;时尚的普遍性,则可以普遍到专业圈子之外,所以说“人人都能成为艺术家”。譬之以历史学科,它有如历史连续剧,以“戏说”为特色;譬之以园艺学科,它有如无土的插花,所以最具有“都市文明”的特色。
根据时尚的这三大含义,后现代一元的水墨作品,就像后现代的行为艺术、装置艺术、观念艺术等等,由于它并不是要创造“天长地久”的传世价值,而只是创造一时的“轰动效应”,重在过程,而不在结果。既然泯灭了艺术品与非艺术品的界限,昨天的非艺术品,今天被当作了“艺术品”,今天的“艺术品”,在明天必然还会被还原成非艺术品,因此,它自然也就不具备值得收藏、传诸后世的市场行情。但不妨具备值得短暂性观赏的市场行情。正如有的时尚评论家评论那些怪异的时装设计,认为它们只适合观赏,但没有实用的价值。同理,时尚的“中国画”,也只适合短暂性的观赏,而没有长久性的收藏价值。
从文化生态环境和社会精神文明建设的立场,21世纪肯定是一个更加多元的时代,所以,正史、野史、历史连续剧,植树造林、树桩盆景、插花,古典的、现代的、后现代的各元,当然都有它们的发展前景,也各有它们的市场可能性。但必须明白,它们的发展前景也好,市场可能性也好,是各各不同的。有人认为,不同的风格不可比较,所以就有同等的价值。其实不然,不同的风格都是可以比较的,它们就像阶梯、台级,虽平行而不平等。专以市场的可能性而言,古典的一元,大、中、小名家的作品,精品力作和一般的应酬之作,各有不同的价值,但都有长久的价值;现代的一元,大、中名家的作品,神来之笔和草率之作,各有不同的价值,但都有长久的价值。而小名家的作品,“人”既无可传,其“画”当然也无法传;后现代的一元,有暂时的价值,却无长久的价值,但即使从暂时的价值,买家也不妨自己大胆动手,省下这笔钱,因为你即使不是画家,但所画的作品,与“名画家”的也不会有太大的差距。
如上所述,都是就当前的市场形势而言。但回顾十年前的市场形势,却有所不同。由于自明末以来的四百多年间,各种各样的原因,包括文人的偏见,政治的干扰,西方现代艺术的冲击,人的主观惰性,我们对以晋唐宋元为最高典范的古典画品,一直在乱砍滥伐森林资源,认为只有现代的盆景树桩、后现代的插花,才是中国画,才是“创新”的典范,而晋唐宋元则不是,至少不是地道的中国画。直到今天,最有影响的《美术报》等专业报刊,刊登的美术作品,凡现代派的写意画,一律标明为“中国画”,而古典风的工笔画,则专门标明为“工笔画”,意思是它不是中国画。这正是沿袭了几百年来的偏见,以中国画是侧重意境的,写意画有意境,所以为中国画,而工笔画和其他古典风的绘画性绘画形式,则仅有工艺的价值,而没有意境,自然也就没有艺术的价值,所以要被从中国画中开除出去。
正是基于这样的偏见,所以,90年代初的中国画市场,现代风的、后现代风的粗笔写意、实验水墨等等,十分走俏,而古典风的规整画品,则相对低落。如当时吴昌硕、石鲁、吴冠中、林风眠,还有一些新进的实验水墨画家的作品,动辄在数十万元、上百万元拍卖成交,而吴湖帆、郑午昌的严谨画品,2万至10万元左右。这正是受明清写意画风是“表现”的“先进”艺术,是最地道的中国画,而唐宋规整画风是“再现”的“落后”的艺术,不是中国画,至少不是最地道的中国画,这样一种偏见的误导。而至90年代后期,现代风的写意画品,大名头的作品固然仍保持着天价,古典风的规整画品,大名头的作品同样创造了上百万元的天价,至于后现代风的实验水墨,则基本上退出了拍卖市场。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古典风的小名头作品,也大量地进入拍卖,受到广泛的追捧。这正是中国画市场上的买家,从偏见的误导中解放出来,而从“画以画传”、“画以人传”和“只有曾经拥有,不在天长地久”、“重在过程,不在结果”的不同创新追求来考虑,选择购买、庋藏相应画品的结果。
国画经典欣赏: 王诜《渔村小雪图》
渔村小雪图 卷
北宋 王诜
绢本 墨笔 44.4cm x 219.7cm
故宫博物院藏
王诜 (1048-1104年),字晋卿,山西太原人。他是北宋开国功臣王全斌之后,熙宁二年(1069)尚公主为驸马都尉,生活条件十分优裕,但在政治上却并不得志。他酷爱书画艺术,家中富有收藏。当时苏轼、苏辙、黄庭坚、李公麟等常常聚集于他的家中,切磋诗画,研究艺术,成为当时文人画家的一个活动中心;李公麟曾画有《西园雅集图卷》,形象地记录了这一艺术史上的典故。由于苏轼等多是“旧党”中人,属于政治上被排挤、打击的对象,王诜也因此而受到牵连,被长期贬逐在外,漂泊江、汉之间。但他“风流文采磨不尽,水墨自与诗争妍”,通过饱揽山河壮丽的真境,融会于个人的感受之中,他的艺术反而获得更加长足的进步。
王诜擅画山水,学李成的画派,如云头皴、蟹爪树、淡墨法,等等,他几乎都忠实地继承了下来,与郭熙的兼取范宽、江南画派有所不同。在具体描绘上,则比李成显得更加严谨细密而且文秀,同时参用了唐代李思训、李诏道父子的青绿设色画体,强调修饰整饬的氛围。
渔村小雪图,水墨画山水树木、人物舟船,山颠、树头粉染,天空弹粉以示“小雪”,树杪、苇叶勾金以示雪霁日出。画面上,崇山峻岭、峭壁寒林,江水空阔、烟波浩渺,其间点缀有渔民劳作和文人游赏,瀑布飞泻和乔松如龙,将“雪消日霁,光华荡漾”的山河壮丽,抒写得淋漓尽致。画法用笔坚利,渲染浑厚,山石用卷云、刮铁皴,以斫拂增其气势;树干、舟船、人物用中锋作尖峭的线条勾勒;山头丛树,圆笔中锋打点,得环转重深之致;山脊与岩间不加苔点,全凭轮廓和皴染的笔法,表现出寒气凛冽的森肃。纵观全图,处处是笔墨,处处是传统的技巧,处处又是真实的风景,使人有惊心动魄之感。真所谓:“江上愁心千迭山,浮空积翠如云烟;山耶云耶远莫知,烟空云散山依然。”但见“两崖苍苍暗绝谷,中有百道飞来泉;萦林络石隐复见,下赴谷口为奔川。川平山开林麓断,小桥野店依山前;行人稍度乔木外,渔舟一叶吞江天。”
这幅作品,可用四句话加以概括:刻画谨严,笔墨精炼,气象浑穆,韵致深远。它不仅是王诜个人的一件代表作,就是在整个中国山水画史上,这样的杰作也是不多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