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段05:
霹雳,凤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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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冷的。
在踏雪而来的凤凰鸣微皱眉头的注视下,心里转着这句话的时候,六铢衣确实不冷。
虽然在积雪琉瓦上几乎坐了一夜的他任自己的纤薄仙衣冻着一层薄冰;但是,这种程度的寒气加身根本不会对他造成伤害。
握上凤凰鸣递过来的手,绵绵功力传至周身。冰裂雪化,衣袂复归飘飞,坠发亦被暖意烘地飘飘摇摇
寒气凝了一滴雪水在鼻尖,随即滴落唇上,转瞬已逝。只是曾有一霎间,青白薄唇波光潋滟
我还可以喝。
当把早前藏好在屋檐下的冷酒坛子拿出放到六铢衣手中时,望着对方盯住自己的狭长眼眸,凤凰鸣心头冒出了这句话。
而在心头冒出这句话的时候,凤凰鸣也确实还可以喝,虽然他已经喝了很多很多。
不夜的都城通宵在庆祝着年节,盛世繁华下的君臣和百姓,自然都在尽情地欢乐,好像忘记其他一般地欢乐着。
包括他们的亚父,似乎也是如此。
似乎是。
换掉被酒气熏染的黄纱长袍,掩却了贺兰城里无人不识的长者容貌
身着银绣雪纱散开白发的凤凰鸣依旧在喝酒,虽然他已经喝了很多。但是,就算再喝很多很多,也并不会伤害到他的身体。
当然还是有不一样的
前半夜,他要且必须觥筹交错言辞往来;后半夜,他可以静静地喝
前半夜,他身边有无数人;后半夜,他身边只有一个人。
前半夜,他落座大殿高台,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陪着很多很多的人,看盛世欢欣,看民众和乐,看着时事繁华已然攀上巅峰。
后半夜,他拉着主动早到安详等待的人;拂开琉璃瓦上的落雪,背靠殿顶高高的主脊;一起喝自己事先选好的冷酒,一起看逐渐回归静寂的都城慢慢入睡。
睡着的都城很安静。安静的,好像适才的繁闹喧嚣都是幻梦一般。
还有,
前半夜,所有人都在劝他喝。他也在劝别人喝。
后半夜,没有人劝他喝。那双狭长的眼眸在他要喝的时候看着他,在他心里说着自己还可以喝的时候依旧看着他。
然后,便淡淡地陪着他一起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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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累。
对六铢衣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凤凰鸣其实很累,某种意义上。
他心里想着他是不累他只是想躺下来
于是他躺在积雪的琉璃瓦上,白发披散。满身的雪纱与那和雪差不多白皙的面庞,远远望去,仿佛跟琉璃瓦上的积雪融在了一起。
只是六铢衣离他太近,近在咫尺,所以非常清楚地看到一片雪白中,凤凰鸣脸上的疲惫和落寞。
凤凰鸣确实落寞了。
他想起刚才,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晃了晃只有拳头大的小酒坛子,确定再也倒不出什么以后,便随手把它扔了出去。一条棕红色的弧线画在空中,落到一方宫墙的角落,却是无声。片刻,低低的异物入水之音传来。
他想起这个声音传来的时候,六铢衣脸上浮起了一点诧异。
是的,当然是会诧异的。他们面前是一片青石广场,哪里来的流水。况且这三九寒天,即便是流水业应早已冻结。
但六铢衣怎么会知道,这座新建的广场地下,埋着一条长长的细渠。渠里流着的,是无上的美酒。这条酒渠,从酒库一路延到宫殿,那越来越频繁举行着宴会的宫殿。
美酒如泉,这是很多人的梦想,现在有人把它实现了。
在密密的宫殿林中挖出一条长长的细渠来引导和贮备
每隔一段距离用机括控制着翻板开阖,以便随时查检
地面下那从雪山深处取回的银石板,隔决了冻气和燥热
冬天酒渠出口的暖炉,夏天酒液中的不化寒冰
种种繁繁,用智慧巧思成就了梦想,或者说,幻想。
只是,用成就起繁华盛世的智慧来成就这种幻想乃至幻象,委实是会让人觉出落寞的。
凤凰鸣把喝完的酒坛子扔出,击中了雪下的酒渠机括:翻板打开,小小的陶酒坛子掉了进去。随后,安静迅速地合上了。
陶坛落水之声传来,让六铢衣有些诧异,于是凤凰鸣想起了这些事
想到就说了。
顺带还说了些诸如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酒渠走向和机括安排之类之类的。
说完了,软下身子,躺倒在积着雪的琉璃瓦上。
散开着的银发乖乖的,满身的雪色轻纱隐着银绣静静地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白纱银发里藏着的面庞是差不多一样的白皙,于是疲惫的人好像和整个被积雪覆盖的琉瓦殿顶融在一起。
尤其,当新雪飘下的时候,
落在白纱银发上的细雪,和落在积雪琉瓦上的,远远看去,没什么差别。
于是,在说完了一句我不累以后,望着又盯住自己的六铢衣,凤凰鸣加了一句:我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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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会冷的。
六铢衣明白。
就跟他自己任冰凝于身一样:这种程度的寒气不会对凤凰鸣造成伤害。
只是,就和告别歌舞升平径直踏雪而来落到他身边的凤凰鸣第一件事是伸手烘去他全身凝冰一样,那时候的凤凰鸣,也是很清楚区区冰雪伤不了他六铢衣 ——
“凤凰鸣。”
“嗯?”
“我有点冷。”
缀着金绣的护腕伸过,带起飘飞的衣袂,握住了银线白纱下没在雪中一动不动的手指
还是很温暖很温暖的手指
躺在琉瓦上的凤凰鸣转头认真看了看六铢衣:依旧是坠发飘摇,唇角微弯。
重重白衫下被人握住的暖掌反握了回去,然后往自己这边用劲带了带。
另一只手抬起,接住顺劲靠过来的身躯,把来人揽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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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不冷的。
虽然身下是积雪冻瓦,空中是细絮纷繁,寒风瑟瑟。
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如此种种,不过尔尔。
可,也只是不冷而已。
终究不会像当下这般温暖。
凤凰鸣漫视苍天,看点点白絮从虚无中凋落,再化为虚无。
手上抚过飘摇薄纱外的流水长发,察觉着缠绕发丝下和轻薄白纱里那略干瘦了些的躯体传来的阵阵暖意。
想了想
抬手顺着柔软细丝往上滑去,慢慢地,拔却了长簪,摸索着尝试在卸那银白色的发冠
怀里的身躯动了动,好像抬起了一点,—— 纤白脖颈下的发冠束带被解开了。—— 然后,静静地伏了回去。
于是冠带松却,乖顺的银白长发加厚了一倍。被凤凰鸣细细地整过,安分地服帖在六铢衣背上,宛如盖上一层柔毯。
飘摇着的薄纱也安静了下来,稳稳掩住两个相叠着互相温暖的身躯。
远远望去,一切还是融在积雪之中了似的。
纯白一片。
宛若不过是茫茫世上的一份自然存在罢了,有如寒冬落雪,水凝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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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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