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帕里斯
我近来总是会遇到那个相似的梦境.
我们在机场里相遇,触手可及却又仿佛咫尺天涯.
"我戴上耳机,转到沪江的英乐频道,耳机中传来Tina的柔软声音.
爱情或许就是一种遇见,已经遇见的,正在遇见的,将来会遇见的........我们从擦身而过到相濡以沫最后相忘于江湖,不停的遇见又不停的错过,象轮回一样的反反复复,看似没有尽头,命运却会最终给我们以答案.
我记得那是在一年的情人节."
我随便翻到一页,字迹明确的告诉我说这是我写的.
凌乱的碎片开始拼凑起记忆,世界被还原到那个下午,纸页上重新浮现出她的气息.
"当<挪威的森林>卖到十万部的时候村上感到很高兴,到了一百万的时候他却开始感到人们都在讨厌他了,所以他跑到国外去写<舞>."
我的笔在这句上停留了一下,踌躇了一下还是划掉了村上,笔划破了稿纸,我皱着眉头打量自己的字.
写<寻羊>的时候村上也在用这样的笔和纸.
当电脑没有被用到写作上之前,文人总有一手漂亮的字.她总是这样看着我的字然后显得很温和的说.
我重新翻回去,这部烂俗的小说快该结尾了.
"'别叫我帕里斯.'"我的钢笔在这句上长久的停留过,因为最后句号的地方是一个直径0.3厘米的污渍.
"我昨天下午送走了那个在路上的美国人."
"一个人在褪色的夕阳里,将影子斑驳的投射到西单大街上.我不想回家.
回家意味着现实,回家意味着忘却."
我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在那些章节里写下那些句子,然后又斟酌良久.
想起polar在summer dawn里写的句子:
当我们习惯欢笑
谁还能在欢笑下找到那份理应存在的快乐
也许我给的不是正解,他写的比较晦涩.但感觉相近.
"海伦第一次私奔是和忒修斯,那年她14岁."
帕里斯是我.或者说我曾希望帕里斯是我.
刷卡之后柜台后面面色苍白的小姐看了一眼我的签名,我熟练的恭维道说她的皮肤很白皙.
她立刻就让我走了.
"今天怪人真多."
在西单图书大厦里流连,为的是一场邀约.
06年就有了的<再见帕里斯>.
其实我知道西单图书大厦里面早就不可能有那本书的了,我的寻找无非一种表示.
尽管表示的是什么,可以有太多的解答.
相忘是姿态,记住是幻想.
思绪如烟圈飘散,氤氲而柔软.
"我就这样迷醉于幻想当中.
最等待,盼归期,必无解.
蒙田写人的行为举止的矛盾性是不可避免的,前后矛盾的作为言行都是正常的."
26日那天她来电话,说4日要去上海.简短,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最后我终于说我会想你的.
因为没有勇气,后半句我自己吃了.
我想说我们私奔吧.
我知道我发疯了.
当人被神赋予了预知未来的能力时,人很快就发疯了.
我曾经发过疯,或者快发过疯.
如今又快发疯.
我想象着她的手略过那些书的样子,仿佛摇曳的荷花.
"我是被天上的彩虹罚下地狱."
突然想到,魏尔伦向兰波举枪的时候是否只是因为他预见到了有一天兰波要离他而去回归正常人?
“这些都不重要.一切都会好的,只要,时间,过去.”张公子其实没给结局.
因为最后张公子也承认,时间过去,一切未必变好.
它只是福克纳笔下的河,分不清过去和未来,裹挟着记忆和幻想.
他在最后那章里写说无论如何,那些感觉已经一去杳然,说他想起了自己还在上高中时,那种盲目的热情和滞涩的表达方式.
整个楼层里仿佛空无一人.
我想起那天,不拉手在西单大街上没有目的的逛,也是如此的感觉,对世界充耳不闻,像某人所写的如快乐的田鼠.
想起前天晚上打球回来,车灯照射到一只田鼠,它不快乐,或者说我并没有读懂它的快乐.
它不慌不忙的躲入试验田里,我继续前行,雨夜中有不知是谁家的微光,黑暗中的微光,仿佛正消散的她.
图书城里看不到煊赫的外面,有华灯初上色彩流溢明快,炫耀而轻浮.
我的手摩挲过帕穆克,抚过胡安卢尔福,蒙田素面相迎,拜伦发出轻声的嘲笑.
这是属于我的世界,没有人能懂原因.
因为本就没有原因,灵魂的契合不遵循常理.
如我和她,想起她那次求的签了.
"你们是灵魂的双生子."
"帕里斯和海伦的私奔无非因为帕里斯是与神有着"金苹果之约"的风流男子,海伦身上有宙斯的血统,是诸神的安排.
他们私奔的失败同样也是诸神的安排."
周围的人犹如无声的微风,从我身边遽然拂过.
"他的世界是他自己的.自给自足,别无他求.于是,他可以用记忆来写小说,构造自己的神话,自己的记忆,自己的年岁世界季节时间次序来往自由不经若风."张佳玮老师写普鲁斯特时如是说.
他的笔是他世界的构架,他逃避世俗命运的兜帽.以记忆对抗现实,以想象叛离世俗.
所谓浪漫,其实大半是这样一种特质.
每个人都有浪漫的特质,程度不同而已.
也许我比多数人都浪漫.因而我比多数人都孤独.
"通过幽暗而可怕的永恒,
你那不会磨灭掉的一切
会重回到我的心中;
但你埋葬的爱最使你可亲--
胜过一切,除了它活的时辰."
我选了一段拜伦的诗进去,结束这一章,开始写最后一章.
书其实找不找得到无关紧要.因为两天前我已然看完电子版.
在开始寻找之前目的就已经消失,我是这条路上彷徨的旅者.
寻找海伦的过程比最后帕里斯和海伦的结局是什么重要,这无非一种安慰.
选择了过程就选不了结果,要上想选结果,过程上就别指望太多了.
要么我们私奔,然后在庸常的生活中分手;要么我们现在分手,在庸常的生活里彼此怀念或忘却.
我突然觉得她听到我说的那后半句了.
因为我想起她最后好象说你这是怎么了.
"你这是怎么了?"思考发出回声.人群消失了,我感到自己回到了中关村的大街上,面前有无数的通道在延伸,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彼此交织又分开.
张佳玮老师在最后不出意料的向科塔萨尔致敬,把那第八章叫了<南方高速公路>.私奔在之前一章结束,"充其量我们能做的,无非为这个故事续写结尾."
所以也就不妨把自己在写的这篇叫做<再见帕里斯>,向他致敬.
并向一切美好的事物,比如她,致敬.
希望这一切,可以给我勇气,去面对将要发生的.
并下定决心,去带着海伦私奔,就像帕里斯那样.
不管之后那十年的战争.
外面的长安街堵得臃肿,像消化不良的人正呻吟.
几乎看得到颜色的空气飘荡着,味道好似维吉尔.
人像巨大的甲虫在地面上爬行着,我找到一个窗口,望向下面的大街.
铅灰的宋体小字在继续,中间被我凌乱的划去了几行.
我看着自己写下的东西,仿佛是<万寿寺>里在写薛篙的"我",看不到过去,看不到未来.
所以"我"不停的更改着红线和薛篙的结局,唯一的结果就是这个小说没了结局.
我决定也不给这个小说写结局,就像卡尔维诺在<寒冬夜行人>里面玩弄的把戏.
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因为上帝也想不出来该怎么结尾了,于是就说"你们忘了吧".就是说一切推倒重新再来,这时人就战胜了上帝.
"为了海伦,帕里斯射死了阿喀琉斯,但没有人会称赞他的勇敢.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包括后来他被菲洛克忒忒斯射死丢掉海伦.
传说里特洛伊人后来建立了罗马,海伦回归阿米克莱,荷马就十年特洛伊战争写了<伊利亚特>和<奥德塞>,但是这已经和帕里斯与海伦的故事无关了.
私奔实际上是他们对抗命运安排的表示,可惜他们最后还是输了,这个故事里人间没有胜利者,双方都损失惨重,只是给诸神提供了一场表演."
我停笔,凝视着"私奔"这两个字,头脑里熟练如谷歌搜索一般的生成了如果我们私奔之后的图景,那是张佳玮老师描绘的.
"她失踪半个小时后,她父亲将手机砸在了地板上.扔在地上的Nokia款新手机坚忍不拔的持续闪光,展示了欧洲高科技通讯工具制造业的优越性.
母亲则站在阳台上,悠长曼声呼唤女儿的名字,在夜色逐渐坠落的小区上空飘荡着这个因绝望而清澈平和的女声,令晚归的居民们毛骨悚然.
出于对所收纳物业费用负责的目的,小区物业及时地拨打了警察局的电话号码."
旁边的人用问候我家人的方式提醒我挡他路了.
我想起来我其实不知道她爸用的是什么手机,也许应该去问她一下.
几张CD很快选好,上次的那张亨利.曼西尼让我印象很深,<舞>里面羊男在那时候和'我'说要不停的跳舞,否则就会进入那个世界.
快走出去的时候又拐回来,拿了一张施特劳斯和一本黑托尼,因为想起快要到她的生日.
这是在这里的最后一日了.
在一切结束之前,我还可以选择.
我还可以给这个故事安上不同的结局,就像我所拿着的手稿.
"谢谢你的勃拉姆斯,它美得像花蕊."
那是一天前的短信,我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删除了.
候机大厅里面我看到她,长发摇曳而略有些焦躁,紫色的裙摆划过空气,留下无声的痕迹.我看到她的父母如元老院里的傀儡议员一般站在不远的地方.
看到我瞬间她消失在人潮里了,在她父母明白她去哪里之前,空气中留下她修长的倩影.
我的动作也并不太慢,在门口追上了她.
"你怎么来了?外面还下雨呢."她的声音有些焦虑,但是依旧有温宛的成分.
"顺路过来,给你送行."黄昏的灯光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回去吧,我还要等一个小时呢."我用手去拂她被风吹得凌乱的长发,她没有拒绝.
"再见,海伦."我最后说道,把盘和书给了她.
"再见,帕里斯."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我还是听到了.
"我们私奔吧,像李靖和红拂跑出洛阳城那样."
她略微噘起嘴唇,注视着我的脸,那眼神活像站在山丘上观看洪水退后的景象.
"夏天的夜里,为了消磨困顿与烦躁,我重新看了<阿甘正传>.又一次,在雨滴节奏一样的开场钢琴声中,一片白色的羽毛自灰色的天空下飘然流经,落在阿甘的脚下.
汤姆.汉克斯又一次秉持着那沉静,懵懂,孤单的表情,打开自己的本子,将羽毛夹在其中.那个本子中记载着这个历经沧海的人的记忆世界:在夹羽毛的那一页,是蜡笔画就的孩子,白云,青山,草地,以及天空."
我想起来了,这就是<再见帕里斯>的结尾.在那之前是他的<加洲女郎>.
他写了这样一段做结尾:
"在观望那个女孩儿的过程中,我很想给她讲一个故事.也许她并不愿意聆听,因为我能够讲述的故事只是我自己的故事,我自己的孤独."
"虽然夜晚为爱情而降临,
很快的,很快又是白昼,
但是在这月光的世界,
我们已不再一起漫游."
我在那之后一页又添了一段.
"过往的故事是那样美好,而我却必须要把它忘却在心里,溶解在独自流淌的眼泪中,燃烧在和她长谈时的壁炉里.我知道你听见我所说的了,因为我听到你的声音了,你依旧在我的身边,看着我,我知道的."
我想了许久,在窗外摇曳的灯光下把这句话加了上去.
然后是,"终章,献给我的母亲.
向张佳玮老师致敬."
这是我第一次把自己的生活如此细致地还原出来.
私奔是虚构的.然而与私奔无关的很多细节,则是真实的.
其实这无非一篇有点意识流的没有前因没有后果的小说,夹杂着一点书评而已.这个故事其实和爱情与私奔,都没有太多联系.
处在热恋当中的男女,往往愿意把自己当某个小说里面的主人公.我曾试图把自己当帕里斯,唯一的原因只是,关于我的故事虚幻如风,就像普鲁斯特的世界.唯一的不同只是,他活在小说和神话里,我试图让自己活在小说和神话里.
这一切既不会是开始,也不会是结束,就像这篇小说.尽管我已经看到了结束,也记得起开始.因而这成了无声的悲哀,是没有痛觉的撕心裂肺.
也许这些,是我最后的情话.
在此之后,我不想再构建任何的世界.
向Mr.Silence致敬,为我们之间的某些相似性.
献给我的海伦.
尽管我的海伦究竟是不是她,我不得而知.因为那已经不再重要,我不是帕里斯.
这是一个没有帕里斯,而只有自以为会是帕里斯的人的世界.
这里也许也没有海伦.
也许这是好事.
再见帕里斯.
其实是永远不见.
天空还在,夕阳已经落下去.
在此献上我的祝福,给我们都知道的那个人.
我想了许久之后终于选择不给结局,无非也是这样的考虑.
献给所有的帕里斯和海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