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起至今,天空轮换了七十多种颜色,风向七十多个角度自由地吹着,仿佛是要忧愁我心里那最柔软的地方。暗夜,闭上眼,一幕又一幕,片段之片段,无序且重复地闪现着。
我是什么时候睡去?
只知,醒时半侧泪迹。
电话卡。再也没理由去连接那个熟悉的号码。而电话的另一端也不再会有慈祥的应答。
人已去,空余相思愁。且把悲伤化作白云,这是我对你最安静悠远的探望。
轻声问:远在天边的你,好吗?
还记得那天骄阳正艳。你坐在木椅上让暖冬的风吹着头发,我在为你剪指甲。这双手刻满了岁月沧桑,满载的却是勤劳与慈祥。我小心翼翼,你诉说过往。读过两年书,自学能力强,只叹生不逢时。没想到你以前是通讯员呀。年轻的你机灵乖巧、热心踏实。后来就去做搬运,再之后有了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成一家……
记得很小的时候,木床上,你双手娴熟得发着老式纸牌,我们一起打……
记得每天放学回家,你端着满满的一碗饭,让我吃多点快快长大……
记得山光西落,你拿着笨重的剪刀,到离家不远的地方采葵叶,说这样的叶子作出来的扇子能扇出最凉的风……
记得炎炎夏夜,是你轻摇葵扇,缓缓轻轻地把我带入蜜甜的梦乡……
回忆往事恍如梦。
眼前,泛白发黄的手安静地结束了它的故事。我不敢多看一眼,我怕。
那天晚上我还在超市买了饺子,说要煮给你吃。于是我们夜幕下到达。走进房间,你艰难地坐起来,一脸无力,你的憔悴转化成了我的刺痛。我走出来,坐在沙发上烦躁地发着信息告诉友人我害怕。
时钟滴答滴答。
沉重的呼吸声让妈妈睡了又起。这是我们度过的,最不安稳的夜。从黄昏到无眠。
次日多云,微凉。在母亲和舅母的劝告下,你终于答应了到医院打点滴。他们抬着你,向车的方向。你说你有点喘不过气来,让你坐下。为了争取时间,他们选择继续前往。
这是我听到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十点。电话响。那头是舅母淡定且平静的话:走了。在赶往医院的途中,我沉默不语。看着车窗外暖阳悄洒,我宁愿相信这只是个谎。走廊冰凉,迈着急促而迟疑的脚步,我左转,看见你安静地躺着,嘴角微微上扬。病房里,这头是我抱着失措痛哭的母亲,那头是表姐、舅母他们忙着为你梳妆。
不久,我们来到了荒草蔓延的小屋。每个人轮换上香。这床单是新买给你的呀,怎么还没用就离开了呢?你说人老了,就像花儿褪了色,不再新鲜。这花都病了,已经凋零很久了,是要离开了。可就连这样的分手都很沉默。天意为何总弄人?我还在这里,而你,已经远去。
我们静静地燃着烛火,默默地祈祷。愿美丽的天使领着你到最幸福善良的国度,在那里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时间悄然而过,火堆只留轻烟袅袅。“看,有只蝴蝶。”蝴蝶翩翩,旋在半空。是你的化身吗?哦,许是你的宣示。就像让-多米尼克•鲍比,“我的肉体沉重如潜水钟,但内心渴望像蝴蝶般自由飞翔。”此刻,你幻化成蝶,去找寻最后的归途。不管飞过多少蓝色苍穹,回到那里,就再也不离开了。你说,那个不落的天堂,你要去看,一定要去。于是我们笑了。任你自在地飞来,然后离去。
你的房间变空了,门也关上,就像安静的落幕。客厅的墙上有我小时候写的一些话。“长命百岁”四个字歪歪斜斜,诉说着岁月里的温存。然而,这话没有灵现。桌子下有你记录的本子,是有力而简单的笔划;还有很久前我亲手为你做的电话本,你说字要大,否则就看不清了;月饼盒里散落着老式纸牌,多少个无所事事的下午,你总是一个人派三份牌,自得其乐地打发着时间;那瓶八仙果你还没吃完呢,你总说含在嘴里,烟瘾就会神奇地消失,身子就会好起来了……我翻阅着岁月,眼前却模糊一片。
已记不清是哪个静谧的夜。耳边不厌地回想着那首不知名的钢琴曲。突然好想你啊,你想我吗?那些离别和失落的伤痛,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那么,就谱一支没有终点的曲子,寄予我无尽的思念,永远在白云的深深处悠扬。
这一支曲,不诉伤。你听见了吗,在会呼吸的天堂。
回忆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