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一片漆黑。
黑,掩饰不了空气中的闷热,这个地区的潮湿是出了名的,子夜时分,先是起了露水,后来
竟然滴滴答答的下起雨来。雨水从寺庙的屋檐上一滴滴滴到地上,听起来,是一种计时器的
声音。半个时辰其前,这种滴答声正陪伴着她要坠入的梦乡,兰丸却慌张的冲进来,带来那
个霹雳的消息——明智光秀的叛变。
从信长的胸口抬起她的头颅,披散着头发,紧紧握住男人的手:光秀?表兄?难道是梦?然
而男人却哈哈的大笑起来——啊,那种笑容,风云为止色变,天地震动的笑容,无数宿敌头
颅为之纷纷而下的笑容——她是多么痴迷于仰慕这种笑容,然而现在这笑容却告诉她,表兄
的叛变,已经是继承事实。
信长很快的穿好了战衣,她起身想跟随,却被他温柔的拦住了。他摸了摸她的脸,带着一种
轻怜蜜爱说:好好睡,等我回来吧。这,无关是非。随即和兰丸冲进了门外那浓的化不开的
夜。
无关是非?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早就预料到这么一天么?她知道自己无心安眠了,便起身对着铜
镜开始整理自己的妆容,回忆困扰着它,细节开始在空气中浮动:昨天的晚宴上,表兄招待
信长的,是一条死了的臭鱼——这绝对不可能是无心的,信长为这种挑衅杖击了表兄,这是
某种预兆么?当她拿起那片紫色的唇纸,轻轻的抿动时,又想起羽柴秀吉,早晨他来的时候,
欲言又止后留下一个模糊的笑容,又是什么意思呢?
不敢想下去,妆闭,起身步出玄关,外面太黑,太紧,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只有一只蝴
蝶,被雨水打湿了艳丽的翅膀,吃力的扑向屋檐下的灯火。 她凝视着它,按着腰间的匕首,
那是十三岁出嫁时,父亲送给她的。啊,父亲,她有多久没有见过父亲了?自从嫁给信长后,
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就成了那个人称"尾张大傻瓜"的家伙,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恶名,父
亲才会在美浓的那条路边,交给她这把华丽|的匕首,告诉她,如果她嫁的那个人是传说中独
一无二的大傻瓜,就用这把匕首来了解他吧。而她,她记得当时自己对父亲媚惑的一笑——
一如日后十几年对她的夫君那样,轻佻眼角,用一种甜腻的嗓音告诉他,
“也许我会用它来刺向父亲呢?”
他们都以为,她面临的是一场枯燥无味的政治婚姻,而她,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她会遇
到一个她生命中的奇迹——见到信长的那一刻,她知道这种预感成真了:那嘴边邪恶却潇洒的
笑容,灼灼发亮满是嘲讽的眼睛,走路时身畔生风的姿态,她几乎控制不了自己想跪下来膜拜
的冲动,尽管美浓第一美人的艳名造就了她的骄傲,然而从那一刻开始,她却只想倾尽自己一
生来仰望他,追随他,承载他,跟从他,这大概是做一个女人,最终极的幸福罢?为此她不惜
说服父亲,用尽全力支持信长,为信长物色天下俊杰--其中包括表兄明智光秀。
然而,现在,她凝视着这把匕首:竟然最后是要用来刺向自己的么?那只蝴蝶在屋檐下扑闪,
让她心浮意燥,抬起手来,想把它扑死。然而她的手,被另一双大手按住了。
“啊,信长……”不知什么时候,信长已经出现在面前。
“信长……”
他伸手捂住她的嘴,他的脸上挂着雨水,汗水,斑斑的血迹,却突兀的显出一种慈悲的神色,
这种神色,是她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一阵凉上来:结果,已经知道了。
他握住她的手,冰冷的雨夜,冰冷的手,他轻吻了一下她:
归蝶,再陪我舞一曲敦盛好么?
敦盛。
她顺从的转身,取出那面小鼓,轻轻的击打起来,清凉的鼓声,伴随窗外的点点雨水,有一种
慢节奏的温存。而他,取出扇子,意境舞动起来。她一直着迷于他舞能乐时的姿势:雄健的体
魄和优雅的动作细节,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和谐。有时候她觉得他舞蹈起来,像是一只鹰,而更
多的时候,她却恍惚觉得,他是舞成一只蝶,一只只属于她陪伴她的蝶。这种感觉最多的存在于
在京都的那段时光里,幸福的时光。在京都,他经常要求她陪他舞能乐,在音乐与舞蹈中,他
们好像和世界隔离开,存在在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小世界-,只属于她的信长——她心头一紧,
这难道不是她的渴望么?南征北战了那么些年,这种愿望,残存在心里,不敢想,不愿意想,
想了,怕苛责自己自私。然而今天不同了罢?这一夜之后,信长,该永远的只属于她了罢?她
埋藏多年的心愿,竟然会以这种奇特的形式实现么?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轻轻的放下了手鼓。信长也随之停下来,他们对望。
“信长。”她望着他。“抱紧我” 三个字,没有说出口,他却从她的嘴唇与眼睛中读出了战栗
着的欲望。他抱紧了她,抱起了她,把她放在一张案上。她轻的像一片纸,从正对的铜镜里,她
看见自己倒垂的乌发勾勒出一些完美的线条。而他,正轻轻的褪去她艳丽的华服,他热烈的嘴唇
正在啄吻她裸露出的雪白肌肤:
“归蝶,来,我送你回家。”
窗外,本能寺那场著名的大火,已经熊熊的燃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