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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外祖祖 外祖祖,是我妈妈的外婆,在我妈妈都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她就已经尘归尘,土归土,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我对她所有的记忆,源自于妈妈的讲述,而她的故事,是最不能让我释怀的一个。 我十分愿意以第三人称的角度,用一种小说式的描述来讲述她的故事。不仅那离我太遥远,还因为太戏剧。 这种故事里,为了烘托出女主人公的悲惨,我们往往要说她美貌动人,温柔娴淑,据说,外祖祖就曾经是那么一个待字闺中的美人儿,家里开着一座磨坊,给村里的人磨面,有还算丰厚的收入。这样的背景很容易让我联想,外祖祖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磨坊西施”?有着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和腼腆温柔的笑容,让人惊鸿一瞥,难以释怀? 还是据说,另一个村的一个地主老财家的少爷,从外祖祖家磨坊前过,看见外祖祖,就真的难以释怀了,所以央了人前来提亲。媒婆的嘴,天花乱坠,把对方的家世吹得无比雄厚,说那个少爷如何如何温文尔雅。外祖祖的母亲自然动了心,于是派外祖祖的嫂子去对方看一看。 这一看很满意,英俊潇洒,还很强壮。 于是外祖祖就敲锣打鼓的坐着花轿嫁过去了。 第二天,新姑爷和新娘子回娘家,新姑爷让大家都大吃一惊:根本不是什么英俊强壮的少年,而是一个看起来就痨病锵锵的跛子!当初中了对方的调包计,而现在呢?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回不了头了。 据说外祖祖的父亲老泪纵横的对自己的女儿说:你就认了吧,这是命!你现在已经是他家的人了,再回来,会被全村人笑话的。 每次听到这里,我总会想,什么叫命?命,真的是命中注定的吗?时代的传统,家族的压力,汇集到一起,对个体施压,再加上一点偶然的际遇---这就是以前女人的命了吧? 无论如何,我的外祖祖就这么嫁给了一个痨病锵锵的跛子。 外祖祖的确命不好。那个地主家很快遭遇了一场变故,家世很快衰落了,变得很穷。生了两个女儿之后,丈夫因为肺气肿撒手归西。外祖祖一个人,独自支撑一个家,包括上面的老人和下面的女儿。 据说外祖祖那时候就变得很剽悍和坚强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是不管的。但她咬死了家里对不起她,于是常常理直气壮的拿着簸箕,到已经属于她兄长的磨坊去舀面。她嫂子和兄弟对她本来也有愧,也就任她这样。 但生活依然很艰难。甚至到了要算着时间,等到过年过节,打发我的外婆姨婆两姐妹去亲戚家要红包,才能勉强维持生计的地步。 但就是这样,外婆姨婆最后都进了女子学堂,而且后来都很有出息, 我觉得外祖祖实在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是那个时代典型的了不起的女人。 我去给她扫过几次墓,在乡下,一个土丘,旁边就躺着我的外祖公,故事里那个不发一言的痨病锵锵的跛子。外婆说,这是外祖祖死前最后的要求----每次听到这里,我心里就一紧,她爱他吗?婚前,肯定是不爱的,也许带着憧憬。婚后,憧憬破灭了,带着失望生活,又哪里来的爱呢?如果不爱,为什么在那么多年以后,又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呢?那个时代的女人,我是没有办法切实的了解的。 站在外祖祖的小土丘前,望着前面的小道,旁边开满了黄灿灿的菜子花,据说她当年就是从这条路出嫁的。想着,一个年轻漂亮的新娘子,坐在绣花的轿子里,戴着红头巾,也许微笑着,听着敲锣打鼓,准备去见传说中英俊强壮的夫君,在一个殷实的家庭里做贤妻良母。前面尘土飞扬,似乎在暗示她前途未卜,然而这个新娘子还浑然不知,那一刻她是那么的幸福。 陷入自己幻想的这个场景,我的心里,就默默地充满悲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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