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流过门口,只是没把回忆带走。我是一只多愁善感的孤雁,在苍老的土屋边流浪。从来就没有什么值得保留,一切都是尘世中的多余,难道我们来世之前就曾拥有过什么吗?没有!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是哲人在午夜星空下参悟的真谛。伴着哭声,我们在炼狱里落脚,离开的时候呢?你带不走这世上的一切,除了哭声----可哭声是你与生俱来的。记忆!唯有记忆!你甩也甩不掉,它是你曾活在这世上唯一的证明。
土屋是我的家,家是心灵的慰藉。我看着墙上老旧的日历,那是时间走过留下的脚印。还有被风雨吹打得失去光泽的窗玻璃,染上了一层岁月所独有的朽香。暗黑的大厅,坑坑洼洼的地板,还有龟裂的房梁,高高的门槛,厚厚的木门,一切都这么平淡,却又那么有味道。家的味道,总牵着浪子之心。黄黄的土砖像一个个恪守的卫兵,垒起一座精神的家园,我摸着有50年寿命的老土砖,一种介乎感激和崇敬的跃动久久与心。登上昔日嬉戏的阳台,依稀可见远处湛蓝的天空、茂绿的树林。我记得母亲曾指着满山的绿说:“那都是你父亲种的树!”记忆里的父亲就和树发生了不解之缘。
每次,父亲托着我的手,背上栽树的锄头出门,母亲就在这时带上了门。那是一把生锈的锁,粗大的锁头像一只倒挂着的老水杯。我总会停下脚步,看母亲熟练的动作,听掩门的声音和上锁的弹簧跳动的声音,久久不愿离开。那是我对锁的最初的记忆:低沉的掩门声关上的瞬间,锁就会跟着跳动它那清脆的弹簧声。
寻找,在破碎的记忆深处,我看见明亮的太阳。它让一切慵懒:平地上的母鸡咕咕地跺着闲步,趴在角落的狗吐着舌头假寐,无聊的乌鸦在屋后老树上偶尔胡叫一声。这是睡午觉的时间,一切都处于昏迷状态。祥和宁静是小时候最深的感受,没有烦恼,没有忧愁,连寂寞也未出生。
那是一段记忆,它的美成了我懂事之后能静静欣赏的唯一。
中国人骨子里都是瞻古的。于是我常常渴望回到古代,渴望与圣贤面对面讨教。如果不行,那回归童年也行,我只想让时间倒流10年,就10年。可现实总是这么残酷,看着天上飞过的孤雁和泛黄的晚霞,一切就又回到眼前。她在流逝,在你不经意间,在你回忆里,在你弯起嘴角的一瞬-----时间总是这样,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可记忆的锁一旦打开,思绪的浪潮就会奔涌而来。它是三千丈高的瀑布,是决堤的黄河,无法自拔地又把现实冲走,把孤舟上的我冲到记忆深处,很深处……
一个阴云的早晨,母亲拖着我的手把我送到一间破旧的房子里。里面有很多人,他们和我年龄相仿,都背着个包,包里自然放着课本和文具盒。陌生的脸在陌生的地方,记忆也会变得陌生,我记不得他们的脸了,甚至记不起讲台上老师的面孔。唯有课桌,黑漆漆的四角长凳,犹在眼前。因为它们和我家里吃饭时用的桌椅很像,那都是父亲自己做的。
就在这间课室里,每当放学,老师也会拿出一把锁,把门锁上。那是一把明亮的发着金光的锁,它的声音比老家里的清脆的多。我驻足倾听时,老师就会微笑着摸摸我的脸,叫我快回家。
一切平淡的东西似乎都很难言语,我试着寻找那段平淡中能下笔的记忆。一道童年的伤口就突然败露在我的眼前,没有什么比童年的伤更痛。它就像你在快乐得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从后面捅上一刀,未回过神痛就蔓延了全身。
那已经是两年后了,我上课的地方也已换到新建的三层高的楼。花池中红褐色的鸡冠花是我骄傲的笑容,在那段渐渐懂事的岁月中,成绩是我最值得自豪的。无论父母还是老师,他们都在赞叹,赞叹我的成绩,而不是我。当然,偶尔也会表扬表扬我,可那都是爱屋及乌。那时候,我还没有逆反心理,只知道他们喜欢我的成绩,我就应该考好。单纯是成功的最好途径,你不会想太多的杂念,甚至连“考差了怎么办”也不用考虑。于是,成功就总会眷恋你。说了这么多后,才发现我把自己的本意扭曲了,其实我只想告诉你们,那时我在班上的排名总在前三。
这与我的伤有关系。
一个沉睡的中午,年少的气盛把我早早拽到了课室里。我趴在窗边,挪动那块松动的玻璃,懒洋洋地等上课的到来。坏事往往发生在不经意间,那块松动的玻璃一瞬间就掉到了地上,碎成细小的残花。我慌了,自己一向只是个乖儿子,什么事都是父母帮办的。自己从未处理过什么,连最小的事也没有。
终于,上课后老师问起,有同学就指出是我。那时的场景,我不知道怎么说才能更好表达。隐约记得,我只是站起来,哭着说:“不是我!我只是挪了一下,是它自己掉了!”
之后的收场,我不想说了。揭开伤口给人看是多么痛苦!你们知道吗?我的单纯就在那时彻底终结了。而那时的我,单纯就是唯一啊!从此,成绩不再是我的追求的目的,我学会了想各种事情,想他们的起因和结果。于是,成绩之神就不再眷恋我了,排名直线降到20名以下。为改变这种局面,母亲就带我到了另一个小镇。
这看来或许不算什么伤害,可它留在我心中的疤痕是永远也揭不去了。痛往往是自己的,别人也许永远无法理解。就像上了锁的你的世界,你打开锁让别人进去,别人只会以观光的心态游览,他永远无法真正明白你那时的刻骨铭心。
所有出自心灵深处的表达都是晦涩的,也是最珍贵的。我至今读不懂杜拉斯的《情人》。这也成了我心中的一把锁,我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读懂她呢?这需要时间,需要经历,同时需要真心诚意。所以我仍试着赤诚地面对世界,面对发生的一切。
我是说我试着去赤诚面对,实际上我根本无法坦然面对。一直以来,我都在寻找赤诚下去的理由,可一无所获。有人告诉我,生活就是这样,明知不可能,你也不能失掉信心。要在悲观和乐观之间找一个出口是困难的,过度悲观导致无望,过度乐观导致盲目。走两个极端都会是尽头。所以我还必须去寻找,不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记忆里……
我的纯真年代是到初三才结束的,当然,那是在另一个小镇了,我二年级就转到这镇上,原因算是上面讲到的那次初试之伤吧。
在镇上的生活,我忘了一些事,包括那初次的忧伤。辉煌是眷恋学会忘记的人的,我的成绩又开始狂飙了,一路直上,顺利而平淡地结束了小学。
懵懂的心最最美丽,迷迷糊糊的相遇却充满期待,我渐渐开始懂得了寂寞。那是初中的第一天,她就坐在旁边。不经意间的抬头,我看到了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像两颗闪烁的星星。她回头对我笑了笑,嘴角边的酒窝就变得很明显。我那时一定是脸红了,才模模糊糊懂得男女之间的一点差别,当然受不了这么温柔的笑。
我曾经悲哀地说过,那时的纯真永远不会有人理解!因为许多人都认为那是装出来的纯情,是矫揉造作。可实际上,我那时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是虚伪?记得当时我正在读一本没有封面的书,书是在父亲的书架上找到的,连书名都没有,只是一味地看,因为我已被里面一个叫季百菱的女孩的真情所深深感动。那书我看了不下十遍,可惜后来书丢了,已经找不到了。每个人都有自己启蒙的老师,而对于我,那本书的分量是不容忽视的。从那时起,我渴望遇到一个像季百菱一样的女孩。
而她,隐约就成了现实中的季百菱。有一条定理:当你遇上对其有感觉的女孩时,你就会不知所措。所以我不敢和她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以笑来回应。后来回想,我和她三年同学,居然没说过一句话。足见她在我心中的地位。
丢掉无语,就只剩下回眸了。回眸是依恋的条件反射。不知道多少次,我无意中邂逅她时,总会回眸,在秋风萧瑟的清晨,在夏雨倾盆的午后。一个个短暂的碎片像纷纷细雨,被我从记忆里抽出,然后编制,修饰成一个个美丽的梦。
初恋是默默盛开的野花,我把她栽到了心灵最深处的荒地里。然后锁上大门,静静等待,等待上帝的恩赐。上帝是公平的,因为他对谁都不公平。那把带上的锁没有开过,一直都没有。是等待,等待让一切都消失在平庸里。在追悔的时候,我给了自己一个理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个世界,一个上了锁又丢了钥匙的世界。
我的纯真年代,平平淡淡的一切,最终都结束了。我在记忆里摸索着,发现自己居然连她的名字也已忘记,唯有许许多多杂碎的画面还在脑海上演。它们时隐时现,幻化成了一首简短的诗:
假山上的一株石榴
是透明的结界
我在这边沉默苦忆
你在那边浅笑
笑是七年前的
你,已化作厅墙上的山水墨宝
引我千百次回眸
回眸是河边的那株枯榕
在风里死去,却不愿倒下
为此,我想吻遍你的全身
可我是羞涩的呀
我的羞涩
是石榴树后你的脸
在红色的小石榴边徘徊
而我,跨不开结界的距离
只能看着没有开花的石榴
在已经逝去的岁月里
-----------结果
记忆到这里似乎停止了,她久久迂回于这断掉的记忆层里。流水般的记忆突然变得很羞涩,又带点忧郁。那是辉煌的梦与残酷的现实交织着产生的后遗。我的一切辉煌和维美就此结束,失落的现实让我不得不低头面对。现实和理想的会战,结果除了妥协就是粉身碎骨。我挣扎在痛苦的求学生涯上,凌乱的思绪和陌生的巨浪像漆黑的魔爪,让我透不过气。不再辉煌的成绩,把我从自我的世界拖到别人眼里,他人脚下,任人鞭笞。
为了逃避,我把自己锁在自悲的门里。整天只剩喃喃呓语,怨天恨地。很多东西一旦接触就会贯穿始末,特别是情感。就是那看似短暂的自悲,让我骨子里从此带上了忧郁的基因。我再也不能从自悲的门中走出来,把自己锁起来的那一刻,我记得,是自己把钥匙丢到了万丈深渊里。
然而,造化也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逝来洗涤旧迹。让我在复读高三的路上遇到另一个她……
褪下朦胧,我披上了沉默的外衣。在理所当然的落榜后,我踏上复读的不归路。而她,是我青涩生活的一包调味剂,是我干涸沙漠里的一方绿洲。神圣的笑容,天使的背影,我可望却不可及。
那是临别时我和她唯一的对话,是不能忘怀的刻骨。
“考完了,有打算吗?”
“暂时没有,你呢?”
“我…我…你晚上有空吗?”
“很累啊,考完了不知道休息多久才很补回这段时间的睡眠?”
“…………那……再见吧……”
“再见!”
有一段时间,我深深地自我反省着。我的沉默总让我失去了什么,是苦涩暗恋变成的忧伤还是学不会人情世故的愚笨?有一些在你记忆里的东西,你是不愿去描绘的,那是种太逼近反而太淋漓的感觉。对此,你心中永远保留着一种对过去生活的神圣感和崇拜感。这种感觉一经说出,写下来,就必然有些走样,有些亵渎了原始的神秘。所以,我的这段记忆变得很短很短,刚开头就煞了尾。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记忆似乎时空错位了,又似乎被焚化了,找不到一丁点的情思和碎片。于是,我就试着不再记忆,一味地存活下去。渐渐,那把被我打开的记忆之锁不知不觉又关上了。锁头依然陈旧,像倒挂的水杯,土锈地等着岁月无情的饰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