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他挥挥手，拎起被他塞得凹凸不平的背包，走上火车。

“走好。”我跟上几步，朝他笑笑。

他也笑了，然后消失在车厢里。

他离开了，像云一样。

这比喻似乎有点不恰当。就他离开时的模样而言，与其说云，不如说像风。飒然逍遥的风。

但风是我可以触摸的到的，而云不行。

所以，还是云吧。他是我永远触摸不到的云。

尽管看起来只是咫尺之遥，相隔的，仍然是整个天涯。

他要去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了，而我还得看着声光力电有机无机遗传变异。我说我要考上好大学。他说他只要他自己的生活。

我祝福他，然后说，我们的所谓爱情已经到了尽头。

他点头，然后说我终于还是开口了。我只有苦笑。

复读生的认真高三刚开始时时为之惊讶了的，而自己走到这一步时，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像现在一样下决心认真。是早就做好了复读的打算么？

其实原因用脚趾都能想出来，——他坐到了我的后面。

一直是喜欢他的。全校有名的才子啊。而且那模样，虽然与楼下那校草还相去甚远，却也足够外班女生结伴观赏而不会失望了的。

他是写奇幻的。

我最不喜欢的体裁。

我只看他的奇幻。

可他却不看我写的那些武侠。也许有时仅仅是他不知道吧。毕竟我只把我的故事给女生看。那些风尘女子的过往，我是不好意思让男孩子们去研究的。

我一直认为，古代真正能够有反抗勇气的女子，必定出生青楼。只是什么杜十娘、什么霍小玉都不是我喜欢的。太执着了。

我喜欢的是李娃，能抓就抓该放就放。现实，而且，最终得到了幸福。

一直以为，单单相信爱情的女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没有任何人值得那样不顾一切的相信。看看崔莺莺吧。哪怕出身再好，最终也只落得个被抛弃。幸好，她还能够背过身去，对张珙说再见。至少留住了她最后的骄傲。

所谓真正的爱情，是青藏高原的云，看得见，而且近在咫尺，只是永远都不可能触碰到。

能碰上的，是仙人。

而我，是个大大的凡人。

所以会高考失利所以会选择复读所以对他说我们的爱情已经结束。

坐在教室的最后，即使戴着七百度的眼镜也看不清数学老师那密密麻麻的板书。还在学新课。复数。最后的简单。

复数有实部和虚部，人也分现实和虚拟。

在他看来，我所追求的一切——文凭、工作、金钱——都是虚的，可有可无。是啊，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可我也嘲笑过他，难道爱情就是生时带来死时带去的了？

他不语。十几秒后，他说，真正的爱情可以使人永恒。

这样的迟钝对他来说实在少有。我笑。不知时因为他思考的时间太长或者仅仅因为他给的那个答案。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们谁都不会料到我和他竟然会谈起了恋爱有了所谓的爱情然后双双高考落榜给老师又一个教导后来人的实例——我是说掉下一本线。上个二本一太难看了而且工作以后也不好找。当然，只是我这么想。他是要去读的。

所以复读。所以离开。

一样的结果。不一样的选择。

结局是注定的。因为那场恋爱的开端，也只是我无聊时的一句感叹：“都高三了，居然还没谈次恋爱！”

他在后桌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看我怎样？”

我上下左右扫视一遍，然后笑道：“勉强过关！”

于是，在全班人惊愕的目光下，我同他成了班上最公开的一对人。

最不像一对的人。

自习课上，手机忘了关，收到他的一条短信。“在深圳没有找到喂马的工作，只好去读书。哈哈。”

还哈哈呢。是自嘲吧。二本一的学院，其实在很多人真的已经足够。毕竟下面还有二本二、三本、高职高专……甚至很多人连高中都上不了，不是么？

可为了有更好的工作赚更多的钱，我是要考一本的，一类重点，“211”。

班主任在填志愿那天看着他摇头。这样聪明的孩子，是应当可以考上清华的啊。只要他认真了。

——可他根本就没打算认真、没打算去那众人梦想的学园。

他只要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只要别去卧轨就行。”回复的短信里，我终于只写下这些字。发出后，立刻有些后悔。虽然他绝不是那种会听我的话的人，但万一真想起来去学海子怎么办呢？

“放心，深圳的铁轨能跑火车的都上不去。”很快，他回复了，还画了个“：）”。我一直是喜欢正面的“^_^”的。他总是不记得。

“如果明年我考到广州，你会去接我吗？”明知很傻，还是写下了那句话，然后紧紧攥着手机等待颤动。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手机没有我尚不习惯的颤动。

需要考虑这么久吗？写“不会”就好了啊……快点回吧。快点。

忽然有只手在我背后点了点。

猛然回头，看见班主任一脸褐斑。

两千多RMB的手机，毕竟还是件奢侈品。班主任只是收起了它说高考完再还给我。还说，在这应届班里留下我是相信我能够认真。

我知道，这是“实验班”。我自己去年也在，怎么会不知道这样的班级被寄予着多大的期望？所以，决不能有人做任何“动摇军心”的事。

欧吉桑说了半天，我最后只记得，再有类似情况就“出班”。

是啊，出班，多么简单。没有价值甚至会搞破坏的人是不应当存在的，是要尽力剔除的。这就是现实。

最后我紧抿嘴唇，一幅后悔模样，说老师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认认真真读书不想其他事情。

班主任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说了些我记不清却能猜得差不多的话。然后我回教室继续在那不停闪烁的日光灯下自习，他揣着我的NOKIA回办公室。

老大，别玩游戏，很费电的。

我在心里默念。赶快关机吧。还有二百六十天，我想那时这破手机一定过时得连两百块都卖不出去了。

可我还有一条未查看的短信。

班主任挥舞着手机喷着唾沫星子讲述着复读生所应有的品质时我分明看见了它的闪烁。手机上未及拆下的，和他的情侣挂饰的闪烁。

愿我在尘世获得幸福。

拿着高一的语文书，没有翻开，只是心里默念。

你面朝大海，应当看得见春暖花开吧。

复读的日子里，QQ是请网友帮忙定时上线以免被腾讯回收的，几个文字网的所谓专栏是干脆撤文销号的，几个邮箱只是用纸记下了用户名密码然后压到我那几十本武侠杂志和五年来几十万字的各种各样的稿子下面的。至于那些常去的论坛只是自动消失掉。本来答应高考完就填的坑也让它们废在那里好了。忘记我吧忘记我吧他们都说网络是善忘的。

那么我也忘记你们吧你们也忘记我吧。

现实之中我们只是陌生人，哪怕网络上LPLGBFGF叫得多么亲热。

我要在尘世获得幸福。陌生人，你也要。

他会为我们祝福的。

他正面朝大海、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