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
五个人。
四对一。
四个人中躲在最后面的小个子男人看着四周。再熟悉不过的局面。四对一,他很幸运的总是站在人多的一方。即使只是在一旁站着也很容易取得胜利,取得荣耀。
两个人念着钻心咒。他看他强忍着痛苦念咒抵抗,手上纠结的青筋暴突起来。
没有人能够这样对抗钻心咒。从来没有过。虽然,被折磨的他毕竟算不得一个完完整整的严格意义上的人。
蜡黄皮肤、漆黑头发的男人挥了挥手叫那二人停止。
疼痛不会因此而立刻消失。他努力抬起头看着他,表情苍白而严峻,眼神却有些涣散。似乎想举起魔杖。黑发的男人眼神坚毅,没有给他反击的机会,迅速的发出那五个音节。
一天的激战,就算没有这浑身的伤口,他也没有力量躲开。
一道绿光闪过。
他看着他倒下。
他看见那熟悉的温和平淡的眼眸里闪过几分不舍几点不甘还有几丝不信。
四对一。即使赢了又有什么光彩可言呢?
黑发男子先是大笑了三声,然后同那夫妇二人一起离开。有什么好笑的这有什么好笑的?
——或许,只是为了报复当年。
当年的四对一。
他的心里忽然尽是惶恐。
别丢下我!
他尖叫。然而,没有人回答。
不要丢下我一个!不要!!
他的眼睛泪汪汪的,很小,充满恐惧。他冲到他身边,似乎不会说别的话,只是尖叫,似乎这样就可以叫醒面前那个刚刚倒下的男人。
他的腿一直在颤抖,终于跪了下去。
满地尘土飞扬。
那男子的双目不曾阖上。无神的眼眸依旧像是千年沉淀的琥珀,脸色苍然如二十年前一般。浅褐色的头发里一缕缕尽是斑白,昭示着流逝的二十载光阴。
西方的天,浅碧色橙黄色粉红色雪青色品月色,然后,墨蓝的天幕上亮起了点点星光。
他仍旧跪在他身边,双拳紧握。
尘埃早已落定。
本还有些温热的身体已经完全冷却。上弦月的光芒洒下,不再温和的微笑的人也永不会再变成一头嗜血的残暴的狼。
不、他不会就这么死去!狼人、狼人不是只有用纯银才能彻底杀死的么?!
然而。
他的确已经离开。
虫尾巴轻轻伸开右手。银质的手臂很有力,可以轻易捏碎一个人的骨骼。而左手……左臂上黝黑的标记似乎在燃烧。黑蛇吐着芯子,和他的主人一样阴森。
再不回去的话,是会受到惩罚的。
小个子的男人想起那个禁咒,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没有亲身体验过,一次都没有。但他害怕,特别是在见过面前这人的对抗之后。
他从来都不像他那么勇敢。
浅褐色的男子躺在那里。满月。
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在他头顶盘桓了许多天的乌鸦终于尝试飞下来。没有动静。
越来越多食尸的鸟类飞来,争抢着想得到一块正在腐烂的人肉。
黑影。
绿光。
几只乌鸦坠在地上。
小小的尘埃。
其他的都飞走了。
离尸体十英尺的地方,黑袍黑发的男人站在那里。蜡黄色瘦骨嶙峋的脸上,眉头皱了皱,似乎是因为那些滋生于尸体中的腐臭气息。
他的左手碰上了腰间弧形的水晶瓶。瓶里的药水是妖异的血红。
只要几滴。只需要几滴药水和几句咒文,这尸体便会停止腐烂甚至永存。他或许就可以永远的控制这具躯体。
他又皱了皱眉,深陷的眼窝里无神的双眼似乎闪过一缕光芒。
死人那么多,不缺这一个。
他想。并没有试图去寻找其他理由。
右手握着的魔杖巧妙的挥动了一下,几英尺外出现了一个深坑。又一个无声咒语,尸体被移进土中。原本在那死者手中的魔杖掉了下来。男人犹豫了一下,上前捡起。两只手握住了魔杖两端,只要轻轻用力便可以折断。
古代英雄的葬礼。帽子翻过来魔杖折两段,从此这人永远沉睡于黑暗。
他回头看了他一眼。渐渐腐烂的身体并没有影响那白皙瘦削的面庞。不是很英俊。再年轻二十岁或许勉强能引来几个少女的目光。
早已经不存在了。
他也不是什么古代英雄。
他想。
然后收起了那根魔杖。
又施了几个咒语,刚刚翻起的土覆盖上去。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不留一点痕迹。恰如逝去的岁月。
他盯着那块地,然后轻轻的淡淡的不为人知的叹了一口气。
只剩一个了。他想。
最后一个。
乌头草盛开的夜晚,虫尾巴一个人缩在房间里。那个人已经死了好几天了。尸体暴于荒野,该是无人收殓。
最后一个了最后一个了他是最后一个了。
他想。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银质的。
能杀死谁会杀死谁究竟又敢杀死谁呢?
他苦笑。第一万次哀叹自己的无能。
然后平生第一次思考,死亡与孤独究竟哪个更痛苦。
他依然害怕死亡,但他更害怕痛苦。
曾经的背叛换回来的只有孤独。
他不曾乞求钱财,不曾乞求地位,不曾乞求力量,亦不曾乞求永生。他跪在他主人面前的时候只希望他的主人能让他毫无痛苦的活过他自己的一生。如果再奢侈一点,他曾乞求过一份他明知不可能得到的爱情。
那时他看着他们三个意气飞扬,因自卑而孤独,因孤独而痛苦,又因痛苦而背叛。二十年后,那三人都已远去,他的背叛只换回更多更多的孤独。
年轻的时候,或许真的做错了。
可是十几年后再来醒悟,是太迟还是太早?
太痛苦了太痛苦了一个人活着没有朋友实在是太痛苦了。
他后悔了。许多年来的第许多次。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快速而低沉。
房子的主人回来了。
门被迅速的拉开,黑袍的男人站在门口,俯视同龄的他。
害怕了?
男人冷笑着。
谁害怕!
他站起来挺着胸膛看着那男人。依然是仰视。男人冷冰冰的一个眼神投来,他哆嗦了一下,但还坚持站在那里。有点勉强。
男人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从袍子里拿出一根魔杖,扔给他。他没有接住,蹲下去捡了起来。
这是什么?
他有些不解的问道。他自己有魔杖而且这男人也不是会送东西给他的人。虽然站在战争的同一方,但他们连“战友”也算不上。毕竟曾经是敌人。
那个狼人的东西。尸体都被野兽啃光了,只留下这个给你。——是不是应该感激我?
感激什么?!
似乎是被激怒了,虫尾巴盯着那男人。男人只是看着他,揶揄的笑着。
突如其来的某种力量,他迅速的举起曾属于他曾经的勇敢的朋友的那根魔杖,对准男人的心脏:
阿瓦达……
钻心剜骨。
没等绿光射出,男人已经念出了那个让虫尾巴害怕了许久的禁咒。——果然是很痛!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他已经倒在了地上。浑身上下都在火烧火燎的疼,几乎令他疯狂。这疼痛完全能够摧毁人的意志,即使是那些极为坚强的。
而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坚强的人。
痛得在地上滚来滚去,撞到墙壁床角,嘴里发出刺耳的尖叫。双手不停的叩击自己的头部,似乎这样可以减轻些许痛苦。
男人冷笑着。
那个狼人果然要强许多。两道夺魂咒没能起到应有的效果,两道钻心咒也没能让他丢下手中的魔杖。直到咒语撤去他神色涣散的那一刻,这男人才抓住机会发出了那个无法躲避的死咒。
他自始至终高傲如一头对月长嚎的孤狼。
似乎是听腻了尖叫,魔杖放了下来,残留的痛仍旧在折磨矮小的那人。
银色的右臂最先稳定下来,他用它指着那男人:
你怎么可以!黑魔王、黑魔王他……
黑魔王不需要没有用的仆人。即使我杀了你黑魔王也不会说什么。
小个子男人抬头看着蜡黄着脸的他。
不可能!
他尖叫,耗子一般。
死一只无用的小耗子,黑魔王不会在意。甚至会很高兴呢。
男人摆弄着自己的魔杖,没有笑,只是盯着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怎么,还想向凤凰社透露情报?他们会放过你吗?不说别人,——哈利·波特,他会让你活着么?别忘了,凤凰社最大的几笔损失,都可以归功于你啊。
虫尾巴忽然缩小,变成一只耗子。那耗子迅速的朝门口跑去。然而,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拦住了它。
男人抓起那只耗子,黑色的眼睛盯着在尖叫的小小的老鼠脑袋。
要杀死一只耗子,实在是易如反掌。
他看着那耗子,嘴角挑起了一抹笑。似乎是想看他还能怎样挣扎。
怎么?还想祈求些什么么?
食指与拇指扣住了那耗子的脖颈,一点点压下去。耗子的尖叫声渐渐低了下来,四个爪子还在挣扎,但力度也在慢慢减弱。
最后一个,也要完了。死在他手中。
是么?
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男人犹豫了一下,扔下那耗子打开房门再用力关上。然后飞快的出去开门。
虫尾巴从来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冲动。
他左手拿着自己的魔杖,怀里藏着刚才那男人丢给他的另一根,颤抖着拧开房门把手,跌跌撞撞战战兢兢的冲了出去。
他听见了这房子主人的说话声,还有另外一个人的。他听不出另一个人是谁也似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冲动起来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忘记了自己的能力与他有怎样的差别,忘记了方才在他面前是何等无能,也忘记了即使真能杀掉他之后却也是寸步难行。
只记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向主人乞求生命,只记得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回到曾经,只记得杀死他最后一个可能存在的朋友的,是那个男人。
既然已经没有了生存的资格,那么,怎样都是无所谓了的吧?
努力抬起仍旧疼痛的左手,远远指向那个背对他的男人。他知道他可以做到。
阿 瓦 达 索 命
杀戮咒的发音其实很简单。一道绿光从魔杖尖射出,指向那个男人。
虫尾巴简直想为自己叫好。算是将近四十年人生中的头一次吧。
阿·瓦·达·索·命!!
矮小的男人看着男人躲过绿光,眼神愤怒着发出另一束。他想抽出另一根魔杖一齐对付他但已经没时间了。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
他平生第一次觉得死亡并不可怕。
然后。
——那的确不可怕。
——虫尾巴倒下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西弗勒斯·斯内普看着面前那具尸体,眼里仍旧只是厌恶。
最后一个……也完了。
他们四个终究都走在了他的前面。
他才是活到最后的。
那两个极优秀的死于他的情报,而这两个则是他亲手了结。
他们走了。
他捡起他的魔杖折成两段扔到墙角。
走了。
他捡起虫尾巴怀里那狼人的魔杖然后放进自己的袍子里。
不在了。
挥了挥自己的魔杖他移走了那具尸体。
没有了。
他又轻轻淡淡不为人知的叹了口气。
——他还在。
他仍旧在这尘世踽踽独行,拿着魔杖做着自己喜欢做或厌恶做、愿意做或必须做的事情。
终究是剩下了他。
他一个。
没有朋友没有敌人,留下的最后一个,不是他,而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