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8年 5月12日13:30。
日用品推销员卓景凡在汶川县城处理完最后一笔账单,买好了下午16:00开往成都的长途车票。
初夏的阳光照得人脑袋昏昏沉沉,看看时间还剩两个半小时,决定找地方打个盹。
车站对面有个小公园,土坡顶上一颗椴树,枝繁叶茂,树冠浓密,树荫下草皮上,三四个闲汉七歪八倒,那副懒散相看得令人眼馋。
卓景凡找到一处草皮,公文包垫着脑袋,一躺下来,全身上下被笼罩在倦慵里。
不知睡了多久,好像还做梦了,是不是美梦不记得,最终是被噩梦惊醒的。
不,比噩梦更可怕,因为有声音。
先是感觉身下大地一阵剧烈摇晃,然后耳畔传来巨响,一阵接着一阵的巨响,地动山摇,摧枯拉朽的巨响声。
真开眼,坐起身,四周一片白茫茫,周围的景象全部消失了,什么也看不见,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往空中提拔,玄玄虚虚的,耳朵很难受,耳膜像被灌铅一般,被挤压得几乎破裂。
过了好一会儿,白雾才逐渐散开。
退潮一般,先是露出椴树树冠干枝,然后露出草皮土坡,土坡上,一、二、三……四个男人,四张同样惊恐万状的脸,四副同样手足无措的模样。
“狗日的,老子以为地震了,原来是发洪水了……老子裤裆都湿透了。”一个瘦子的大喊声,打破了沉寂。
真的是发洪水了,四周都是波翻浪涌,白茫茫一片,浩瀚无际。
他们五人栖身的树下土坡,已成瀚海中一座孤岛,漂浮的孤岛。
再仔细看,孤岛也正在缩小,边沿处泥土正崩溃中,大大小小的土坷垃不时坠入白浪中。
白浪很白,白的像云朵……不,根本就是云朵。
四周的涌动翻滚的浪涛,全是白云。
这是一座漂浮在云中的孤岛。
看不出是岛在飘还是云在走,只感到脚下不断微微颤动,摇摇晃晃,边沿处的土坷垃每掉下一块,小岛就震动一下。
发生什么事了?
五个陌生男人面面相觑,茫然不知所措。
(二)
“我们……遭遇到一场奇怪的灾难。”卓景凡率先反应过来,“我们遭到了不幸,也许,被摔到了天上……但不幸中之万幸是——我们还活着。”
刚说到这,卓景凡发现大家的目光都转移了,顺势一看,刚才尿湿裤那瘦子,正往小岛边沿上爬,他身后的土块有一道裂纹,正逐渐扩宽。
“危险,快回来。”卓景凡见状大叫一声。
来不及了。瘦子已经爬到边上,正伸手去想探探深浅,只听哗啦一声,他身下整块土层断裂陷落,瘦子尖叫一声,消失在云浪间,霎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个男人看得瞠目结舌,互相对视半天,然后本能的朝椴树下移动,四人同时用手扶住了树干。
现在,卓景凡看清了其余三人的形象。
最显眼的是一个黑脸大汉,三十来岁,满脸横肉,估计不是屠夫就是打手之类的,一幅惹不起的样子。
一个是山区农民打扮的青年,身板结实,面容憨厚。还有一位跟他差不多,也是山里人形象,只是年龄梢长点。
相比起来,小群体里最有见识的,当属推销员卓景凡了,他决定出头组织这个局面。
卓景凡建议说:“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待救援……”
“别瞎扯了,我们现在在是被抛起在天上呢,鬼来救援。”黑脸大汉呵斥道。
“但是,我们现在还活着,就应该保持信心。”卓景凡说。
“对头,”那年长的山民说:“不管朗格样子讲,活到起,总没得错撒。”
“那,你讲,我们该朗格搞嘛?”小青年问。
“等待救援是很要时间,也许一两天,也许十天半个月,我们必须把自己身上有的食品全部拿出来,统一分配,尽可能用最少的食物维持一天的生命,这样才有共同获救的机会。”卓景凡把平时在探险书中读到的经验娓娓道来,赢得了大家的赞成。
食物不多,那长者随身携带竹编背篓里,有几块腊肉,几只山果,加上卓景凡刚在车站前小卖店买的一包饼干,一瓶矿泉水。
(三)
太阳红得像在血里浸泡过一般,缓缓沉向西天,四人在椴树下蜷缩着,过了第一夜。
腊肉被切成一堆小块,没人每天分配一小块肉,一块饼干,轮流喝一口水,他们熬过了三天——这是根据日出日落和肠胃饥渴程度判断,手机都已经停机了,时间定格在5-25-14-28分。
最难熬的不是饥渴,而是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日出无声日落无息,云翻浪涌也发不出一丝声音。太安静的空间,对人的忍耐是一种挑战
起初几天,大家还谈天说地打发时间,但聊着聊着,觉得无聊了,太阳光芒每熄灭一次,彼此之间的话题便减少许多。
噩梦,在夜幕降临后侵蚀每个人的心灵。
“啊啊……我的船,我的船,不是你的,不是你的……”一个声音打破沉寂。是黑脸大汉的梦呓,虽然只是梦中的呢喃,但在这个声音完全消失的世界,显得格外清晰。
三人都被惊醒,那时候太阳刚刚升起。
“船,我的船来接我了……”黑脸大汉突然跳起来,撒腿就往太阳升起的方向奔去。只一瞬间,便消失在云海里。
“没啥子得,少一个人,多一份口粮。”老山民说。
卓景凡在老山民目光中看见一丝寒光。
三人分食了当日的食品,又开始了漫长难挨的一天。
耳鸣,卓景凡开始出现耳鸣,然后演化为幻听,为了不让意志崩溃,他开始唱歌。
在深山中生活了一辈子的人,习惯了寂静。老山民面无表情,身体靠在椴树下,卓景凡的歌声无动于衷。
连续唱了三天歌,卓景凡几乎虚脱了,眼看食品越来越少,他意识到需要保存体力,不能再唱了。
歌声停止后,小山民开始哭泣。
卓景凡想到那黑脸大汉,貌似刚强,瞬间崩溃,现在看来,小山民的忍耐也临近极限。
“我得时刻盯着他,千万别让这孩子也追逐幻觉跳进云海。”卓景凡想。
接下来两天,防止小山民成了卓景凡的重要工作,他挨着男孩坐下,搂着他的肩膀轻轻拍拍,这些小小的动作,多少让小山民的情绪稍稍稳定些。
“船,有船……”卓景凡被尖叫声惊醒,一摸身边,小山民不见了。睁眼一瞧,一条黑影正奔向远处。
卓景凡猛地一下跳起来,飞速扑将上前,双手合抱向前。
小山民的身体已经前倾,上半身埋进云海里,索性的是,卓景凡抓住了他的两只脚。
“大叔,快来帮忙!”卓景凡身体趴在岛沿上,双手已经很吃力了。
有一股力量从身后涌上来……卓景凡觉得好像死屁股被人踹了一脚,整个人便无法控制的向前倾滑,然后完全失重。
风声。耳边有呼呼拉拉的风声了。
卓景凡坠入了一个白茫茫的世界。
(四)
“噗!”身子被摔在什么软软的物体上,耳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费了半天劲,卓景凡才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被摔在一个巨大的麦杆堆里。
麦秆堆在一座黄土碉楼下面,碉楼底部用石片砌成,碉身是黄泥土夯筑,下大上小,直冲云端。卓景凡知道,这种碉楼是羌族村寨的标志,说明自己被坠落到一个羌寨里。
天空阴云密布,乌云压城城欲摧。
有人来了,一看穿着便知道是羌族山民。卓景凡知道自己已经得救,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醒来时,身边站着一高两矮三个人,定睛细看,全是难兄难弟,高的是黑脸大汉,矮的是小山民,还有个瘦子也面熟,正是最早坠落云海那人。
“我们这里发生了八级大地震,这个羌寨在高山上,古老的羌族建筑抗震能力很强,山寨几乎没受到损失,我们几个就更最幸运的,被震飞到了天上……其实我们一直被云层托举在这羌寨上方……早跳下来啥事也没有。”黑脸大汉给卓景凡解释到。
那一阵,阴雨不断,云霾低垂。卓景凡与其余四人一直住在这羌寨里,受到村民们很好的照顾。
六月初的一天,云开雾散,那天早上,哥几个出寨子散步,发现碉楼旁出现一大堆图,一颗椴树的枝叶从土里伸出。
四人连忙找来铁锹,挖开泥土,在椴树根部,发现了老山民的尸体。
老山民牙齿咬着短树皮……看来,这可怜的人,是饿死的。(散客月下2008-8-31)
据《成都商报》5月19日报道,在5月12日四川汶川大地震中,紧邻汶川的理县桃坪羌寨依然屹立不倒。报道说,经受了高达8级的特大地震,上千次余震,在桃坪羌寨的老羌寨,没有一幢民房发生整体坍塌,500多名寨民和20多名游客也没有发生一例伤亡。
昨天清晨6时,记者从汶川赶往桃坪羌寨采访。7时过,记者到达了桃坪羌寨,发现只有部分房屋部分坍塌。另外三座著名的古碉楼只有楼尖发生部分跨塌,主体依然保存。从外表上看,寨子还基本完好。只是进入各个民房内部,会发现有不少民房出现了裂缝,是否还能居住,还有待有关专家鉴定。
一位女寨民告诉记者,她的奶奶已90多岁了,曾经历过1933年的叠溪大地震,“奶奶说,这次地震比当年那次还要凶。”幸运的是,全寨人以及游客无一人伤亡。“这么大的地震,绝大多数房子都还能不倒,真是幸运得很了。我们的祖先真是了不起啊,发明了这种建房子的方法,不用钢筋水泥,抗震能力却这么强。”寨民们说。
这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新闻。这个九黄线上的著名旅游景点,也是羌族留下的著名建筑,虽处在地震带上,但经历了无数的地震,居然没有倒下,这既是奇迹,也是羌民族对中华文化的一大贡献。经历了“5 12”大地震,桃坪羌寨的奇迹,是否应该好好总结?为什么它安然无恙,其他受损严重,至少,它的建筑方式是符合当地环境的,建筑质量是过硬的,建筑样式是羌族传统的。由此我想到,我们是否应该痛定思痛,很好总结,看看我们对自己本民族的传统建筑、民居,是否重视和尊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