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海是一座色彩跳跃幅度特别大的城市,一分钟前,你还漂移在淮海中路五彩斑斓的绚丽中,身子稍稍拐弯一下,你便马上进入一个素色世界,从主干道向南北延伸的那些窄街里,梧桐高大,建筑低矮,各式各样充满异国情调的咖啡馆、小酒吧酒馆藏匿在植被与围墙之中,走在这些街巷里,模糊的历史图片混在旧电影的蒙太奇镜头中向你扑面而来。
走进Sun,就是走进了十里洋场特有的洋买办私家花园里,主体建筑不高,半圆弧状五根罗马柱将屋子承托出一股霸气,墙面上,红毛泥堆雕出的西番莲图案很细腻,斜阳映照下,光影颇具动感。
落地玻璃内有一层轻柔帷幔,庭院内摆放着藤质桌椅;阳伞下,花花草草团团相簇。
我还的目光还在庭院的咖啡座上游移,招待男生便问我:
“Coffee or tea?”还真是有洋买办的遗风啊,招待员都不说中国话。
“白开水行吗?我咖啡因过敏。”……我只是走累了想歇歇而已,一个人泡这种浪漫的咖啡馆有什么好玩的。
“年轻人,到我这里来坐吧。”花丛深处,有一个声音在招呼我。
是一个老太太,一头银发,外罩藕色紧身短开衫,内穿梅花图案淡蓝色旗袍,气质显得内敛而深厚,那是一种寻常年轻女子不具备的美,透着一股奇异的……诱惑。
“知道吗?年轻人,刚才那一瞬间,你让时光倒流了。”老太太对我说。
我笑了,这老太太还真时髦,懂得玩穿越呢。
“Soda water?”招待在我耳边轻轻问。
“好吧,苏打水就苏打水……阿姨,您是说,我很像您那个时代的人?”我问,话出口后才发觉,我这话有毛病……这不是把人家老太太当死人了吗。
还好,老太太一点儿也不介意,她一笑,认同了我的说法。
“‘白开水行吗?我咖啡因过敏!’……哈哈,知道吗?很多年前,就在同一个季节,就在你刚才进门扫视庭院的地方,有一个和你一样的年轻男人,说过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招待回到在我身旁,将一只水晶玻璃杯向我面前递送过来,置放在咖啡桌上,无色透明的液体让玻璃杯看上去像空的,抵达桌面后,杯口水面晃出几圈涟漪,苏打水泛起几粒泡沫花儿。这才显出水的模样来。
“哪么,您说的那位青年,一定比我帅吧?”老年人都有很多故事,我很善于诱导他们说出自己的故事。
“哦,不一样,你和他气质不同,他不像你哪么文绉绉的,挺直的身板健壮的体魄,很标准的军人气质……器宇轩昂却也不失儒将风范……”老太太神色凝重目光深邃,整个精神状态陷入往事中。
不愿打断老人的思绪,我端起玻璃杯准备喝水。
“慢着……”老人的思绪竟被我的动作打断了,她伸出食指,冲着玻璃杯往下点了几下。
(二)
我放下杯子,老太太打开桌面上的糖罐,用小银夹捏起一块方糖——伴咖啡的那种,透进苏打水中。
糖块从坠入水中那一刻起,周身涌出气泡,糖块落定后,气泡像是一群囚禁多时,突然得到被释放的小精灵,争先恐后涌上杯口,水面上泛起无数小泡沫,胀大,破裂,再产生。
阳光穿过玻璃杯,白色通花台布上,投射出一个半圆弧的光晕,淡淡的霓光,微缩出一道彩虹。
我从来不曾想到过,一块方糖的消融,竟能呈现得如此美妙。
糖块逐渐消瘦,泡沫随之减少,当最后一个气泡消失于无形时,苏打水又恢复了纯净透明的形象,曾经有过的激烈场面消失得无影无踪,安静得如同一座战火劫难,又被照原样恢复重建的教堂。
老太太突然伸出手,手腕转动,手指在玻璃杯口上方做了个柔指绕圈,手型一收,食指点点杯子,说:
“现在,你可以享用了。”
我端起杯子,抿一口,舌尖触电般颤动了一下,喝一口,口腔里所有细胞都如花朵般绽放……太好喝了。
“没想到哪么好喝吧?”老太太看着我的表情,得意地笑了。
“是的,没想到。”我承认,并建议道:“应该给它取个名字。”
“它有名字,叫做‘泡沫糖’……”
提到这个名字,老太太神色有些黯然。也许,这个名字触动了她记忆中另一个名字。
“哦,很好听的名字。”我赞许道:“甜蜜往事,终将化为泡沫,幻灭于无形。”
我的形容让老太太很受用,她微微一点头:“你很有悟性,这点像他。”
“他……您是说,我像……很多年前,也在这里叫过杯开水哪位青年吗?……可以,可以给我讲讲这个故事吗?”
“哈哈,你当然不像他……他……请原谅,我不愿意提起他的名字。”
老太太的话匣子终于被我打开了。
(三)
你现在看见的我,风烛残年,实在没有任何迷人之处了,不过,话说当年我从美国Wellesley College毕业回国时,一度曾是上海滩出名的大美人呢,呵呵。
不过,我家教甚严,为人也比较低调,一般都不会出席上海滩那些风花雪月场所,出门唯一愿意去的地方,就是这里——Sun。
在美国的时候,我都不喜欢喝咖啡,倒不是因为咖啡因过敏,而是……你刚才领教到了,我有比Coffee or tea更好的饮料——泡沫糖。
一个秋日午后,那天阳光与今天一样明媚,他,就是那样走进来,就是那样说道——我要一杯白开水,我咖啡因过敏的……
他就是那样坐在我对面——你现在这个位置,阳光打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英俊而刚毅的脸庞,威武中透着儒雅。
我请他喝了一杯泡沫糖,他的惊讶与欣喜你是可想而知的,呵呵。
我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分手时约定了第二次见面的时间。有了第二次,就有了第三。第四次……我们相爱了。
他是个军人,那段时间正是他比较落魄的时候——因为很复杂的政治原因,他失去了兵权,我们的爱情为他灌注了活力,不久,他重新组织了军队。
部队开拔前,我给他最后沏上一杯泡沫糖,他许诺,完成这次军事行动就回来娶我,因为,他离不开我的泡沫糖。
他自己试验过无数次,苏打水加方糖,但怎么也兑不出我沏的味道……不信你也可以试试。
不料,他这一去,再也没有回头。
转眼,十年过去了。
那十年中,我几乎每隔两三天都要到这里坐坐,开始是一个人,后来多了一个伴儿——我在美国Wellesley College的学妹也回到上海。
我学妹排行第三,大家都叫她三小姐,三小姐是个及其聪明的女人,外形也相当漂亮,但目光也很高,一般男人她根本不会放在眼里。我遭受一次失恋打击后,对男人也没了信心,这样,我俩终日厮混,一直混到临近三十岁,都还没有结婚的想法。
我经常给三小姐讲述我的那段恋情,并教给了她我做泡沫糖的绝招——现在想来,这是我一生中所犯的最大错误。
一个星期四的下午,那天,我本来约好三小姐到Sun见面的,临出门时,突然接到爸爸的电话,说是下午要从南京回来,给我带了好吃的,要我在家等他。
我现在已经忘记,父亲那天下午给我带回来的点心究竟是什么,但是,我从此后再也不吃南京点心……
从那天起,三小姐再也不见我,也不接我的电话,开始我还以为她是恨我爽约,到了年底,报纸上登出三小姐结婚的消息,我这才恍然大悟。
三小姐的婚礼成为轰动上海滩的新闻,所有报纸头条都刊登了她的婚纱照片,新郎正是那个曾许诺打完仗回来娶我的人。
(四)
斜阳移向高处,老太太的脸庞被遮蔽在阴影中,表情有些模糊。
我发出一声长叹。
一口喝干了杯中饮料,然后招手叫招待再给我上了一杯苏打水。
给水里搁下一块方糖,气泡涌出,泡沫起舞,糖化气散之后,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真的,完全没有刚此那杯水的奇异口感。
老太太一直默默望着我张罗,见到我一脸惊讶时,才笑出声来,她再次伸出手,又在杯口上空做了一个柔指绕圈。
我再喝,美味回来了。
“您,您手心里藏了什么吧?”我问。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老太太凄然的说,“不错,我手心里藏有东西,藏着是我一生的爱恋和生命啊……”突然,老太太表情一变,又笑了,这回,笑意有些狡黠:“再有就是,指甲缝里,藏有几粒盐。”
“盐?”
“是的,盐,苏打水加糖,再调入些许盐粒儿,味道便大不相同了——再甜蜜的爱情也要有咸涩的泪水相伴才完美不是?”
我恍然大悟。
“好了,年轻人,谢谢你陪我那么久,也谢谢你听我唠叨这半天,再见了。”
我起身送老太太,忍不住好奇又问了一句:“我可以问一下……那位三小姐叫什么名字吗?”
“哦,她姓宋,叫做宋美龄。”
我惊得一屁股坐回藤椅上,呆呆楞了半天,老太太什么时候消失的我都不知道。
天黑了,我叫过招待来买单,指指对面的空位说:“刚才坐这儿哪位老太太好像也没买单吧,我一起付好了。”
“什么老太太……这一下午,不就是您自己一人坐在这儿吗?”小伙子一脸茫然。
后来我查阅了很多历史资料,提到宋三小姐嫁的哪位军人的日常生活习惯时,都这样记载说——蒋先生不嗜烟酒,也不饮咖啡、茶,一生只喝白开水。(散客月下2008-8-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