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暮色早,刚过下午六点,大地陷入黑暗,T7-7次特快列车离开中转站,呼啸西行。
硬卧17号车厢被布帘子隔成两半,后半部分供列车员休息,那布帘子原先也许是白色的,现在已经泛黄发黑,随着列车摇晃而飘摇,像墓地孝幡,更像墓道中悬挂的裹尸布——因为这节车厢的灯光特别昏暗,同样的日光灯管,在这里散出的是低瓦度白炽灯的光线,昏黄弥蒙,紧挨布帘子的017-018号卧厢顶灯是坏的,通道因为幽暗而形同墓道,假如熟睡中的旅客不发出些鼻息鼾声,你会感觉自己走进了停尸房。
我喜欢没灯的硬卧上铺,从暗处俯瞰昏灯下的人们,看列车员穿梭忙碌、小贩推销零食、旅客争抢或谦让过道弹凳……我觉得自己像上帝。
硬卧17号车厢大多时候很安静,这些铺位属列车长直接分配的备用铺位,主要供应给上车后要求补卧铺的旅客。
七点之后,补到卧铺票的乘客源源不断进入17号车厢,过道挤满人,人人脸上挂着疲惫,直到安顿好行李后,脸部表情才得以舒缓,长吁一口气,开始打量周边,寻找与人攀谈的话题。
最后进入车厢的是一对青年男女。
“列车员,这里明明还有一个空铺位,为什么列车长不卖给我们啊?”小伙子指着017号中铺问,“我们一上车就登记补票,排了一个多钟头队,好不容易轮到我们,列车长却说只剩最后一个铺位了……您看,我这是17号上,这17号中铺不是还空着嘛……两口子被拆散在火车两端,多不合适啊……”
“对不起,这张铺位不出售的,上面有规定,我也没办法。”列车员一脸无奈。
“您就行行好吧。”女青年拽拽列车员衣袖,挤出一脸谄媚,“人家是第一次出来度蜜月呢。”
嗓音带着鼻音,平添几份娇嗔。
列车员也是个小青年,被新娘子的娇媚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说:“那,你们等等看,一会儿列车长过来,跟他说说吧。”
“什么事?”一个穿铁路制服的男人走过来,臂膀上缠着一块菱形标志,上有“列车长”三个大字。
小两口马上缠住了列车长。
“你们这样让我很为难……”列车长说,“是这样,这个铺位不太干净……”
“没事的没事的,知道你们忙,来不及打扫卫生,我们不介意,反正我们出来好些日子了,衣服也干净不到哪儿去,您就把这个铺位卖给我们吧。”虽然是在光线幽暗的过道上,女子一双大眼睛依然水光闪烁,妩媚娇娆,我见犹怜。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列车员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但耐不住小两口的苦苦哀求,终于松口:“好吧,如果你们实在不介意……”
小两口如愿以偿,当场缴清了补票款,雀跃欢呼着爬到铺位上。
男的睡上铺,女的睡中铺,临睡前,两人的手在空中绵缠了好些时候。
十点,熄灯了。
过道上,还有两个男人在闲聊,尽管他们努力压低声音,我还是听清了他们的对话。
“你知道,刚才那列车长说的‘不干净’是什么意思吗?”
“床单脏呗,还能有什么意思?毕竟这趟车运行时间太长,中途不知换过多少旅客,能干净吗?”
“不是这么说的,其它铺位的床单也很邋遢不是,还不照样卖?”
“是哦……那,你说是什么意思呢?”
“我是做产品推销的,常跑这条线,也常坐这趟列车,听说啊……”那人抬头看看卧铺架,把声音压得更低,“听说这趟列车上闹鬼。”
“哈哈哈,瞎说,朗朗乾坤,哪儿来鬼。”对方不信。
“真的……说是闹鬼不准确,但这趟列车,就是咱这节车厢——死过人。”
“旅途中死人的事情经常发生的啊,这有什么好奇怪?”
“问题是,这些人都死得不明不白,睡觉前还好好的,睡下去就再没醒来,而且,而且都发生在同一个铺位上……所以,我猜想,也许,就是这个铺位……”那人伸手指了指17号中铺,“不然,为什么好好的不肯卖这铺位?”
“是哦,我在前一站补票到这里时,问列车员为什么017-018的灯管是坏的,列车员说不是灯管的问题,说是换一次烧一次,电工也查不出毛病,以后也懒得换了,反正这列车厢的铺位旅客很少……听你这么一说,是有点邪门。”
车厢里突然发出一声轰然巨响,压盖了两人的对话,窗棂突然被刷黑,两人的头脸身子陷入黑暗中,只有地脚灯映照这四只人脚。
列车正在进入隧道,隧道很长,穿出隧道后,那两人已经不见了——想必是爬回自己铺位上见周公去了。
窗外,夜空,一轮残月追逐窗棂。
列车行进在西北荒原上,车轮滚动在铁轨接口出,奏响阵阵节拍。
车轮节拍最催旅人入眠,车厢内一片死寂。
“呼噜噜……呼噜噜……”有人大喊,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我俯首望去,鼾声竟然来自17号中铺那位蜜月新娘。
借窗外月色过道地灯,隐约可看清女孩的睡相,不看则已,一看实在令人失望,刚才还娇艳欲滴的小美人,睡相竟然如此难看。
女子侧卧着,本来圆嘟嘟,粉嫩嫩的脸蛋被枕头挤歪成花卷状,嘴巴大张,口水流满枕头,一汪浓鼻涕悬空挂着,随着车厢晃动而左右摇摆,像是再犹豫,该到枕头上落脚还是就近黏到嘴唇上,或者,干脆直接滑进口腔里。
最要命的是,那鼾声竟然是从她的喉咙深处发出的,伴随着一边鼻孔的呼气,声震如雷,盖过车轮滚滚。
这么漂亮的女人,竟然也会打鼾,太遗憾了。
我滑下铺架,站在女人面前,伸手将她的被子往上一拉,盖住了她的脸,然后双手使劲捂住被子。
这个可怜的女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她还以为是她的新郎在与她调情呢,先是发出一声娇喘,接着便开始挣扎,伸手想推开我的力量,当然,她什么也碰不到。
无谓的挣扎持续不到两分钟,女人双腿一蹬,全身松懈下来。
死了。
我与这女子是有缘的,同病之缘。
我也有打鼾的毛病,我老婆喜欢我的鼾声,听不到我的鼾声她根本睡不着觉。所以,我一直不觉得打鼾是什么了不得的毛病。
直到一年前,我独自出差,乘坐上这趟T7-7次特快列车,躺在017中铺的铺位上之后,我才知道,原来除了我老婆之外,天下人都不爱听我的鼾声。
我也是在睡梦中被人捂死的。
死于梦中并不痛苦,痛苦的是阎王的判决——我必须在这列车厢上等待,等待这张铺位上出现七位打鼾者。
这位美女是第六个牺牲品。再捂死一个这样的家伙,我就能转世投胎了。
下一个会是谁呢?(散客月下2008-9-25 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