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论语》惹的祸？

　　有关讲《论语》的事，最近又有了新闻：一位保安到北大开讲《论语》，网上骂声一片。我也来凑凑热闹，但不是骂。

　　一个保安上了北大的讲坛讲《论语》，如果用北大的“兼容并蓄”精神来解读，其实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于丹在央视《百家讲坛》“火”的时候，我就想过这个问题：说于丹“火”，反倒不如说是央视“火”，问题是，为什么只有于丹能在《百家讲坛》讲《论语》，别人却“不上去”或“上不去”呢？

　　我认为，这是问题的关键。

　　央视是一个用全民税款搭建的公共平台，只允许一种声音出现，这本身就不正常，所以，问题不在于丹，而在央视的垄断和单一。

　　当然，央视并不是总这样，讲《红楼梦》的时候，就出现了几家争鸣的景象：先有周汝昌先生，那是大家，声情并茂，出口成章；后有于思源先生，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再有刘心武，把《红楼梦》讲成了考古，讲成了侦探小说。各家有各家的长处，也有各家的不足，谁好谁坏，让听众去评判，这才是央视应该做的。

　　我以为，做为公共电视台的央视，在处理此类事情时，一定要考虑到这一点，这是一个宪政国家的关键立场：给每一种声音同样的机会。

　　举个极端的例子。

　　1987年，在美国，主张白人至上的KKK党（三K党），要在黑人最多的堪萨斯市的一家电视台“公众参与”频道上播放宣传种族主义的录像。你说，如果你是黑人，你会如何看待此事？如果你是电视台的人，你要怎么办？这个例子是林达在“近距离看美国系列”丛书中提到的。整个事件过程很长，我只说结果：最后，堪萨斯市议会投票表决通过，责令电视台恢复“公众参与”频道（电视台害怕出事，将这个频道关闭了，试图避开这一难题），并在规定时间内播出三K党的录像。原告律师的辩辞极其精彩：言论自由就是言论自由。在一个自由的国度，我们不可能把言论分为可以接受和不可以接受的两部分。如果有一种制度能把三K党的言论从电视频道中剔出，那么，同样的制度，也能把马丁·路德·金剔出。必须听你不愿听到的言论，这就是我们为自由支付的代价。

　　事情好像扯远了，但我觉得，这是问题的根本所在。至于谁有资格讲《论语》，我倒不觉得是个问题，因为《论语》不是谁家的《论语》，甚至不是孔子的，只是孔子的学生把老师的话集成了册，出了一本书，然后传播于世，让大家来品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未尝不可啊，凭什么就只许某几个人来解读一部书呢？当然，大家（名家）解读的好，解读的到位，于是大家爱听，但这是听众的事，并不是讲《论语》的人的事。总而言之，你有讲的自由，我有听（不听）的自由，仅此而已。

　　这里面还有一个如何看待《论语》及古典名著的问题，我觉得，这倒是一个该认真思考的问题。

　　昨天，我认真读了李慎之先生的一篇文章，让我的头脑一下子清晰了。

　　对于诸如《论语》这样的古典名著，李慎之先生认为，这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有许多有益的营养可以吸收的，但是，中国的“文化传统”用现在的目光来看，是极其落后的、反动的、极其有害的“专制主义”。具体到《论语》，它是儒家的精典著作，是被用来维护两千年的专制集权体制的，但中国从秦汉以降，外表是“儒家”，而骨子里是“法家”，“儒家的作用不过是替法家冷酷无情的专制主义为之‘节文’，为之‘缘饰’，使之增加一点‘仁义’罩上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而已。”（李慎之语）

　　话谈到这里，介入了学术之争，我的功力不逮，虽然《论语》原文倒也读过几遍，但终不敢说完全懂了，只是觉得，对像《论语》这样的典籍（还有《孟子》、《老子》、《庄子》等），知道里面有有用的成分，也知道其中有有毒的因素，但不知如何“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就像一株罂粟，长得非常好看，也能治病，但也会害人，怎么去用？李慎之先生给出了办法：

　　只要拔除了专制主义这个毒根，中国传统文化中不但不受意识形态污染的广大部分，从文学艺术到科学技术，可以而且应该继承发扬，即使是儒家与法家的学说，也都有应该继承的因素。比如儒家的“民本主义”固然不等于民主主义，但它并不难转化出民主主义来。古人的许多嘉言懿行都应当成为中国未来的民主主义的源头。我曾说过：“孔颜孟荀、程朱陆王的思想，只有在中国彻底清除了专制主义之后，才能大放光彩。正像基督教只有在革掉了教会与教皇的专横腐败以后才能发扬光大一样。即使是法家，其“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话也可以与“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相接轨。不过要注意，说“王子犯法”，而不说“皇帝犯法”，就表示统治者是高居于法律之上的，因此还不是现代的法治而只是专制主义者的法制，这点要警惕。”

　　我想，有了这个方法，一切典籍就会重放光芒，中国的传统文化不但不会灭亡，还会给我们增加更多的营养。

　　用这种眼光再看于丹讲的《论语》，她只能给我们一点鸦片，一点止痛药，让人在现在压力重重的社会中，找到片刻的安宁，但药劲一过，又会回到现实，反复使用，还会上瘾，后果更不堪设想，就会真的把儒家、把孔子当成了一种宗教，对今后国家和社会的现代化起不到应有的作用。而反驳于丹的人，如果不从这个高度来看这个问题，只能陷入“谁是正统”的争论中不能自拔，让外人看到的只能是自说自话，离大众越来越远，像个风筝，一但断线，不知所终，到头来，皓首穷经，白忙一场。

　　话可能说得有些过，但一家之言，供人喷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