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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首《喂,老张》,《夜行货车》的插曲,写一个从大陆到台湾的老兵,也久久难忘。依稀还记得一个画面:旷野中暮色苍茫,天地人融为一体,一个苍老的身影在踽踽独行。这时,一丝沉郁的歌声忽起:
喂,老张, 你看来有点心伤, 是心情不好,还是工作太忙? 别说你什么都不想, 我知道有一件事, 你永远不能遗忘。
喂,老张, 这一家之主真不好当。 晚上加班,天不亮又起床, 可除了薪水,什么都上涨, 你究竟为谁辛苦? 你究竟为谁在忙?
歌声开始时微弱而低沉,似自言自语;越往后唱,越感悲凉:
昨天今天还不都一样, 今晚天黑,明早又天亮, 猜不透你怎么想……
而到了后面,竟变得忧愤起来,合唱声如排山倒海,一浪一浪,冲击着人的心灵:
喂,老张…… 想过去年轻神气的排长, 不正是今天你自己老张? 想从前青梅竹马的姑娘, 却不是明天你要娶的新娘。 姑娘新娘还不都一样? 前前后后都嫁给你老张。 把今天的老张比年轻的排长, 这相片旧了有点发黄。
非常奇怪,不知是否评论界的麻木,或是另有隐情,这首侯德健的力作,从来无人提及。而在我看来,若中国八十年代的电影音乐史,漏掉这一首,则绝对是败笔。
比之众口传唱的《龙的传人》,我倒是觉得,那首《龙的传人续篇》,虽默默无闻,却更有大境界。念天地之悠悠,一阵苍凉的笛声,让我们的目光,至更深更远处,仿佛于远古洪荒,看到了先祖的身影:
你看那太阳它日日夜夜, 再看那花儿们岁岁年年。 多少人多少年唱一首歌, 我们在唱它到永永远远。 …… 天地之间,五千多年。 花谢花儿开,放过五千遍。 太阳下山,太阳上山。 日日夜夜,黑白过多少年。 多少黑白夜,多少岁岁年, 我们老祖先,经营到今天。 不变的天,一样大地。 天和地之间,我们永永远远。
听这样的旋律,独怆然而涕下。那种悠远的历史感,真让人一唱三叹。将这样的情怀放大,更好像看到全人类,一代接一代,路漫漫其修远,在不倦地求索、跋涉……
八十年代末,一阵轰轰烈烈之后,侯德健便彻底在大陆销声匿迹。差不多有十几年了,便再没有听过他的歌。后来才知道,1992年,侯德健去了新西兰,一去七年,潜心于《周易》;1998年,又返回台湾,以占卜为业,测风水,看面相,后再与歌坛无涉。
渐渐地,侯德健为世人遗忘。
能写,能弹,能唱,思想才华,无不横溢。有好长时间我都琢磨不透,像他这样的天才歌手,何以会突然从歌坛消失,摇身一变,成了算命先生?
可能,侯德健早已看透:舞榭歌台,容不得老脸。
也许,对他而言,失去了政治的激情,即失去了支撑。当社会急剧转型,商业味越来越浓,他可能感到了回音的稀落。
不愿妥协,而又力不从心,便无法苦苦撑着,再故作前卫、反叛的姿态。他不想在我们面前,再吃力地嘶喊。更不想老泪纵横,让我们与他同台,去凭吊逝去的青春。
或许,他发现了比音乐更深的世界。繁华过后,忽不求闻达,自甘寂寞,一头扎进中国文化的长河,并直抵源头。往深里看,这又是一种道行。
于是,在我们毫无知觉时,他选择了离别,渐行渐远。他唯一可做的,是研究《周易》;我们唯一可做的,是叹息和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