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深秋了,梧桐的叶子日渐转黄。只需要一夜的风雨,它们就会在地上铺一层灿烂的金黄,就会在寒冷的空气里燃起所有衰飒的美。想起我坐在图书馆,透过大玻璃窗,望着那些梧桐的枝叶在秋风里翻飞起伏。这是校园里才有的景色,这是几年前的事。是我遗忘好久的事。
大学的生活在记忆里是遥远的。然而有的时候,当我闭上眼,它会忽然闪现在眼前,那样生动、新鲜。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一伸手就会碰碎。我坐在图书馆的窗户下,淡蓝的窗纱、清晨淡薄的阳光射进来,一片迷濛的明亮。在那片光亮里,许多人曾经走过来,苏东坡、曹雪芹、米兰·昆德拉、三岛由纪夫、铃木大拙、塞林格、弗洛姆、荣格、还有怎么也没有弄懂的胡塞尔,还有更多早已忘记的名字。他们在我旁边,我们有时交谈、有时微笑、有时争论,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只是彼此相互注视。阳光从一面墙悄悄移到另一面墙。在那片安静的光亮里,我幸福而丰足。在那片安静的光亮中,我开始了今生最初的交谈。
是的,我想说的是,在大学里,我们交谈。我不是好记性的人,同学来问从前的事,大半的时候,我都会茫然地摇头。但是,有些东西我不会忘记。季节来了又去了,有些交谈留了下来:初春里烟一般的柳树、晚自习后昏黄的路灯、J在桐阴下轻轻唱着《闪亮的日子》、L在阳台上向我笑着,挥着手。还有那天晚上,阿B,我们一起坐在操场边,后面是高大的梧桐,树枝高高地伸上去,再上面是一轮月亮,满地水样的月光。我们说了什么,我记不得了,应该是一些痴话与狂言吧。你有没有伸一个懒腰,说:“托尔斯泰啊,可以将就看了!”然后我笑。我记不起我们说的什么,但是我永远记得那些梧桐的枝桠,那轮月亮。我还记得在那个小亭子下,S幽幽地问:“要是没有了记忆,我们还是不是我们自己呢?”远处有人在练习吹萨克斯,一遍又一遍响起的旋律。
张爱玲写过一篇极短的文章,关于一次交谈:
有个村庄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许多人来做媒,但都没有说成。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后门口,手扶着桃树。她记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对门住的年轻人同她见过面,可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他走了过来,离得不远,站定了,轻轻的说了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她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各自走开了。
就这样就完了。
后来这女子被亲眷拐子卖到他乡外县去作妾,又几次三番地被转卖,经过无数的惊险的风波,老了的时候她还记得从前那一回事,常常说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后门口的桃树下,那年轻人。
……
我在寝室里看这短短的文章,同学捧进来一堆烤红薯,满室遂弥漫着香气与吵嚷。很多年以后,想起寝室的同学,回忆里也该有烤红薯温暖热闹的香味吧。那时,我会对着那片温热的香味说:“噢,你也在这里吗?”
我知道,后来会有更多的故事发生,我们都会面对自己的生活,也许会拥有一个更丰满、更险峻、更痛彻、更难以言说的人生,抑或一个更俗气、更平庸、更无可言说的人生。而我们都会变老,不再单纯。与生活的现实比起来,大学显得如此轻飘、如此苍白、如此脆弱和青涩!但是,在很多事过后,那些能够牵动人心的,想必依然是那段青涩岁月的人和事吧。那时,我们付出了最多的真诚。
我相信,在后来的日子里,如果我们还能更诚恳地面对生命,那么,它必定是在那时悄悄地生了根。
那天,老师站在讲台上,穿着半旧的、干净挺直的蓝色中山装,目光越过所有的人,投向远处。那天他给我们讲吉普赛姑娘的善良、讲卡西莫多的愤怒与悲恸。古老的广场、哥特式教堂、钟楼的暗影、黑色的披风、罪恶与血、广场上起舞的爱斯梅拉达如同火红的钻石般散发出千万条耀眼的光芒……他站在那里,昂首而立,头发微白,眼光闪动。教室里一片静默、震慑的静默!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将我们带到崇高与粗俗、勇敢与萎缩、真诚与虚伪交汇的激流之中。我震惊于那喷涌的激情,震惊于那样的纯净和透明。我知道,那些背过、记过、考过、学过的东西总会消失。但是,那一刻是不同的。是的,那是一次生命的遇见。在那一刻,在他眼光闪动的一瞬间,他让我们看到了美与真诚,看到了关于心灵、关于人生最动人的容颜。当写下这几行字的时候,我忽然明了,那一次遇见,将以其不可改变的、纯粹的姿态穿过时间的重重暗流,在不经意之间,一次次摇动我沉睡的记忆,一次次冲刷我生命荒芜的河床。
克尔凯郭尔曾经说过一句话:“Life can only be understood backwards,but it must be lived forwards.”看到过一种翻译是:只有向后才能理解生活;但要生活好,则必须向前看。但我愿意把它翻译为:生命只有在被回顾时才会被懂得,但生命却只能在前进中被生活。这句话打动我的是那种对生命意义之追索的深刻的无奈与悲凉,以及这无奈与悲凉之下的坚持与坚强。如果大四那年一次次穿过图书馆长长的走廊,一次次眺望着梧桐在秋风里摇落它的叶子的时候,只是感到莫名的怅惘与留恋,那么,现在,我闭上眼,再度看到我的目光渐次掠过一排排书脊,看到我的球鞋静静踏过图书室光亮的地板,看到讲台上灰白的头发与闪动的眼光,我知道那是什么。在这个布满了诱惑与陷阱的、变幻不定的世界上,在岁月无可挽回地流逝之中,我知道,有些东西,可以放弃,有些东西,必须坚守。在这个悲凉的城市中,我知道,有些东西,值得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