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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州古代文人家族群体的衰落——潮起潮落皆有因
2009/09/04 09:26

潮起潮落皆有因

来源: 广西日报 2008-11-05 庆祝改革开放30周年暨自治区成立50周年专版

  □蒋钦挥

  写了一篇全州古代文人兴起之因,便有读者建议,如果能把衰落之因写出来,似乎更有价值。于是,遂有此篇。

  全州桥渡谢氏自清代中叶的“庭”字辈以后,便与进士无缘了,后人似乎不敢望其“二谢”(谢良琦、谢济世)项背。尽管当过吉州牧的谢庭瑜退休还乡后,在大湾岭苦心建藏书楼,以期振兴族辈,但只出了几位举人。才湾村蒋氏自“良”字辈以后,也鲜有人才出。龙水村蒋氏人才之出则要悠长一些。

  清嘉庆、道光之后,全州也出过一些人才,如名士、北京顺天府尹蒋琦龄,晚清名御史赵炳林等,但就整体素质而言,已经开始衰落了。其原因概而言之是,晚清乃是一个“四海变秋气”的末世。首先是外族入侵,弄得国势日衰,社会性质改体,西方文化随之而来。其次是内战造成的土地关系变化,经济基础的破坏。再次是封闭的农业经济解体,使得与儒学相依的士大夫在中西交冲下,一代一代的变异。纵观蒋、谢二族的人文衰落,可知中国封建社会的悲哀以及社会解体的必然。

  

  吸鸦片、好赌对中国农村的破坏

  1840年,那场奇耻大辱的鸦片战争的前因后果,众所周知,不必赘言。以广西而言,受其破坏,则应列为最为严重的省份之一。

  鸦片战争后,因广西紧邻广东,广东则为西方列强势力最早到达地区,列强借广东买办商人之手,溯西江经梧州,首先是源源不断向广西输入商品及鸦片。全州农村吸鸦片者无户不有,男子中甚至十占六七。据《全县志》载:清末、民国之初,“城市乡村,无不有销售鸦片之所。于是,嗜好成癖者益众”。穷人如此,富人亦然。一些大户人家过去富甲一方,园里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后因子孙吸鸦片,功名又上不去,只好卖田卖地,变卖玉器、古董、家具,以至家族衰败。

  继之则是赌博成风。县志载:“往昔防城经费,就赌博征收,县城及各市场,靡不演剧聚赌,趋之如云,孤注一掷,不惜千金,喝雉呼卢,夜以继日,相习成风,莫可挽救。”晚清名御史赵炳麟,于光绪三十一年丁忧回到家乡,见到由于政府参与抽收赌饷,开放赌禁,全州赌博成风,在他致广西当局《请禁全州赌博》的信中,把农村的赌况,描绘得淋漓尽致:“民以赌为事,父不能管其子,兄不能约其弟,几乎四民皆失正业。”全州“开场演剧,聚赌抽规,所在皆是。虽差役查至其地,大抵得数十元即缄默而返;团练局练勇更私收赌规,肆无忌惮”,以至恭城、平乐等地的赌徒,也赶到全州参赌。如果不严加禁止,不仅民利日蹙,且匪类潜藏。他建议地方当局派人严查,“遇有唱赌调、演赌戏者,立即拿办,倘差役、练勇受规放纵,一经举发,按律惩治”。

  由此,农村之自然经济始受到破坏,民众日益贫困破产,士大夫家庭逐步没落,社会灾难更加深重。全州名门望族的读书人,不仅为接踵而来的外患而忧,他们依附在那个社会的家庭,其衰落也就不可避免了!

  名门望族中也不乏有识之士,他们思有所作为。如龙水蒋氏,他们的后人已经受到“实业救国”和洋务运动的影响,开始从事实业了。曾任过工部都水司主事襄办的蒋实英,就总办过机器制造局。光绪二十八年回到广西,开办过广西富强工艺局,历充桂(林)全(州)铁路总局会办,广西农务总会,广西农林试验场总经理。但是,虽有实业救国的思想,在帝国主义的掠夺压榨之下,民族工业的生存谈何容易,因此,他们无法展其所学。

  

  西方文化对儒家文化的冲击

  全州自古以农业经济为主,县志中有“俗尚农桑,民知教化”。人们祖祖辈辈在田里耕作,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工作日程,一直延续至今。当然,那些名门望族中的部分成员,也许仅仅是这种生活的旁观者或组织者。

  自给自足、万事不求人的小农经济,使社会变得狭窄。一户如果拥有数十亩土地,家道可称殷实富有。全州旧时分六乡,其谚语云:“长、万二乡出白米,恩、建二乡出刀枪,宜乡多苦累,富贵落升乡。”才湾、龙水、桥渡三个文人辈出的地方,恰恰属于“出白米”的长、万二乡,是典型的农业经济区。生长在全州这块土地上的望族,往往在其高大房宇的门厅之上,镌刻色彩斑斓的“耕读传家”四字。这三个村村前均河水清澈如镜,游鱼可数,村后青山叠绿,鸟逐林间。河的对岸,则是良田千顷,疏密如画。想象200多年前的文化先人,手执一书,或徜徉河畔、或憩息柳下,或独自思索,或高谈阔论,应是理想的读书之处。

  与这种农业经济相适应的,是封建社会以孔孟儒学为宗,且世世代代仿佛都是千篇一律地重复着,谁要是违背了孔孟儒学,另辟蹊径,都被王朝视为大逆不道。桥渡那位著名御史谢济世,因不按古本注经书,差点被杀掉脑袋,就是一例。

  但是,中国疆界以外的世界已悄悄发生变化:当明朝嘉靖初年的首辅内阁大学士蒋冕,用传统的封建伦理,苦劝皇帝改变“尊崇所生”的主张时,西方人麦哲伦已完成了他最早的环球航行,哥白尼则在研究他的《天体运行论》;当清初有“岭南词坛领袖”之称的谢良琦,在兰陵任上醉酒放歌、吟唱他的悲欢离合时,伽利略发明了望远镜,牛顿创立了微积分。西方人研究星辰、天体、杠杆和化学物质,中国的知识分子则研究四书五经,一头扎在故纸堆里。1840年,当龙水村蒋琦龄在北京殿试苦思冥想时,鸦片战争的炮声,已经敲响了中国封建社会的丧钟。

  当西方资产阶级开始用科技征服世界、清皇朝关闭已久的大门被坚船利炮敲开之后,随之而来的西方科技和文化的不断输入,先进生产技术与落后生产关系的交锋,中国的“黄土文化”怎么也抵挡不住海洋文化的冲撞,只有招架之力,这是中国千百年来儒家学说的悲哀。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时,蒋琦龄在他的名疏《中兴十二策》中,沉痛喊出“自古薰莸不同器,华夷不并居,卧榻之前任人鼾睡,亦复何堪?”但清皇朝只有忍气吞声,割地求和的份了!

  西方文化自沿海广东向内陆广西次递传进,全州地处广西最北,得西方文化的影响则是最末,加上近代陆路交通发达,汽车、火车、飞机大大缩短了空间距离,全州已失去了古代水路为主的交通优势。

  

  不断的社会变乱,对经济基础的摧残

  全州地处湘桂要冲,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西方入侵中国的同时,频繁的社会变乱在这块土地上不断兴起,以致经济基础的元气大伤。

  查全州历史,数百年来,除东山瑶族及西延(今属资源县)间有民族起事外,老百姓安于本分。但是,周围地区不断的农民起事,却不时打破那些名门望族家园的宁静,使得放不下一张课桌。

  道光、咸丰时期,《皇朝经世文续编》记载:广西民众暴动“几乎无地无之,无时无之。”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九月,雷再浩、李世德(西延梅溪人,原属全州,今属资源县),创“棒棒会”;道光二十九年十月雷再浩余部李沅发再度起事,其组织为“把子会”,雷、李“在新宁(今湖南境内)全州界瑶山内倡习邪说,立棒棒会,聚众潜出掠新宁……犯全州”(见《东华续录》)。继雷再浩起事之后,声势浩大的太平天国军,于咸丰初席卷广西。《全县志》载:“咸丰二年四月十六日,洪秀全陷全州……因其党冯云山毙于炮,屠杀甚惨”;“咸丰四年,邓正高率众数千人攻州城。咸丰四年丁巳春正月,黄金亮与陈永秀自恭城分走,永秀陷兴安,金亮攻全州”;“咸丰九年七月十六日,石镇吉至全州,往扑州城……”又有东安蒋大骞,“咸丰五年破东安县城,楚兵击败,匿入全州境。”

  这种此起彼伏、拉锯式的战乱,对社会的冲击是不言而喻的。俞廷举后人俞筱石的私人著作,于咸丰丁巳(即1857年)这样写道:“甲寅(咸丰四年,1854年)冬,吾乡逆匪作乱,大肆焚掠,不特家资荡尽,房舍烟灰,而藏书万卷、图籍千箱,俱皆付之一炬,昔所存之文稿诗稿,同归于洪劫烈焰之中,徒为浩叹而已。”这本手抄本,纸片已破碎发黄,至今仍存在笔者案头。读这段150多年前的记载,我想,与俞筱石所居相距咫尺的大湾岭谢庭瑜的藏书楼,恐怕同样难逃厄运。

  毫无疑义,中国历次农民战争以“杀富济贫”为号召,这种中国数千年亘古不变的做法,使作为全州名门望族主体的地主富豪,首当其冲,危机重重。在这个过程中,直接依附于政权的那个阶级多在铲除之列。其次,长期的战争造成重征,又成为社会不可解脱的经济重负,其结果是大大加快了社会贫困化的进程。那位后来成进士、在湖南等地任官的赵润生,咸丰年间为避兵乱,小小年纪就随全家躲进桐油口子(当地的大山名)的深山老林,上午挖蕨根充父母饥,下午随父赵典臣读四书五经。

  社会动乱容不下一张书桌,势所必然。龙水蒋氏的代表人物蒋琦龄在《避乱》诗中,对兵荒马乱、民情惊恐写得甚为真切:“两脚乱如麻,众哗贼已至。近山数十村,万鱼迫鼎沸。相牵咸入山,跣足亦蒙袂。牛羊滑路争,失势千丈坠。唬呼觅爷娘,僵仆填老稚。哀哉昧远图,奔走亦晚计。”

  内患不已,则征战不已;征战不已,则老百姓苦难不已。这种苦难,不仅仅来自所谓的“盗贼”,同时也来源于以“保乡”为名、实则为非作歹的乡勇。这种清后期组织起来的地方武装,与贼、兵乃为一家,作恶更甚。

  蒋琦龄在“久甘梳剃竭闾阎”的诗句后有一注:“乡勇从征,始于川楚征匪。当时谣曰:贼如梳,兵如篦,勇如剃,然犹随兵后。近则皆勇无兵矣。”把只知扰民、不知保安的乡勇其贪婪、凶残之态,刻画无遗:遇贼则贪生怕死,遇到老百姓则耀武扬威,烧杀掠夺,弄得地方“皮毛已尽唯余土”。这种状况也使出身“累世为官”的家庭,在选择贫贱还是富贵之间,陷入重重的矛盾心理。蒋琦龄在另一首诗中表达了这种两难的心境:“贫贱无以对亲戚,富贵又恐触危机。我生何者堪位置,昨未为是今亦非……”发出“但愿同为穷不死,岂更局促为人革几”的哀叹。

  这种“但愿同为穷不死”的哀叹,不仅仅是代表了全州的士大夫,同时,也代表了整个中国封建社会占有社会物质财富(包括知识财富)的那个阶层――因为战乱使他们的经济基础受到了破坏和摧残。

  

  商业文明对农耕文明的影响

  全州人素来重农轻商,一方面受儒家重义轻利的影响,一方面是长期受封建式的农业经济的制约,全州人世世代代以农业为唯一生计,一村一垌,形成一个个孤立、分散、内向、封闭的区域性小社会,人口很少迁徙流动。《全县志》载:“商业非全民所长,”家中日常用品,“不过乡里居民随处贸易,以谋朝夕”,“农民逐末者寡,专务农田,国课家食,皆仰于此”。

  全州人耻于经商,古代如此,近代亦然。“水土坚厚,地气刚劲”的全州县,民风淳朴,注重传统,因循守旧,不思变革。但当生产需要进一步发展、时代呼唤商品经济勃兴、经济发展需要更大的空间时,这种全州人的传统道德意识、思想意识,又成了生产力发展的桎梏。

  全州在广西的地位,以经济而言,至今仍然是农业经济,农业经济则又以粮食为主。那顶“粮食最佳调剂之地”的帽子,恐怕作为历史厚重的包袱,还要长期戴下去。以有限的空间土地,养活与日俱增的人口,如果囿于一地,专务农田,不向外作商业扩张的打算,地方经济的振兴,恐难乎其难。

  与相邻的湖南、广东以及桂东南相比,在这些地方,他们坦然经商,没有遮遮掩掩、羞羞答答。对自身的职业没有太多的精神负担;他们目光远大――商人本来就是背井离乡的远行者,因此经商时很少有空间框范。

  越是优越的生存环境,刺激文明生长的积极力量就越弱,反之,越是困难的生存环境,刺激文明生长的积极力量就越强烈。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回去吃‘老米’”――这是全州在外人员至今常说的口头禅,是因家乡有“老米”可吃。加上千百年来养成的知足常乐、安贫乐道、随遇而安、不冒风险、因循守旧,这些农耕文化的固有观念,不知影响了全州多少代人。更何况名门望族“有城郭之可守,墟市之可利,田土之可耕,赋税之可纳,婚姻仕进之可荣”。

  一个封闭太久的社会,一个世世代代厮守在土地上刨食的社会阶层,要想让他们树立四海为家的豪气,是需要经过无数灾难和耻辱,方能领悟的。这既是一种痛苦的选择,也是明智的选择。

  以史为鉴,可知兴替。探讨全州古代文人家族群体的衰落,对我们今天,也许是一件有教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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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评论:
1
2009/09/04 09:56 | 回复
早晨!问好。    学习文章,了解时政 。  
 
2
2009/09/04 09:57 | 回复
早晨! 拜访您的空间,给您送来祝福,祝您快乐每一天!
 
3
2009/09/12 15:11 | 回复
越是优越的生存环境,刺激文明生长的积极力量就越弱,反之,越是困难的生存环境,刺激文明生长的积极力量就越强烈。
 
4
2009/11/07 18:53 |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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