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把中关村的大楼,换成王府井的商店;把那些数码产品换成衣帽鞋袜——这里还会不会像现在一样热闹而混乱?
这里已经修好了一个地铁站,一条贯穿东西的地铁线经过这里;再过两个月,另一条纵贯京城南北的地铁也将经过这里。这里早已经不是几十年前的村庄,三十年前的科学院,二十年前的骗子一条街,尽管这三种身份至今还深深的烙在这块不大的土地上。
我说的是那个最喧闹的中关村,中国的“硅谷”,若干梦想发酵的地方。在这附近,联想和四通从小屋里长大,清华北大的高材生骑着三轮车叫卖电脑,已经老去的三大门户和正当年的百度,越洋而来的微软和Google,密密匝匝的挤在一起,最聪明的人在公司和公司间流动,带着财富和传奇的故事。
但是这块土地的标志,不是上面所说的任何一家公司大楼,更不是立在马路中间的DNA模型,而是永远喧闹的海龙大厦,太平洋大厦,以及他们的后来竞争者鼎好大厦和电子E世界,还有不远处的“硅谷”大厦,科贸中心,数码大厦。
它们是世俗的中关村,每天营造巨大的人流和翻滚的声浪。电子E世界巨大的外墙屏幕,整夜整夜闪烁巨大的字母“e”,夜幕中呈现一幅未来生活的图景。而到了白天,这里就如同任何一个小镇的集市,拥挤不堪。这里是中关村大街最宽的地方,也是最拥堵的地方。整条马路像一个广场,密密麻麻停满了堵在路上的车辆,在车与车之间是穿越马路的人群。从马路这边到马路那边,人挤着人,摩肩接踵。这里没有冬天,每一天都是烦躁的盛夏。马路西边,你能一气数出四五家“迪信通”,它们和夹在它们中间的商铺,全是卖手机的,店门口的大牌子让你相信,手机比一顿大餐也贵不了多少;在人群再向北走,就像来到了旅游景点的小商品市场,一个一个的遮阳棚打造出500米长廊,长廊边上的小摊成堆成堆的摆着数码产品——优盘、移动硬盘、MP——3、4、5,跳舞毯、鼠标,甚至还有笔记本。这些“高科技”产品价格都低得吓人,都是几块钱,几十块钱的东西,倒像是早市结束时卖不出去的菜,成捆成捆地便宜甩卖。
我从这里走过天桥,要经过对面的海龙和E世界,到不远处的大超市去买东西。在三分钟的路程里,我经过了一个被“母亲”带出来讨饭的病孩子、一个贩卖“佛”字的残疾人、一个坐在路边讨钱的小男孩(他正在专注的用吸管喝一杯可乐)、两三个抱着一盒藏饰的小贩、一个坐在路边为手机贴膜的大叔、一个抱着孩子问你“发票要么”的大姐、还有这位大姐的同行,他冲我冲过来,在经过我的时候重我问了一句“要发票么”,看我目光呆滞,马上就冲向了下一个人。
在这段路程走完的时候,我手上还多了两份传单,一份请我为孩子报名参加中高考辅导班,另一份则劝我带女朋友去美容。
这就是中关村。我混乱而迷茫的住所和单位。在过去的六年中,我总是在赚到几百块钱后跑到这里,加一个内存,换一块硬盘,买一个鼠标,找两块电池,有时则是陪人买一个镜头、换一台电脑。每次付出钱去,拿回一个不轻不重的小玩意儿,心里总觉得空荡荡。
还有的时候,我闷的无聊,也要骑车十几分钟,从学校赶到这里,随便找个楼逛一圈,什么都不买,然后下楼来骑车回校。这个时候中关村那些看车的老大爷就会出现,跟我要三毛钱,有时是五毛钱的停车费。我说别的地方可都是两毛哇,大爷的手可是没缩回去。我拿出三毛钱再骑车回去的时候,心里总觉得很茫然。
大四的那个冬天,我正在北京台做出镜。有一期节目就是在中关村,我扮演一个盲人费力的在盲道上行走——那时候奥运还没来,中关村所有的盲道上,都停满了自行车。我作为一个跌跌撞撞的盲人,在盲道上走的十分痛苦。演出很顺利,直到最后的一个插曲。我“摔倒”在盲道的缺口,十分无助。一个大姐走过来,把我扶起来,问我去哪儿,要找谁。我闭着眼睛,不敢睁开,靠机灵的脑袋回答她的问题,直到听到有人喊“嘿,别逗了,人家拍电视呢!”
后来我在录像里看到,那个好心的大姐红着脸离开了镜头。后来我离开了北京台。
再后来,我经过中关村,发现盲道上一辆自行车也没有了,现在去看也是这样。
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