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某月某日。

一个看上去宁静的女孩和我面对面坐着。我是奉命去开导她，据说她有点抑郁。女孩敏感、叛逆、美丽，也正处于将以上特质推到极致的年龄。在我的印象中，这样一个90年代的新新人类应该是和我大异其趣的，这使得我们的对话显得艰难，但是令我大跌眼镜的是，她居然爱看武侠。

“你喜欢金庸还是古龙？”

“你知道的。”女孩淡淡道，她显然很自信我们短暂的对话已经足以让我对她做出正确的判断。

我似乎的确能猜懂她几分，但她的态度小小让我有点不快，本来的答案在我的舌尖绕了一圈，我心念一转，道：“金庸。”

女孩轻轻叹了一下，眼神里透出深深的失望，道：“你会这么想……”

我发誓，上述故事是真实的。

这段对话给了我极大的震撼，不仅是女孩，更因为我们对话中涉及到的一个人物——古龙。没想到在他驾鹤仙去二十一年，他的小说，他的思想还是有着这么强的杀伤力，其触角能够伸到一个当代女孩的心灵深处！

奇怪么？

其实并不奇怪，这无非论证了古龙是个伟大的作家。一个伟大的作家只会死在空间里，却不太容易消逝在时间里。

还记得上初中的时候，我读到古龙的《多情剑客无情剑》，就象当年高尔基一字一字研读福楼拜的《一颗单纯的心》一样，我也想在字里行间看出藏着什么样的魔法。为什么一个字一个字，一个词一个词，一句话一句话冷俏俏地往外蹦出来，堆在一块儿，会产生这样神奇的效果，让我甘之若饴，欲罢不能？

那时，我也正是处在这个女孩的年纪上，和她一样，那时的我也是躁动、伤感和茫然（这是我为什么能够猜懂她的原因），这是一个偶然么？

回过来看看古龙的作品，几乎无时不刻地笼罩着一种感伤的氛围，你看，他笔下的人物大多都是有缺陷的，就以《多情剑客无情剑》和《风云第一刀》为例，小李飞刀好像害着痨病，老是咳血，而且有自虐的倾向；阿飞有自闭症；荆无命掉了个胳膊；傅红雪就更要命了，瘸腿，还有羊癫风。这些病症这于一个武林人士来说几乎都是致命的，可是恰恰是这些身患痼疾的人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

你说，古龙是悲观，还是乐观？

很难说。但至少他是怀有美好的愿望，因为他塑造了叶开，即小李飞刀的徒弟，这一健康、阳光的形象。只是在着惨淡的背景衬托之下，这份阳光也很难显得清澈，倒是透出几分古怪，让人疑心。终于到了结尾处，古龙又一次忍不住了，给了他一个不幸的身世，一个变态的母亲，原来他的幸福是偷来的，傅红雪所遭遇的一切不幸才是他的，这时，叶开还开心得了吗？

还是一个悲烈的结局。

与其说是结局，不如说是回归。古龙笔下的人物都是原罪的，他们并不美好，却是执着地追求着美好，就象扑火的蛾子，生命就是付践一个苦痛的必然，却也能点燃一个令人眩晕的瞬间。

为什么会这样？

应该说，古龙笔下的人物都多多少少是他本人的一部分。古龙本人就是一个传奇，他好酒，好色，奢侈，在他这些极端的行为底下掩藏了一颗怎样的心呢？如果说同样好酒，文才武功位列三甲的小李飞刀是古龙写照，那么叶开是不是他心中的一个理想？而叶开身世的设置是不是基于他对于苦难宿命的认定？

其实古龙是不幸的，他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他的不幸就是在于他与周围世界的不契合，他常常处于不平衡的状态，于是他比一般人更需要酒和女人，于是他总是在半醒半醉中去写小说。他的不羁的做人风格和险峭的文风都是他与这个世界倾轧冲撞的结果，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的痛苦是由于他比常人更执着于自己的理想，可以说，他所承受的痛苦是他殉道的方式，因为他的理想注定是无法实现的，那只是他心中的一个梦而已！为了他无法企及的梦想，他和他的女人们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就如他所说，他对不起她们。

错了，错了，彻底错了！

也许古龙的生命注定是一个错误，错在一个错误的时代和错误的背景下出生了他，于是在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了他的不幸，人世间的悲哀还能过于此吗？既然是上天的错误，也就并不奇怪老天会把这条生命早早地收回，但是，连老天也抹杀不了的是，这颗陨石在落地前毕竟与空气摩擦发出了一道无比眩目的光。幸运的是，这道美丽的弧线被他用文字的形式记录了下来，于是它们就成了我们对逝者无限的追忆。

再回到开头的故事。

我对女孩说：“古龙活得并不幸福，也不成功，他去世的时候，他曾经的女人们都没有去看他……”

女孩无语，眼睛定定地看着前面，好半晌，象是做了一个大的决定，她淡定地说了三个字——我、会、的。

彼时彼景，我还能说点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