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芃芃
小镇的吃食(一)
小时候,大概五岁的样子,看到路边有一个小饭店,卖米粉蒸肉,豆泡炖肉,打出招牌“广济风味,家乡感觉”。幼小时候不免觉得这标语可笑,因为这些吃食实在是太平常了,何必大肆广而告之呢。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怀念这些平常的食物阿。
方言里,好吃的小孩总会被大人骂上两句好吃堂家,馋痨色痨。小时候总是不知道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痨是肺病,可能人害了肺病会很贪吃吧,至于色字,无考。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种叫做敲糖的营生。一般是借敲糖之名,行收破烂之实。大抵是一老翁担一副扁担,前箩后箩都是装的沿街收的破烂。后箩上一般都有一个很大的圆篾箕,用白尼龙纸盖好,里面放的就是白糖,也叫做糯米糖。手里拿着一个小铁铲一个小铁板,沿街敲着,曰着“敲糖喽”。(方言里面曰字是指大声喊的意思)。记得那种糯米糖特别的好吃,可能是糯米粉放得多些,不像一般卖的糖放得太多而腻。一般是在中秋节前后,会有敲糖的沿街叫曰。敲糖的糖是不卖的,大都是乡下自家做的,拿到小镇上来,敲糖和人换些废旧物品。所以小时候中秋前好几个月的暑假就会和兄弟姐妹们商量着积攒废品破烂,等着中秋时和敲糖的换糖吃。一般敲糖的都是白胡须的老人家,和蔼可亲,放下扁担,操上手中的小铁铲和铁板,要多敲就多敲,要少敲就少敲。因为糯米糖很硬,所以敲糖的时候和敲石头无异,老者的金石之声,一群小孩子围着喊着“多点,多点”,甚是可爱。只是这种以物贸物的古风今已不存。
还有一种是炸爆米花和米果的营生,两种都是用一种柴油机炸出来的,已经对这种机子没有多大印象了。只记得炸爆米花的时候,最后会嘣的很大一声,爆米花全部会炸到一个麻袋里面。炸爆米花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对于那个不是很久远但贫瘠的以前,小孩子都像过节一样的开心,央着家里大人拿出陈年烂米炸爆米花和米果吃。一群小孩子围着柴油机,捂着耳朵等着那最后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嘣,然后一哄而散,然后又会很快的跑道麻袋前,吵着“勒个是侬屋的,兀个是娾屋的”。炸完爆米花后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所有的小孩子都会捧着一个搪瓷碗,白开水泡着一碗爆米花到处跑,裤兜里都是鼓鼓的爆米花,空气里到处都是米香的味道。实际现在想起来,那种爆米花没有吃头,白白无味,小时候怎么会吃的这么开心。
还有卖豆腐和豆腐脑的,一般都是女的出来卖豆腐和豆腐脑,而且都很素净的样子,有的在端午前后出来卖豆腐脑的还会在头上戴栀子花,清香素白。小时候穷极无聊,花两毛钱买块豆腐拌白糖捣碎吃也算是不错的零食。
另外还有一种小镇特有的吃食,酥糖。酥糖也叫桂花董糖,说是万历时候小镇里的一个董姓孝子,母咳嗽久病无医,用白糖炒桂花、白芝麻侍奉老母亲,老母居然痊愈了。因此就被糕点坊的学来,发扬光大,成为小镇的第一名的特产。我家隔壁住着的就是食品厂厂长,专门做酥糖的,所以小时候没有少吃。过年时候互相拜年也送的都是酥糖。小时候吃的酥糖都是长条长条的,里面有很多的骨子,确实不错。现在听隔壁的邻居说,现在做酥糖都偷工减料,做成一块一块的,骨子很少,也没有原来好吃了。长大后才知道淮扬一带也有一种类似的小点心,叫董糖,说是董小宛专门做给冒辟疆吃的,口味差不多。究竟这个董字是缘自于名媛董小宛,还是小镇上的董孝子,已经无考了。不过董小宛总归在万历以后吧。下河街原来有个桂花桥,据说就是董孝子的住处,我小时候是从来没听说过桂花桥的,后来知道有了去找过一两次,无果。
说到点心,还有几种乡下物品,叫做港酥饼、发饼、马蹄鼓。港酥饼可能是缘自于黄石港的港饼,不过比港饼大、酥。发饼不是很好吃,很软,可能是面发出来的,所以叫发饼。马蹄鼓,其实现在想起来无非就是一团烤出来的劣质面团和糖精,形状很像鹅卵石(方言里叫马蹄鼓),虽然很平常,小时候却是很难以忘怀的零食。港酥饼和发饼都会在新媳妇回门、抓周之类喜事的时候,事主做好一担,用红纸封好,四处送亲友。而且印象中,老人家总会有一处藏这些东西的糖盒果盒,时不时地拿出来分给孙辈们吃。有时候老人家记忆不好,藏了总是不记得拿出来分,所以我小时候吃了不少坏掉的港酥饼。虽则坏掉了,但现在想起来老人家这种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总是很温馨的。
还有很多小点心,现在想起来大多都是苏式的。方块酥、云片糕、龙须酥、桃糕、绿豆糕、金银豆、莲子糕都是很好吃的甜点。其中龙须酥口感最好了,而且也好看,在天津见过一次,但远没有小时候吃到的好吃。方块酥和萨其马不一样,用红糖和菜油炸出来的,特别的脆,有时候会吃破嘴唇。
其余的记得有各式烧饼,红糖烧饼,牛肉烧饼,河南烧饼,小通城豆皮,炒米粉,鸡汤鲜菇粉,这大概都是很常见的吧。另外有种特别的食物,记得每到春天,都会做一种叫卷煎的春卷。卷煎馅用豆芽菜、脆里红、五香豆干、花生米、干辣椒拌成爆熟,外面会用大菜叶子做皮,包成三角状,小巧可爱,青色欲滴,似乎把春天都包进去了。一般都是在上元节到花朝节前后做,做好后用菜油煎黄,一卷一煎,可能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吧。这道春卷据说是东山上五祖寺的和尚们发明的,大概是上元节为了答谢朝山香客,然后就这么传开了。都是家常菜蔬,但小镇的人走到哪里也不会忘记这故乡春天的味道吧。
故乡的吃食(二)
山药,冬季应该是吃山药的时节吧。山药似乎到处都有,然则本乡的山药比别处高明的在于小而且形状极像生姜,稠汁多于一般的山药。那种非本地的既长且直且粗的山药被本乡人称作苕山药。一般以本乡沿江的龙坪镇和县东北的太平山为名产。因为龙坪沙土多,易透气,太平山坡度大,容易排水,所以都盛产山药。乡下人叫山药叫见皮生,也说是见(或剑字?,无考。)皮参,一则言其容易生长,有皮有土就能长,一则言其营养价值。邻县蕲春的李时珍氏在《本草纲目》里记载说山药,益肾气,健脾胃,止泄痢,化痰涎,润皮毛。总之,冬天乡人用小砂锅炖上一锅山药腊肉,或者老鸭,热气腾腾,从舌头暖到脚下。给山药刨皮是一件极需要技术的活,因为形状像生姜,而且非常之滑,刨出白白嫩嫩的一箕山药,几乎要花上我半个上午的时间。而且,冬天刨山药,极容易对山药的稠汁过敏,胳膊会红痒。没事的时候坐下来刨山药皮,也是一件练心性的事情。腊月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买上半担山药,在堂屋放一个大纸盒子装上湿沙养着,一直吃到花朝前后。我们广济人一般都是拿山药来打汤,因为山药之精华全在于稠汁,打出来的汤也会很稠,实在享受。尤其是山药炖腊肉和老鸭,一罐白汤稠而有着腊肉和老鸭的醇香,纯正的乡下味道。
种山药是个苦差事,很费工夫,不过收益也很大。说到产山药的这两个地方,都有点说头。太平山又叫匡山,是本县境内最高的山,深山里,风景好,民风也闭塞。小时候有个本房的姑母嫁到太平山里,说是山里有很多豺狗野猪。小时候只要不听话,父母就会威胁说再不听话就送到太平山里去吃苦。我一次也没去过太平山里,这在儿时的记忆中是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丝毫和浪漫联系不起来,只晓得有个读书台。后来才知道是鲍照鲍参军的读书台。年轻时候的鲍明远同学在此明山秀水之间读书,死后还葬在这山脚下,可见对于这太平山清秀山水的眷恋了。后来看邻县黄梅的废名的小说,《莫须有先生传》,讲其在鄂东的山乡中学教书;讲七彩芙蓉之羽帐,九华蒲萄之锦衾;讲一寸二寸之鱼,三杆两杆之竹;问他的中学生们,你们晓得鲍明远么?也在这山里念书的。此地还是有一些六朝的风度,不然出不了废名的小说。
深山里面还有一些宋明的老坟,是岳飞第五子岳霆和其后人之所在。先祖母岳氏,即为岳飞的后裔。小时候多次随父亲去其外家,每次过年去,几乎家家都是中堂上香案台,红猪头供着岳武穆遗像。因此县东境的乡下和黄梅县都极盛行岳家拳。有一次过年在西河坝上和父亲碰到一个身形矫健的老者,父亲告诉我这是拳师,过去很有两下子。估计旧时拳师是一项专门的体面职业,不过有的游手好闲好打抱不平,淳朴的乡下是容不下这等人物的。太平山南麓,有余玠衣冠冢。余玠是本县人,南宋末年抗元功勋,是蒙古军骑横扫欧亚大陆唯一的劲敌,功高震主,最后终于被理宗自毁长城。余姓是大户,现在还有余埙(音chuan)镇的地名。
另外一处产山药的地方是沿江的龙坪镇,此地多产才子。清朝有个会元金德嘉,小时候经常听先祖父讲金会元的故事,其中有一则最是熟悉。说是金会元进京赶考的那天,家里母鸡啼了,所谓牝鸡司晨,不吉利。金会元的母亲当即吟道,公鸡不替母鸡啼,我儿中个状元回。会元夫人赶紧吟道,公鸡不啼母鸡啼,我夫中个会元回。婆婆赶紧训斥媳妇不会说话。谁料到,因为金会元形容不周正,贼眼睩睩,被康熙皇帝不喜欢,本来是要点状元的,可惜就被掳去功名,只点了个会元。其实这说法是不确切的,皇帝点状元是只看密封的朱卷,不看人的。但民间也传得不亦乐乎,演绎会元罢了。小时候听这则故事一直搞不懂为什么会元夫人会被训斥,因为搞不懂到底是会元大还是状元大。
说到龙坪镇,有一样顶好吃的油面,别的地方是没有的。其实南方人并不吃面,但对于油面乡人却情有独钟。据说油面是选细白面,和油和盐发酵做成了。每到冬至前后,乡下土作坊都会开始做油面。附图一张,比较可爱。

小时候是最讨厌吃面,因为觉得面里有一种不可言说的陈腐气。但偶尔吃一次油面却并不觉得心厌。大凡过年,婚嫁,生子都会买很多油面,用竹箩筐装着,红纸盖上,请亲戚四邻吃面。老一辈人把吃油面是当作比吃肉还奢侈的享受,当然现在肉食者鄙,但在当年是一年也吃不了几回肉的。先祖父讲四十年代原来一大家二十多口人轮流每年在各房吃年饭,大房的祖母做事毛糙,把肥皂当作肉也煮进锅里,结果煮出来满锅的肥皂泡,大家还是把肉洗洗吃下去了。父亲说七十年代在集体修水库的时候,年下工程队每人分了三两肉,不好每人单自煮。只好拿白麻绳把每人的三两肉系好再放在锅里煮,煮好后每人拿走自己的那一串。这种质朴、狡狤而荒唐的黑色幽默在阿城的《遍地风流》里比比皆是。用老鸡汤煮一碗油面是坐月子的新妇才有的待遇,小时候母亲生弟弟,跟着讨了不少口福,至今仍余香在齿。
山菇
所谓山珍海味,山菇怕是冠首的吧。菇子不在五荤之内,而其鲜美真是不可言说的。山菇的鲜美是只吃过人工养殖菇的人所体会不到的。故乡东北境山乡多山,家婆家就在山边。鄂东江淮称呼外祖母叫家婆(音ga p’o),称呼母亲叫姒(音yi)。很小的时候就听母亲说她小时候清明时候,满山的跑检菇子吃,一直很神往之。大概是有一次五年级的清明节,和母亲一起回家婆家上坟,其实主要目的是检菇子吃。菇子,乡人也叫枞树菇,枞树是乡人称呼一种山松的,可能有误,圣诞树就是这种枞树了。清明前后,春雨腐烂着一切,枞树四周便会长出一圈的枞树菇,黄色的。因为枞树干净,所以只敢检枞树的菇子来吃,别的菇子都有毒,不能乱吃。小时候印象中最鲜美的是老鸡汤,然后枞树菇是一种比老鸡汤还鲜美的不可言说的美妙的食菌。山菇一般人都没闲心思去检,因为清明正是农忙,遍地都是,过了谷雨便败馁不可食,是赶节气的食物。有时运气好,还可以在石板上看到新生的木耳,甚至灵芝草,都是绝品的山珍。我只检过一次木耳,没见过灵芝。
记得四年级的时候,大概九四年,县城里有乡下山民挑着枞树菇子卖,每斤五块,比肉还贵。说到比肉还贵,这是父辈们这一代衡量物价标准的口头禅,而祖辈们衡量物价的标准则是比米还贵。所以小时候几乎是不可能吃到什么零食的,因为一说买零食,就会被老祖父训斥,这么贵,可以买好几斤米,不许去。祖辈们是纯朴的农民,是忍受过这个民族很多的苦难,粮食对于他们是一种宗教式的神明。
满山的检菇子,不仅为了美食,而且是在对于幼小的心灵是一种美的净化。因为乡下山间,到了清明时候,远处平原地方的油菜,满地黄金锦,百里水人家;山谷中怒放的杜鹃花,红满山,白满山,为着这自然而纯粹的绽放着自己的美;山中的杜鹃鸟动人之天籁,偶尔闻到一股幽香,远远的便看到山涧绝壁之上的兰花草,于树荫之中贪婪的攫取着透过丛林的一束束温暖的阳光。杜鹃鸟是很动听的,乡人谓之曰“阿公阿婆,割麦抽禾”,当作催人农事的喜物。只是被着“杜鹃啼血猿哀鸣”、“杜鹃声里斜阳暮”的典故,成了惹人伤心的鸟。其实我每次听到杜鹃的叫声,心情是很欢快的,因为这故乡的春和少年的喜悦。此情此景,已是七八年不曾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