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语·流火 七月鸣鵙
入夜时分,应是饭后小憩的黄金时段。城市被各式灯光所渲染出的光雾笼罩。晴一如既往地缩卷在铺满被褥的软软床上,右手抓着一本摊开了的厚重《修辞学》,却没有看,只是静静地对着窗外出神。
“呐,理啊。”
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长发的少女忍耐着微微的晕眩把看过的书页折了个折角,然后轻轻合上书本,放在膝间——在书页中折折角原本是晴的父亲的习惯,其实少女本身更倾向于使用书签。然而遗憾的是,纸质书签的转角很容易弄脏并且褶皱;金属质的书签则太过冷重,又容易划伤手指。晴也尝试过像小说中的人物那样使用落叶,可惜幻想和现实总还是有差距的——逐渐失去水分的叶子变得十分脆弱,往往一碰就碎成几块。再加上叶子上经常会出现类似蛀洞和黑斑,使得少女的洁癖和完美癖全面爆发,决定至此以后不再使用书签……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找不到质量好到可以供她随意折腾的书签。
且不说某只小狐狸奇怪的小小执念,我们的另一名短发同居者则干练得多,并且也没有小狐狸那种看书只看一半的恶习。夜幕下的此时,理同样一如既往的伏在书桌上的手提电脑旁,不时翻阅桌上的书籍资料,然后思索着在Word上打下一段话。
“什么?”听到身后小狐狸的呼唤,理应了一声,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
“我今天,看到一个男人……”晴对着理的背影眨眨眼,犹豫地小声说道。
“……”理闻言顿了顿,有些意外。
晴对于人的面貌概念比较模糊,也很少会注意陌生的异性。除非是特别出色的容貌或气质,否则即使见过几次也会过眼即忘。理总觉得,晴认人似乎并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靠感觉——晴在这方面的感觉特别好,从这点上来说,倒是与动物十分相似。也正因此,为了避免一些见面时叫不出名字的尴尬,晴会在面对不熟悉的人时反条件性地微笑,然后从对话中慢慢了解对方的身份。——其实理多多少少也有点同样的毛病。只不过与某只任性的小狐狸不同的是,理会出于礼节性地尽量记住对方的容貌。
“他好像二十多岁的样子……嗯,长相……应该很帅吧?”长发少女偏着头,努力从脑海中搜索出对对方的印象。短发少女下意识地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心里越发肯定晴是靠气质来认人的。
“他向我问路来着……怎么说呢?……很温和的样子。”晴疑惑地皱起眉头,一脸苦恼的表情,“可是,总觉得……不,本来就应该是很厉害的人才对。
二十多岁的年纪,又是男性……不管怎么说,都应该难免带有一些年轻人特有的毛糙。即使不是那样,也应该更青涩木讷一些才是……
可是这个人,完全不是那样呢。”
理迟疑了一下,转过椅子,尽量将晴的描述勾画在脑海里。
“你是说……现在的白领吗?”
“……白领?”晴重复道,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现在的社会精英吗?不知道呢……虽说比跟前见过的不太一样,但是至少现在,我们和那个阶层并无交集吧。”
“你也知道啊……”理叹息着,头疼地揉揉太阳穴,语气颇为无奈,“那么我们在这里讨论这个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吧……”长发少女呵呵地傻笑着,企图蒙混过关,“我只是在想,温柔与温和,果真完全是两回事吧……前者是本性使然,后者则是历练的产物……天差地别呢。”
“嗯,也许吧。”短发少女应了一声,再次转回椅子,背对着喜欢胡思乱想的猫样少女催促道:“你的计划表已经足足有两页纸长了吧?如果不尽快看完的话,上面又会添多一项了呢。”
所谓说话的技巧,莫约便是如此。若像大人催促小孩子那般烦躁迁怒的语气,不过是令人徒增烦厌而已。是以虽然是催促的话,理仍旧说得心平气和,在不经意间转移掉晴的注意力。要知道小狐狸再狡猾,也比不上猎人……当然,这里面究竟有多少姜太公钓鱼的成分,我们就不得而知了。晴对于理,毕竟是不设防的。
“啊,对……嗯,我刚才看到哪里了?”为了使自己的读书计划表不至跨过三页大关,长发少女重新捧起那本《修辞学》,“一百零七……一百一十三……嗯,是一百二十……”
不过,事情如果就这样完结,晴就不是晴了。有些时候联想能力太好,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那个,理……
其实刚才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只是不知不觉,就想到今天碰到的那个男人。……也许是羡慕吧。
一定要形容的话,就是所谓‘真正的贵族’了。总觉得……不会是从学校里出来的人。”
晴抬起头,用迷惘的目光注视着理的背影。理沉默了一会,起身坐到晴的身边,叹息了一声:“怎么了?”
“嗯。”长发的少女抿起嘴,嘴角抑制不住地抬起一个满足的幅度。蹭过去抱住理的左手,把头倚在左肩上,轻轻地瞌上眼帘。“前几天有个人问我……不,应该是跟我说,‘不结婚生子,是不对的’……这样。
但是……为什么呢?
我们从小的耳喧目染告诉我们,我们将会长大,应该读书、考试、毕业、工作、婚恋、育子,然后生老、病死。再之后我们的下一代,还会继续重复我们所做的事情,我们就会慢慢由孩子长大成人、为人父母、为人公婆……幸运的话,还能抱一抱曾孙。
说起来真的很无聊。固然无法否认其中乐趣所在。只是这样,真的好吗?
从远古时代开始,人们崇拜女娲,大地女神伊什塔尔,生育女神阿尔蒂米斯、狄阿娜……到如今的圣母玛利亚。
最初的人类如此弱小,繁衍后代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生存、为了使种族延续。……与一般的哺乳动物没有太大差别。
直到后来,慢慢的,人类的数量庞大起来,种族的生存已经不再频繁受到威胁时,人类生殖后代一则是为了延续美名和事业;二则是为了延续一种精神。
哲人曾告知我们:‘子女能使得父母的劳苦变甜,但也使得他们的不幸更苦。子女增加了他们的生活负担,却减轻了他们对衰老与死亡的恐惧。……子女是父母的延续。’
……那么,我们又算什么呢?”
长发的少女睁开眼,头往下滑了滑,整个人蹭到短发少女的怀里,食指下意识地卷弄着自己的头发。
“父母的宠爱,是建立在‘自身的延续’这样的基础上的。不然的话,会变成很尴尬的局面吧。
在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时间和地方,乖巧的孩子总是更容易获得称赞和宠爱吧。
……世界真是不公平呢。
这是一个生命啊。一个人生和个体的存在,并不是一个排遣寂寞和恐惧的工具。人类对于自身所亲近的生物展露情绪是一种信任的体现;但对于更为弱小的生物发泄情绪则是人类独有的黑暗。父母很容易将子女作为‘我的孩子’而并非一个独立的个体来看待、尊重,所以当子女在脱离自己预想的轨迹时伤心哀泣或是暴怒如雷。
单单从这点上看来,兽类会将幼仔抚养长大后便扔出去自生自灭的行为,倒更符合人类所谓‘不求回报’的美德呢。”
长发少女无不嘲讽地扯扯嘴角,然后整张脸垮下来,露出一个悲哀的神色。理沉默了一会,伸出手安抚地抚摸着晴的头,入手像是动物皮毛那样柔顺的发丝。
“一位经理询问他们公司的一个应聘者的家庭状况,应聘者回答他是孤儿。经理愣了半响说道:‘我诚心感到抱歉。虽然这么说很不近人情,但是既然您已经成年了,您的监护人就与您无关了。请继续下一题。’……晴是这个意思吗?”
“差不多吧。”晴闷闷地答道。理难得地笑笑,带了些宠溺的味道,却也一如既往的尖锐:“并非所有父母都是如此的。即使一开始是遵从世俗的规则和本能,父母也都是爱着孩子的。”
“嗯,我知道。”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整理了一下情绪。再睁开时,已经恢复平时的样子。晴不会让灰暗的情绪长久地驻留在自己身上。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心情是可以传染的,我可不想因为这么可笑的理由而被人抛弃……所以小米,你要是再敢抱怨一句我就把你扔出去。”
“可惜,人类是很容易被繁华迷惑的动物啊。而且,失去的东西才会珍贵不是吗。”貌似调皮地眨眨眼,晴仰起头,注视着头顶浅青色的天花板:“我只是……有点无法忍受,像‘应该有孩子’、‘小孩子很可爱’或是‘应该结婚生子’这样的说法……
……他们将一个生命的意义置于何地?
仅仅是为了满足‘一个家庭’这样的定义吗?又或是‘传宗接代’这样的传统?
并不是对这两种情况有什么偏见。但是,我会对一个生命负责。”晴收回目光,慢慢地说着。十指交叉于胸前,很认真的表情,像是在承诺。
“任何人都好。我不会不负责任地把他扔给学校;不会在他什么都不懂的时候逗弄他;不会因为忙碌而无视他;不会因为生气而迁怒他……我会注视着他,而不是在与他交流时不知看向何处。”
晴微笑,略带了些骄傲。理有些愕然地看着晴,低低地笑叹:“真是孩子……生活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啊……”
“嗯,我知道。”转过身来对上理的目光,“金钱和时间……对吧?所以,才很羡慕那个男人啊。
感觉,他似乎有个好母亲……或者好老师呢。”
“真诚实。”
“只是我的真实。”
“嗯……”
偶尔用假象敷衍自己而活着,正是成人世界的真实。
其实,也不过是少年心绪的小小执念罢了。
[编后语:还记得我初中的时候有一位同桌。他总是抽烟、翘课、捣乱……之类。也被教导处抓过。因为我个人是个很讨厌麻烦的人,所以某日我询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当时具体是怎样询问的我已经不记得了,当然我没有指责或是其他什么意思,只是单纯的想了解而已——但他的回答却让我印象深刻。他愤怒地低吼“你以为我不想像你那样被人注意吗?”——也不知是在气我还是气他自己。
我当时很是愕然。他似乎也意识到有什么不妥,没有再说下去。我张口,却无言以对。
就像我无法理解他为何要引人注目,他也无法理解我是多么的想隐藏自己。有些事情,注定是没有交集的。
接受了爱,很多时候就得接受与之等量的责任并付出回爱。但是就像不喜欢出门和被拘禁完全是两回事一样,主动和被动地爱往往天差地别。
……如此,请慎重。]
[附:如今中国的女性,似乎总有一种风气……既所谓“女权主义”。
中国自古一向重男轻女。近年来虽然已经好了许多,但有关家庭暴力的新闻仍然时有耳闻。
可惜我在此要讲的不是这个。
二十一世纪涌现出许多新世纪的“女强人”、“女白领”,她们拥有较好的工作环境、强硬的手腕、独立的个性,部分还拥有姣好的容貌。以至八零年后的年轻女性大多以她们为目标——甚至还有不少已婚女性也是如此。
打着“女权主义”的名号早出晚归、应酬工作,哪怕休息日也去参加沙龙、学习班等。
并不是说这样做有什么不好。事实上,大部分未婚女性皆是如此。
但是,一个人一旦有了家庭,就要背负起属于一个家庭的责任。
一般来说,日本的女性一旦结婚生子,就会专心在家抚养孩子、操持家务、孝敬公婆。如今中国的年轻一代(似乎也包括部分老一代)有不少女性很鄙视这种做法……却也不知何故。
在日本,女性结婚后仍在工作,其丈夫则会被看作一个人无法养活自己的家庭。这种风气多少很大男子主义,但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
因为他们要对自己的家庭、子女和父母负责。
如果不想担负这个责任,就请不要结婚。
从目前中国的状况看来,或许这么说有些过激。但这也是对于家庭、对于长辈、对于子女最基本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