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
不是种树的节气
却有一棵笔直的树苗
在荒野
透着诱人的青绿

母亲
梦里种下树
梦醒生下我

或许，那天
没有雪
太阳一竿子高了
谁家的驴，响亮地昂叫
槽里没草了
还是，它已经饮得水饱？

那鸣叫
压过我入世的第一声
啼哭

我一直不知
为什么会来这里
不来这里
我又该去哪里？
或许，原本一切
没有大悲

一切都变得无比苍凉
今天
我在这里等你
等一声没有音息的呼唤

父亲，今天
今天
故乡是否一如既往的
雪花烂漫？

难道
就不能像你走的那天
让我再哭个痛快
无风，无寒
雪冻住了我嘶哑的
哭喊

不知什么时候再见到你
你远行的那天清晨
谁也没告诉
我们都在梦中
只有你
醒了

天地间有无数的方向
你去了哪一个？

霜，落下来的时候
是在夜里
村里人都睡了
村外的田野
和被田野包裹着的村落
在干净的夜色中
一片宁静

我睁着眼
听
外面降落的声音

霜后的那个早晨
并不寒冷
太阳好像是娘刚烙熟的
玉米面饼子
在村外梧桐的枝杈上
晃动

新种的冬麦
已有寸余的嫩绿
土地
霜后的土地
垄外，是白
垄里，是青

姐姐还在沉睡

父亲在火旁圪蹴着
火里是噼噼剥剥的花生
那种皮糊粒儿酥的果实
是给在县里上学回来的儿子
最昂贵的零食

想到这些
泪水便会变得汹涌
我无法平静地共人诉说
怕
泪水扰乱了你心底脆弱的
悸动

立冬了
今年的收成
微薄得可以
圈里新下的羊崽儿都还瘦弱
这冬天，尤其漫长

没人看见
父亲用棉袖去试
粗黑的脸颊上
隔着火光的晶莹
他却不好意思地笑

夜里
白露悄然来临
父亲，在灯下
挑动长镰和磨刀石的战争
固执而残酷

西河滩的苇子老了
头顶的雪白
纷纷扬扬
在蓝白的天下
有一种悠远的
凄凉

苇子花开
苇子便老了
我只能背着一筐雪白
被秋风扯着衣角
在夕阳笼罩的路上
彳亍

今年的白露，你从南方
忽然问起那一地的苇子
我看不到你
也看不到西河滩
我们都忘了
那一地美

土地的肥硕
被一双老手捋得干瘪
种子在干热的子宫里
无比坚硬

芒种还没过去
夏至提前来了
妹妹在夜里
回到村庄

昏黄的灯光下
是一堆城市里独有的包装
父亲没有看到
母亲也没有看到
她那满心的憔悴
被隐藏得一干二净

不是干旱让田地荒芜
是妹妹的漂泊
不是炎热让水井干涸
是妹妹的泪水

胡同的墙头儿
倒在记忆里

芒种
骄阳似火的芒种
在平原上蔓延
我提着盛满冰凉井水的瓦罐
从乡村向麦野
游荡

父亲
挥舞着镰刀
哥哥挥舞着镰刀
姐姐挥舞着镰刀
我坐在麦野里唯一的树荫下
看他们挥舞镰刀

太阳落下去
月亮升上来
他们舍不得歇息

不知要多少年
才会有月夜的麦场
像现在
亲人们兴奋地劳作
赶在雷雨前
收麦

我依然在树下

今天是小满，午后
我梦到种麦的女人
谁的女人
在田野里劳作

乳白的麦浆日渐干凝
麦子挥舞着青黄的麦芒
在平原上招摇

女人，行在田里
肥美的乳房在麦子的注视下
欢快地跳跃
一地怜惜的青绿
在她骄傲的膝下，膜拜
芳香四溢

牛儿老了
土地死在劳累的记忆里
小满在麦子成熟前来临
远乡的男人还没回来
女人，立在田野里
显得孤独

傍晚，一切都被温暖缠绕
春天走了
夏天还没来
谁已沉在梦里
谁还在昏黄中睁着忧郁的双眼

妹妹彳亍在我身后
母亲的手空着，等你
回家的胡同
深邃而又深邃
斑驳的土墙上划满妹妹的指印

爬上五月的屋顶，在夜晚
槐花及枣花的香味
在脚下的村落流淌
我背对着妹妹看星星
妹妹在星星下面想心事

这立夏的夜晚
星星被城市的灯光谋杀
妹妹，走失在远方
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