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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28 02:40

       文/柏邦妮
  
  喜欢陈丹青其人,其文,大概因为他性格饱满,自由,独立,真实。如果真有所谓的文艺界,又或者文艺圈,也算是见惯了三十不立,四十不惑,格外坚定油滑的人物;也见多了曲折玲珑,精乖细巧的人物。世情如何,岂能不知,只不过大家不声不响,不管不顾,花花轿子一起抬。谁知竟然有陈丹青这样放纵恣肆的人物,偏偏就要捅破天机,三两下撕扯开那层窗户纸,一把掏出肝脑涂地一窝肚肠,血淋淋的好不狰狞。陈丹青就有这样的生猛。
  
  然而,他也有别样的妩媚和精致。陈丹青好玩,好看,我以为是他一身担负了许多大矛盾,纹理错综,且都协调自在,从容并处,所以才呈现质地的斑斓。他是今人,却有魏晋的风度,民国的气质。他画西画,文字却秉承国学的脉络。他是上海人,说话有靡靡南音,有一种矜持和柔软,引人怀念,然而他骂起人来,却完全是北京腔调,粗而不鄙,十足的江湖。他的文章亦是如此:当今之世,少有用字如此精当简峻者,少有行文如此光明磊落者。因个人际遇,他有眼界,有胸襟,因个人心性,他又有情怀,有真心。写到幽微之处,突然他会爆几句粗,恰如临锅的胡椒,破掉寡淡,破掉精细,格局为之一大,往往神采全出,令人会心一笑。陈丹青的字,是有神采的。
  
  有时先生说:他们一旦看见一个不愤怒,不骂人的陈丹青,就觉得这不是陈丹青了!当然,他不是当真抱怨。我其实理解大众,因为我就喜欢看先生骂人。他骂人好看,也好听:骂得全在点子上,通透,痛快。迎战时,锋芒毕露,机智随性,回避时,腾挪如意,退也如进。骂人,颇能见性情。
  
  喜欢陈丹青的人,往往因为他敢骂,敢说。不喜欢陈丹青的人,也许是因为他太敢说,太敢写。这一点,从“多余”到“退步”,从“继续退步”到“荒废”,从无改变。在新书《荒废集》的序言里,先生自己说,这本书应该叫“缄言集”,缄言,就是闭嘴。一个放言的人,居然取名闭嘴,这里头有一点黑色幽默,有一点苦涩。《荒废集》其实繁盛:讲阅读,讲艺术,讲市场,讲知青,内容时新,亦讲去年的盛事与灾难,有随笔,有访谈,有日常生活。他写鲁迅,也写范冰冰,在同一本书里。内容看似芜杂,但却并不纷乱。因为陈丹青的气息是连贯的。
  
  我庆幸这个时代,有他这样的人与我们“进行时”,与我们共经这一遭人世。有时看去人的书,我常常在想:若是谁谁谁还活着,眼见得如今这个世界,他会怎么看,怎么说,怎么写?陈丹青的书,不必多介绍,就是他在活,在看,在想,在写。我们都知道,我们所处的文化,是一个断裂的文化。陈丹青的写字,他的说话,他的浩叹和咆哮,我想,正也是一种努力,续接那道受伤的文脉的努力。
  
  因为新书《荒废集》与陈丹青聊天那日,幸好他没有缄言。我们一路聊下去,从电影到纪录片,从文革到民国,从台湾到日常,从学院到教育,从北京到上海……聊得殷殷实实,和风细雨。开始,微微有点不习惯这样的陈丹青,太平静,随即,更加喜欢这样一个陈丹青:双臂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并不高高在上,声音有一点儿疲倦,真实恳切,知无不言,滔滔而并非不绝。世人只见他峥嵘凶猛之处,却难得见他波澜壮阔下,静水深流之处。方才看黄集伟有一句话,讲得好,是讲一个写作者的气象。我以为,风云翻滚,是一种气象,云深不知处,也是一种气象。和陈丹青先生聊天,真能感觉到天高地阔,云卷云舒。
  
  谈话部分:
  
  出名要趁早
  
  绿妖:请问您小时候就开始画画吗?我小时候写东西,父母总是说不好,很自卑。
  陈丹青:父母这一关其实是第一关,每个人都一样。我童年的时候,把画给家里人看,他们说:“画得这么好,再画一张。”所以以后,不论再怎么受苦,再怎么委屈,都还有一分底气。这方面,我不会有阴暗心理。
  还有,张爱玲说的一句话,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悟到这个,就是那句“出名要趁早”。(大家笑)这话真是对。我那时候,是完全悟不到这一层,就出名了,后来才知道,这一关其实已经过掉了。我后来看到太多三四十岁,甚至四五十岁还没有成名的人,真的有才华,但是太苦了。
  柏邦妮:先生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大关。(笑)
  绿妖:这方面我是完全上当了,从小的观念就是大器晚成。看所有文学作品里,也都是说,一个人要经历多由的磨难,才够丰富,作品才好……
  陈丹青:也不能说完全是欺骗,因为你相信了。还有,你没有听到别的说法,没有选择。
  
  香烟
  
  柏邦妮:先生你抽的是什么烟?
  陈丹青:女人抽的烟。叫大卫•杜夫。
  绿妖:我在小说里非常喜欢写这个品牌。但我从来没见过。
  陈丹青:你可以抽一根。
  绿妖:不,我不抽烟。
  (大家窃笑)
  
  叙旧
  
  柏邦妮:好快啊……我们上一回见面,已经六年了。我都记不得我那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陈丹青:头发你变过吗?
  柏邦妮:变啦!不过也差不多吧。
  陈丹青:戴眼镜吗?
  柏邦妮:一直戴啊!但那时候瘦好多。现在到北京胖了……
  陈丹青:现在像个资深作家或者资深编剧了。(笑)
  柏邦妮:哪儿像啊……(深感羞愧)
  陈丹青:就在那一次,我们谈话,有个人给我递条子,说:陈老师,你这样说来说去,是要退步的。后来我就没扔这张条子,再后来就有了《退步集》。就是你在的那一次。
  柏邦妮:真的啊?那次你给我的印象太好了。那时候二十岁,没有见过那么精彩的人。
  陈丹青:你当时在南京大学还是?
  柏邦妮:在南京艺术学院。后来就来北京了。
  
  虚构与生活
  
  柏邦妮:先生你还记得,当年我们是从谈电影开始的吗?
  陈丹青:记得,我们讲了一个晚上戈达尔。
  柏邦妮:最近看了什么好电影吗?
  陈丹青:《梅兰芳》啊,《非诚勿扰》啊。《梅兰芳》头一段还是可以的,陈凯歌他想要的东西还是在里面。我也很喜欢他拍的那个被骂得一塌糊涂的——荆轲?
  绿妖:《无极》?
  柏邦妮:《荆轲刺秦王》。
  陈丹青:对。我觉得那是他最好的一部电影,可惜被冷落了。其实比《霸王别姬》要好。还有《非诚勿扰》也很好。远远超过冯小刚以往的电影。所以事情还是要做,做着做着就成熟了。
  柏邦妮:对对对。我以前也不理解冯小刚为什么要搞《夜宴》、《集结号》,尤其是《天下无贼》,我觉得很一般嘛。但是这次再看《非诚勿扰》,觉得气魄大了格局大了以后,再做小东西,非常的从容,有举重若轻的感觉。
  陈丹青:还有看外国电影。我很迟到地看了一个电影,叫《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很好。还有一个好莱坞电影,讲两个女人都失恋了,互相交换,你到我那儿去,我到你那儿去……但是我忘了那个名字。
  柏邦妮:我知道那个电影,女演员很出名。
  陈丹青:有一个就是演《泰坦尼克号》那个。
  柏邦妮:对,凯特•温斯莱特演的。
  陈丹青:还有一个电影很好,是讲作家的。我想推荐给王安忆,但是到上海去的时候忘了。
  柏邦妮:是《卡波特》吗?
  陈丹青:不是,《卡波特》非常好。是一个讲书的电影,是有一个上班族,老有个声音在很准确地(描述),他刚穿上大衣(那个声音)就会说:“他现在穿上大衣出去上班了”,然后过马路……他觉得有个声音一直跟着他。
  绿妖:这两年的新片是吗?
  陈丹青:也不新了,有至少四五年左右。
  柏邦妮:完全没听过。
  陈丹青:我老记不住电影名字。
  绿妖:好像是一个作家在写一个小说,她写的那个小说在真实中也在发生。那个人的生命就被改变了。
  陈丹青:对对对。最后这个人急死了,这个声音老跟着他。他就老找一个老的文学家求救,是达斯丁•霍夫曼演的。过程我忘了,最后是这个女作家决定让他在小说里死掉,结果他在生活里也真的死掉了。但是因为好莱坞总要给个亮一点的结尾,他又没死,给车轧了,又救回来了。但是这个结尾之前,电影是好极了好极了。就是写虚构和生活的关系,写得好。
  柏邦妮:你看过《时时刻刻》吗?
  陈丹青:也好的,也好的。那个是其实有点蛮可怕的一个电影。最可怕的是那个女的找个旅馆要去自杀那一段。这个太好了。
  
  讲述“讲述的不可能”
  
  柏邦妮:说起《时时刻刻》,我就想到我最近想写的剧本。
  绿妖:是要写一个演员的那一个?
  柏邦妮:不是,是写三个女人的。我前两天刚跟我导师谈过,他叫张献民。他是指导我毕业剧本的导师。我想写萧红,但是我不想就那么常规的写,写她一生波澜起伏生死离别,不想那么写。我很喜欢另外一个日本女作家,叫林芙美子,她写过一本书叫《放浪记》。成濑巳喜男喜欢她的小说,拿来拍了好几部电影,像《浮云》、《晚菊》,这都是她写的。她也是三十年代的,她们是同时代的人。我觉得这种东西很有意思。她们俩的境遇也特别像。她们写的那种随笔,写生活在底层挣扎的写作的女人……我很想把她们并置来写。
  陈丹青:Beautiful!
  柏邦妮:我想能不能再添一重,就像《时时刻刻》那样三重,三个人。但是我没有想好怎么来构建这个关系……被我导师给否了。他说,你有多少时间去研究民国那个时候的人?去研究萧红?去研究林芙美子?他作为老师必须要说出你的草率。他是对的。
  陈丹青:你现在还在读书啊?
  柏邦妮:第三年啊,研究生。
  陈丹青:在哪里?
  柏邦妮:北京电影学院。
  陈丹青:哦。你老师是?
  柏邦妮:张献民。是一个人称中国地下电影教父的人。他是个很好玩的人。我记得有一次,看见他和他的研究生一起谈毕业剧本,就像夫妻俩在打离婚。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大家笑)昨天我们谈到最后,又像是打离婚,大家不说话,僵持。哈哈!……先生,你有没有想拍的电影?
  陈丹青:电影这个事我不敢去做。因为我的性格是一个单干的人,而拍电影要弄一群人。但是,单单瞎想当然会有。我也说不上来……因为文革从来没有真的被说出来过,从来没有被真实的、实实在在说出来过。但是要还原非常困难。需要很日常很私密的经验。当然也需要一个很大的时代背景。但先得有本子,《多余的素材》实际上几乎可以说是那些碎片了,可是怎么把碎片变成一个电影,这个很困难。
  柏邦妮:我最近正好在看《往事并不如烟》,也是讲一些文革的事情,给我触动很深。
  陈丹青:文革太难了。它跟纳粹不一样:纳粹经验没有停止过,西方人一直在叙说。所以它就叙述下来了,保留下来了。而文革是中国人有办法,他先把你停住,等你再要叙述时,你已经不会叙述了。所以中国人这个民族太聪明了。他用时间来解决,就把你冻住。等你可以讲的时候,这个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了。
  柏邦妮:人们已经不习惯这个情绪了。
  陈丹青:而且人们会讨厌,怎么还要讲这个事情?但问题是,文革从来没有真正讲过,我想把这种感觉讲出来。洋人就很会处理这种经验。我听说过一部电影,是纪录片,三个钟头。就是不知道怎么找到一对母女,这两个人之间沟通上有问题。女儿一直想知道纳粹时候到底(妈妈)你的经历是什么?因为爹已经没有了。到电影最后,那个娘坐下来说,好吧我给你讲吧,这个电影就没了。我一听这个,我就觉得他们真懂。它不是在讲纳粹,而是在讲关于纳粹的叙述所遭遇的困难。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情。文革已经讲不出来了,真的很难还原了,那个质感很难会有了。但是另外一种东西我们都还在,就是我们为什么不能叙述,或者说为什么总是叙述不成,这是可以写的。
  柏邦妮:那些伤疤还是隐藏在人心里的。我认识一对夫妻,即便已经中产富裕,但是一说起这个事情来依旧义愤填膺,热血沸腾。人们其实并没有完全忘记。
  陈丹青:但问题是,一个没有被说出的经验,它就不算了。就像你说的那对夫妻,我相信几千个人都在说,问题是仍然不算了。它一定要变成作品。无论是小说还是电影,都可以。经验要成为作品才算数。
  柏邦妮:今年有一个纪录片,我很想去看,但是没看成。叫《横滨玛丽》。它讲的东西很有意思。就是你知道日本战后有很多美国大兵,所以有很多妓女专门就服侍这些大兵的。有个叫玛丽的女人,她跟别人都不一样。她穿很高贵的衣服,白纱裙,打一个小白洋伞,化艺妓那样的浓妆。永远站在横滨街头,只接待军官。她的谈吐举止都跟别人很不一样,就是大家闺秀那个样子。她在横滨街头站了几十年,一直到她很老很老了,还在外边站街接客。后来就成为横滨的一个街头风景,人们都知道这个人物。直到有一天她消失了。
  陈丹青:是纪录片?
  柏邦妮:纪录片。
  陈丹青:我操!
  柏邦妮:那个人(纪录片导演)就开始去探访,因为她已经消失了。玛丽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就去找认识她的人。有的人就会说很多很多的事,讲那时候嫖妓的事。有一个小报记者为了采访,就被那个妈妈桑硬给上了。这种事情都有。大家拿出她的照片来看。最后大家找到这个女人,她在敬老院里面。脂粉已经全洗掉了,就是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太婆。我听了就很想去看。
  陈丹青:萨特有过一个剧本叫《可尊敬的妓女》,六十年代在中国还放过。现在不能想象。
  柏邦妮:有什么你喜欢的纪录片吗?
  陈丹青:我很惭愧,看的纪录片很少。但是看过的都很喜欢。纪录片是天然的会好,因为真实嘛,很简单。我看过我的老朋友王兵的那个《铁西区》,很好。还有,吴文光的电影我没看过。我在美国看过大量纪录片,但都是电视里看的。因为在中国,纪录片还没有变成一个市场。美国和欧洲是有市场的,专门成为一类产品。
  柏邦妮:我最近听到一句话很有意思,戈达尔说的。他说:纪录片拍的是别人,剧情片写的是自己。
  陈丹青:啊。他真懂。
  柏邦妮:我觉得他这句话说得非常有意思啊。可是有的时候纪录片拍的是别人,写的也是自己。
  陈丹青:可是纪录片没有别人不行,剧情片有自己就够了。只有自己,就可以弄一大堆东西出来。他讲得非常对。纪录片是对象非常重要,你拍什么很重要,这个单靠你自己,无法完成。剧情片是其实要拍什么已经有了,都在他自己的心里面,只是怎么去拍的问题。
  
  面孔
  
  柏邦妮:先生,你觉得你的这本新书,最好的地方在哪里?
  陈丹青:我觉得我每本书最好的不是文字,是图片。这里面有很多照片,像胡风早年的结婚照片和他的逮捕证,还有女劳模给毛主席点烟的照片,都特别好。
  绿妖:你喜欢谈民国人的长相,比如鲁迅。前几天我和朋友们在一起说这个,有个人说,三个中国人在一起就像难民。
  陈丹青:(笑)谁说的这个话?很有意思。
  绿妖:我是听李拜天说的,是我的一个同事。
  陈丹青:他出过国吗?感觉这个经验是出国带来的。
  绿妖:他出过国。
  陈丹青:我当时出去最刺激的经验是:为什么中国人在美国街头都像难民?用不着三个,一个就很像。我从橱窗里看到我自己,也像个难民,(笑)后来我就不留长头发了。
  绿妖:但是你在中国看看,也会那么觉得,年轻人可能还没那么明显,但是人一到中年,脸上就被侵蚀得特别厉害,就是一副被生活殴打过的样子,那脸很难看。
  陈丹青;你这个朋友很敏锐。木心94年第一次回中国,他是82年走的。他回来以后写了一篇散文叫《乌镇》,是他的故乡,(这篇文章)发表在台湾。还有一篇他比较谨慎,到现在还没有发表。叫《上海在哪里》。因为他回到上海以后发现,上海没有了。其中有一句他说得很好玩:马路上没有兵没有马,兵荒马乱,家里面没有鸡没有狗,鸡飞狗跳。
  绿妖:我以前在国贸附近上班,你要是白天在国贸那里走,就是乱世,整个是乱世,尤其是地铁口那儿。
  陈丹青:问题是你到香港湾仔,比这个人还要多,你到东京,到华尔街……
  绿妖:但不是这样的感觉?
  陈丹青:绝对不是这样。人比我们的城市还要多,但都是疏散的感觉,疏散和流通的,默然中有一种秩序,即便人潮匆匆,并不觉得慌乱。
  柏邦妮将《往事并不如烟》的照片给陈丹青看。
  柏邦妮:我看这几张照片(余叔岩)觉得很有意思,就是那个时候的人的脸,很有意思。
  绿妖:我看过一张周作人要去受审时候的照片,真的是……怎么能那么有气质呢!
  柏邦妮:我今天还看到孟小冬的照片,比章子怡漂亮多了。
  陈丹青:你没有看到她晚年,太好看了,我没有想到她这么好看。(一起看照片)我看这张,已经觉得她很好看,但我想象不出,她拿掉帽子以后,整张脸日常是什么样子的。她跟杜月笙有两张照片是非常好看的,她穿着旗袍,站在杜月笙后面,太好看了,太好看了。
  柏邦妮:眉目很清楚,神态也清楚,一点不混浊。
  陈丹青:对,很清朗。
  
  同源文化
  
  柏邦妮:很喜欢新书里先生写台湾的那一篇。
  陈丹青:其实我到台北,也就是随便走走看看,感触很深。(台北)有一种集体性的温良恭俭让,人情美,又透出家常。
  柏邦妮:你说了一个词,我很喜欢,是“松润”。
  绿妖:他们说话的语气也是那样:麻烦你喔,是这样喔……
  柏邦妮:我这回合作的剧组是香港的,香港人的素质也让我很吃惊,就是非常尊重你。
  陈丹青:这一切起于文革。非常非常重要。就是一个日常的人际关系彻底被毁坏。你们没有见过五六十年代的中国。五六十年代的中国邻里啊,马路上的人,比现在好多了。都是有礼的,大家有一个底线在那儿,而且所有人都很自觉。那个时候我们是解放后生的狼羔子,大人全是民国人。民国也是个乱世,但是多少年下来礼仪廉耻这个东西大致还在。就是你不能对人这样,你也不能对我这样。文革后就彻底地没有了。一直到现在,开始慢慢慢慢收获文革的果实。但大家不会想到这是文革过来的。
  柏邦妮:最近参与的这部电影,剧组里有一个台湾女孩,给我的印象非常好。她有想法,但是不强迫别人接受,而是温柔的坚持。和她一比,我简直就不像个女人!尤其是工作起来,更不像。那个女孩就不一样,虽然穿着冲锋衣,风尘仆仆的,但是她的那种态度就让你觉得,那是个女孩子啊,是个女人。
  陈丹青: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台湾,所有人都是那样对她的。我们现在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所有人都这么对我们。你不这样不行。我们意识不到,他们那样是正常的,其实我们这样不正常。
  柏邦妮:是是是,最近我一直在反省:为什么我那么烦躁,那么急呢?但是不得要领。
  绿妖:您看过严歌苓的《小姨多鹤》吗?是她新出的一本书。就是讲抗日结束的时候,有一些日本人留在了东北。有一个日本女人叫多鹤,她留下来,在一个中国人的家庭里,生活了几十年。她那时候还很小,十几岁,但是有些习惯保留了下来,一直没改变。比如说每天跪着擦地板,家里每一块地方都擦得很干净。别的中国人进去就觉得,这要干嘛?然后就非常自觉地要脱鞋。
  陈丹青:我没看过(这本书)。但是我看过一个很长的连续剧,是真人真事,就是日本投降以后,所有(日本)人就要回去。但是有一个日本女护士,爱上了一个她护理的国民党的连长,两个人好了。两个人刚好上的时候,战争就结束了。结束以后就是她要上车,那个男的也得上车,吉林已经被接管了,都很混乱。那边一车一车的日本人,这个女的也上了车。但是等开远了以后,那个女的就要求停车,然后跑到那个男的那个车上去。然后两个人居然就一直流落,从吉林一直回到云南,那个男的是云南人。她就嫁给了他,一直跟着他回到村里面,待到改革开放以后。
  绿妖:她没有挨斗吗?
  陈丹青:当然,什么事情她都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反革命,文化大革命。她是护士,全村的人都尊敬她,有什么事她都会出面。但她的人格还是个日本人,只是已经完全中国化了,而且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化了。爹妈以为她死了,灵位都放了几十年。后来中日两国正常交往以后,意外发现她还活着,所以她爹妈还有弟弟妹妹,都强烈要求她,无论如何回来一趟。没有办法她就走了,走的时候那个男的就有点怕她不回来。她男人就背着她,翻过乡下的一座山又一座山,他同意她走。已经到了公社,到了长途汽车站,她对男人说“送我回去”。很朴素的一个故事,但是非常感人。
  柏邦妮:好感动。叫什么?
  陈丹青:名字,他妈的(想不起来了),就是这个女人的名字,比方说“惠子”。
  
  权力教育
  
  绿妖:你一直比较关注教育问题,这两年大学生毕业就业都很有问题,你觉得这个问题严重吗?
  陈丹青:这个我很早就说过。我们扩招,我就说这个要面对后果的,会有报应的。现在报应就来了,只是来得太快了。(出现)知青其实就是国家无法解决就业问题。现在无非也是这样,招这么多博士生研究生,其实就是延长就业时间。
  柏邦妮:艺术学院的问题尤其大,包括电影学院。又不是职业教育,又不是精英教育。学生出去,很难凭一技之长安身立命,只好转行。因为生态也很恶劣。
  陈丹青:像美国、印度、香港这些电影非常好的地方,电影诶学院是在一个很次要的位置。当然美国又不太一样,他们的电影教育非常强。但问题是在学院之外,还有很多很多大大小小很多群体,就是电影公司,是真正出人才的地方。可是中国为什么这六十年以来,从四九年到现在,学院会越来越强大,因为学院之外没有其它群体。
  柏邦妮:说得太对了。
  陈丹青:所以学院一方面是行政位置,另一方面是它无可取代,你要学艺术只能到学院去。所以出不了人才。建国初期还好一些,五六十年代择优录取,师资力量也好。八十年代到现在,我不好说的一件事情就是,一流人才退出大学了。在八零年代开始,一流人才已经离开大学,他出国了基本上。二流人才就是很迅速边缘化,最好的老师第一不肯入党,第二不肯按照规定去教学,迅速地就被第三流以外的人取代。因为这些人忽然明白这个是拿权利的好时候。所以他们就第一赶紧入党,第二赶紧补齐这些东西。所以等到九十年代大家还没明白过来,三流人才已经全部掌握了教育系统:教育官员,教育资源,包括教学大纲,全都在三流的人手里。而且这个过程还在不断流失,九十年代的三流人才比现在的三流人才还要再好一些。这真是一个汰优过程,不是汰劣过程。
  柏邦妮:我在学校里也遇见过这样的事情:管理教学的老师是退伍军人,完全不懂。
  陈丹青:其实像你这代人也已经迅速学会这个了。就是赶紧进入这个权力场。现在七零后八零后里面,有一拨孩子是非常清楚的。就是我一进学校第一我先入党,第二我进入学生会,第三我跟教授变成这样一种权力关系。此后奖学金啊留校啊或者分配啊种种种种(都变得容易)。现在其实最成功的就是权力教育,只剩下权力教育。
  柏邦妮:我今天还在想,六年前看到你的时候为什么那么的(喜欢)。因为当时我是满腔愤激地在学校里待着,又不知道怎么去说这个事,非常茫然,非常躁动。然后遇到您觉得啊,(您说得)好痛快啊!
  陈丹青:你可能比现在大学生都还幸运一点,就是(他们)一届不如一届。每一届这种结构都在强化,而且在正常化、合法化、合理化。
  柏邦妮:是,您说的非常对。
  陈丹青:(问绿妖)你是学什么的?
  绿妖:法律。但是我上的是个特别破特别三流的学校,所以好像没太感受这些事情。
  陈丹青:我不觉得中国有一流的大学和三流的大学,(学校)全是一样的。我很难过,就是经常会有,比方说,青年政治学院或者一些地方大学,给我打电话说:陈老师,你能不能来演讲?我们绝对不比清华北大学生差。我就很难过,因为他们还是把自己低估一等。我告诉他们,我没有见过不一样的大学,都是一样的。好也一样,不好也是一样的。它已经军事化了。在这样的体制下,在这样一套游戏规则一个绞肉机的过程中,所有的学校都是模式化的。
  绿妖:我认识的老师们也很委屈,比如说,评职称是一个按部就班的过程,你一定要评,如果到年数了你不评,别人会觉得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陈丹青:我当了老师才知道。因为我还是很特殊,进去就是教授,所以没有经历过从助教到教授的这个过程。我也的确够(资格),因为他们都比我小,很多人在我走的时候,他们根本还没上学,现在已经是书记或者院长。
  我发现每年有很痛苦的一个会,就是评职称。我们有一个教授团,大概有二十个老教授,年纪最大七十多岁,最年轻大概比我还小一点点。二十几个人坐好,坐好以后党委书记、人事科科长、院长坐在当中,一群申请副教授和教授的老师就坐在走廊里面,等着叫进来。
  我第一次参加这个会议就很惊讶。在开会我出来上厕所,一个人就无声地跑到我身边,说陈老师帮帮忙我大概是第十四号,帮帮忙帮帮忙。我就说怎么了你大概叫什么名字哪个系你赶紧告诉我。就这样。可问题是一个一个进来要陈述的。院长永远是陈述十分钟提问五分钟,掌握时间。人事科长一个寡妇脸坐在后边,提醒:还有两分钟。每个人都是这样。就这样一个一个来,一天从早晨开始到现在这样天黑。
  十个要当副教授名额只有三个,后来我参加多了我就知道,这里面全是猫腻。等于那七个人是陪这三个人来的,根本是没有希望的。所谓的权力教育,就是那七个人会怪自己:我为什么没有像他一样?比方说这么多年我多到他家里去,多帮他儿子做点事情,或者怎么怎么怎么怎么。有一万种办法可以(让自己当上副教授)。他会怪他自己,不是怪这一套游戏规则里头不正常的部分。我通常全都会同意,因为他多不容易啊……
  柏邦妮:我老想起来你刚刚去美院的时候招的一个学生,是一个女孩儿,喜欢画美女。
  陈丹青:吴文。到英国去啦,结婚啦,现在有画廊啦。
  柏邦妮:还有你说过一个英语非常不好,但画得很好的一个学生。
  陈丹青:他发财了现在。我几个学生现在都很好,幸亏他们没有考上学(笑)。
  
  北京就是当年的上海
  
  绿妖:您这几年一直北京上海到处跑,您觉得北京的这些人跟您接触的上海的这些人区别大吗?思维模式上或是处事细节上?
  陈丹青:有区别。不知道怎么说,就是:现在的北京就是当年的上海。
  柏邦妮:当年是?
  绿妖:上世纪八十年代?
  陈丹青:有那么一点点,有一个层面是这样。所以当时人愿意往上海跑,所有人都想着上海。所有的野心家或者有抱负的人都愿意往上海跑。
  绿妖:是说那个氛围是比较宽松的?
  陈丹青:宽松是现在的说法。我一直不用这个说法,宽松意味着曾经绑起来,现在松一松你的绑,那会儿没有这种事情。它是个大世界,大码头。北京现在有点是这样。刚才说起北漂怎么怎么痛苦,我觉得北漂是让北京之所以是北京(的一个原因),让大家愿意来。成不成是另外一回事情。
  上海已经不是这样了。上海很可悲地沦为一个地方城市。以前从来不是这样,可说从四九年一直到八十年代中期,大家还是会期待上海会出什么电影,一旦出来会满足的,会惊讶的。而且会期待上海发生什么事情。现在大家对上海已经没有期待了。没有人了已经。
  绿妖:一般人印象里的上海,似乎就是比较讲物质、认真、讲细节。
  陈丹青:那是另一块。我说的就是先说文艺。当年最强的舞蹈班子、戏剧班子、写作班子、电影制片全都在上海。不能说全都了,但是长春电影制片厂、北影厂、八一厂都要看上海在做什么事情。还有最强的作家,像巴金都还在上海。北京那个时候没有什么作家,北京是那些无产阶级作家。《金光大道》那个作者叫什么?
  绿妖:浩然。
  陈丹青:浩然其实是写得非常好的。顾彬都说,浩然知道怎么写一个故事,莫言未必知道。这个评价很公正的。几个无产阶级作家,论才华,远远超过现在的余华、苏童。他们只是过时了。但是现在北京变成这样一个地方,全国都在等冯小刚今年拿出一个什么来,凯歌又有动作了,张艺谋去搞开幕式了,来一个《立春》好吧顾长卫也拍电影了……是这样。还有,永远闹不清北京有多少地下电影工作者,多少地下摇滚乐队,其实也没有太多,但是所有地方下的人(都向往这里)。我不知道你们是来自北京还是原来就在地方下的?
  柏邦妮:都是地方上来的。
  陈丹青:我是从地方上来的,我非常了解。我在江西插队,那个省的精英或媒体,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就是“谁他妈上北京,谁今年能够到北京去”。这个态势从七十年代就开始,到八十年代已经公开化了,到九十年代已经确定了。他们做音乐的人告诉我,上海一共只有七个录音棚,而且经常是空在那里的,北京有一百多个,而且永远要排队等着租。所以这个是今天北京和上海的差异。但是(回到)你刚才的问题,真要做事情北京还是非常糙,而且非常粗暴,非常江湖。我在美术圈接触到一些当代艺术的体制外群体,就完全是个丛林生态。为了一块比如说798的地盘,或者说为了进入美术馆……全是钱的交易,谁无耻谁上。但是上海好一点,就是如果做一件事情,假定是有一个游戏规则,我们就说好,差不多按照游戏规则来做。之所以没做好是因为那股气没有了,那群精英没有了。但是做法还是要比北京好一点。办个展览,或者弄一个宣传,相对到位一点。
  绿妖:我想起来两件事。一件是他们(周云蓬)到上海巡演,去一个社区里的礼堂,拿出来的话筒都是特别好的,调音调得特别好。还有一个就是这两年我做杂志演出那一块儿,上海来的京剧我看都挺靠谱的,戏迷的口碑都是很好的。但是像北京做的大戏,比如《赤壁》什么的,一看它的宣传,比方说卖点,标着“国家大剧院草船借箭,火烧赤壁”,要怎么实现什么特技什么的。就是不靠谱,戏迷不是来看噱头的。京剧本来是北京的,但是上海来一场反倒都觉得好,北京出来一台你就觉得没办法看。
  柏邦妮:你们俩说了半天,我都饿了。(笑)我就想说说吃的。上海随便一家小馆子,都蛮可以,吃得精细。北京一个小馆子,如果是随便撞进去的,简直没法子吃。
  陈丹青:网上有一篇文章,就是第一次问上海人说话,上海人最让全国人民讨厌的就是,他会骂你是乡下人。写帖子的人,回顾整个(历史),中国第一个被西化的城市是上海。这样第一群中国国民会厌恶那些属于乡下人的举动,这不是一个阶层上的歧视,而是一个文明的差异,这个很简单。
  柏邦妮:我记得陈丹燕的书里写了好多这种细节,就是上海人自己用鸡蛋拌酱做色拉之类。
  陈丹青:在四九年以前,上海已经几乎彻底西化了。我小时候,很多同学的姐姐和妈妈,用的都是英文名字,我们觉得很讨厌。问题是我们得翻回去,在我们出生以前,上海已经过熟了这种日子。下午茶,或者早上咖啡和面包,或者是如果出去要穿成什么样子,今天去见谁。这一整套已经仪式化了、正常化了,实际上(这些上海人)内部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一直保留到文革。一夜之间就崩溃了。然后就是乡村化的过程。所以到改革开放以后,上海迅速地恢复记忆,但是这里面精英的一群人在第一时间就走掉了。不知道有没有人说到过,我印象很深,就是文革七六年,派出所排队,全是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申请到香港去,或者到美国去。他们的第一个选择就是快点走,因为上海那个时候已经糟蹋完了。我觉得非常失落,看不到小资后面的上流社会了。我们家属于城市贫民,但是同学里面有这一块。
  柏邦妮:我记得你以前写过这样一段:抄出来的钢琴都在商店里买,一个女孩去看她家以前的钢琴,偷偷的弹几下。
  陈丹青:那种人在第一时间都走光了。他们出去以后混得也并不好,但是也没办法回来。现在他们都老了。再回来,他们已经是上海的边缘群体。现在真正的上海的主流,是各个城市来的新白领。本来最精彩的小资产阶级没有了。现在的年轻人也会约出去喝咖啡,也有一套生活方式,去健身房,去酒吧等等。但是不一样了。我书里面有照片的——这个人的照片拍得真好。这群上海人已经边缘了,但在我小时候他们是真正的上海人。在八九十年代,他们延续了五六十年代,五六十年代又延续了二三十年代,整个的一套待人接物的方法,还有维持自尊的方式。
  
  上海的灵魂
  
  陈丹青:我最近在上海有个讲演,叫“我谈上海”。我准备得很仓促,我说,我数了一下,上海这几种人没有了:第一种是洋大人和买办,基本在四九年以后就没有了;
  第二个是工人阶级没有了。这个你们可能不太能理解,在我们这一代工人阶级是很重要的。他们很有理性而且很有决心,有组织有纪律,而且有牺牲的决心。这个工人运动,是非常有高度和无产阶级觉悟的行为,在上海现在没有了已经;
  第三个是流氓没有了。我小时候还有很多流氓。有一些是打人抢劫偷东西,这是无赖。另外一群流氓,是真正意义上的流氓,在那样一个无政府状态,他会维持弄堂之间的平衡:事情不要太过分,然后讲义气,谁家如果出事了我们怎么帮他……我小时候遍地都是,每个弄堂每个区域都有这样的人,现在完全消失了。流氓有一套流氓文化,语言非常生动。
  柏邦妮:张大春的书里面提到了一点点清帮洪帮的事,非常有意思。讲他们入会的时候要写那种文书,讲他们的那套操作程序。
  陈丹青:他们有他们那一套美学的,核心是义气。还有就是资产阶级的小姐少爷没有了。现在这些很漂亮很有钱家里有公寓的女孩子,不是我说的那个意义上的小姐。我小时候真的见过漂亮的小姐,真的是姿色很好,同时又非常有层次的,这样的人现在真的没有了,除非是年纪大一点的。
  还有一种就是读书人,上海以前有很好的读书人,那真的是比北京的读书人要好。北京的读书人就是有点油,我们南方人看了会很反感,因为他们实际上很浅薄。上海不是这样的。这里面非常典型的一个代表,就是我的老朋友林旭东,他在北广教过的。他们是比我们大十岁到五岁的一些人,一点功利心都没有,一坐下来就是哲学、心理、历史、文学,一点都不设防的这种文人。现在也没有了。很少很少极个别的,在大学或者前卫艺术圈里。
  绿妖:因为也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了。
  陈丹青:就是孤掌难鸣啊。他们周围的圈子没有了,有自尊的人不愿意这样过下去。
  柏邦妮:还有现在的学生也不好对付。我想起杜庆春,就是我们电影学院的一位老师。他是安徽安庆人,就有你说的这种读书人的气质。
  陈丹青:他教你们的时候有多大?
  柏邦妮:他大概是七一年七二年的。
  陈丹青:像这样的人,在七零后八零后,我还是能看到。但是很可惜,我最羡慕欧美就是,他们每代知识分子之间的衔接特别好,就是有一种一直被传承的(东西)。我指的不是知识,而完全就是一种人格魅力。在我们这里,这一种人还有,但这种魅力到下一代就没有了。那个魅力是很可贵的。所以我有时候在年轻的学生当中遇到那么一个两个,我很高兴。我讲有五类人没有了,这五类人是上海的灵魂,没有他们,上海真的不能称之为上海。
  
  拍卖行艺术
  
  绿妖:中国的当代艺术,包括画家的作品,行情前一段时间一直在涨,是世界上涨得最快的。但是好像经济寒冬来临了,价格又跌下来。一个著名的拍卖师还说,中国的艺术家的艺术生涯在崩盘。你觉得?
  陈丹青:有啊,有啊。我先去撒泡尿。
  ……
  绿妖:继续刚刚离开前的话题,就是谈一下北京的艺术品市场。他们老说海外的市场行价在飞涨,什么百分之二百地涨。但是我觉得艺术它离普通人那么远,这也是不正常的。
  陈丹青:对啊。中国在过去只有官方艺术,现在只有拍卖行艺术。798那种艺术是给文艺青年看的,和老百姓不相干。王朔多年前写过一篇文章,就说中国老百姓这一块没有美术。现在还是这样,越来越没有美术。
  另一个问题就是国家做了很多工作,中法文化年、中意文化年,应该说新世纪以来,很高兴看到欧洲大量早该进来的艺术终于陆续进来了。但是观众参与程度都不如八十年代。他们问我什么原因,我在想,进博物馆并没有变成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会愿意上饭馆,或者愿意上赌场,或者是上洗脚的地方去,但是没有一个庞大的人群,说我们星期天到博物馆去。所以要一段时间,才能变成那种“我约你到博物馆去,或者到博物馆什么都不看,只是在咖啡厅坐坐”,这个是要一段时间的。
  柏邦妮:其实我们普通的人连进电影院都不是一个非常日常的事,何况是博物馆。
  陈丹青:这倒是有(盗版)碟的关系,我相信是有碟的关系。现在年轻人回电影院的趋势在恢复过来。这两件事,毕竟还是不一样。美术这件事,是一定要有一段时间了。而且中国还是没有来过真正上档次、有规模、让人惊讶的展览还是没有来过。
  绿妖:您是说美术展览吗?
  陈丹青:美术展览。现代的也好传统的也好。让人觉得非得去看的,还没有来过。这是遗憾。
  绿妖:所以艺术行家评价海外风向,其实有很多别的因素,感觉是虚的。
  陈丹青:不是虚的。只是这个事情有点儿戏剧性。戏剧性地热起来,这件事本身是真实的。我不是说它没有猫腻没有炒作。如果拍卖行不收到一千万,那么他不会让你拿出钱来花,所以这个满难谎报的。
  但是我说戏剧性在哪里:长期以来,中国不在这个世界范围内,是一个乡下人、乡下国似的,从八零年代开始进入外国人的视野。最早是张艺谋的电影,慢慢是文学,像王安忆、莫言这些,最后是当代艺术和所有美术作品。他戏剧性在两端,一端是中国人是该进去了,因为中国已经有不少当代艺术的成功的作品,像刘小东、方力钧,我非常承认他们的,这些九十年代以来持续画作品的艺术家,该进入这个市场了。
  另外一个西方现在属于那种真的在强弩之末,从九十年代开始,尤其新世纪,它越来越多元,但是真正原创的、有爆发力的、有涵盖性的真的没有多少。所以很自然的眼光就转到亚洲转到中国了。当然,双方有一个最自然的背景,就是中国改革开放了。累积到一定时候,到了二十一世纪,(西方人)看看这个国家发生什么事情,这一看就所有东西都想看了,其中包括艺术。
  第二个戏剧性就是,他妈的刚刚火了一阵,经济危机就来了。世界性经济危机,按理说,不会直接影响到艺术品市场。因为艺术市场是一小撮非常有钱的人去的地方。所以经济好也好不好也好,它有自己的一个时间,有自己的一个生态在那儿。我很少听说,最重要的收藏家和最重要的艺术品遭遇这种起落,好像没有过。对中国的影响在于,中国并没有真正出现类似像毕加索、马蒂斯这样(的大师),一路下来野兽派、抽象派、立体派、极简主义、普普、后普普……它不是一个有序的过程,在每一个阶段结结实实有一群人,然后其中有几个艺术家在高峰,中国真的没有。而且也没有形成那种,固定的跟踪他们一辈子的藏家。
  柏邦妮:这个挺重要的。
  陈丹青:总的来说,就是方兴未艾。我觉得这是个好事情,第一让买画的人冷静一点,别跑太快了,第二让画画的人冷静一点,就是你还没好到那个程度。
  绿妖:您去过宋庄吗?
  陈丹青:去过。
  绿妖:你觉得那里的生态环境怎么样?
  陈丹青:都是非常中国式的空间。看跟什么时候比了。跟文革时代、八零年代相比我非常希望有宋庄在那儿,包括798那些地方。但是你要跟英国、德国、美国这些(国家的空间)比,它总是给你一种不确定的态度,就像是一种幻觉:看还要多久,到底有多少有价值的东西在那里。让一个艺术那么走下去,成一个流派了,让人扒拉扒拉有很多东西可以去研究,(到这个水平)还远远没有。但是你又得支持他,千万不要去骂他或者是忽略他,就是看他们咕嘟咕嘟在那儿冒。哪怕百分之七八十都是废品,剩下的百分之十到二十,总会有希望出现几个精英。
  柏邦妮:如果没有这种环境,可能连这几个精英都不会有。
  陈丹青:目前出现的几个,F4他们算一些。
  绿妖:我前一段时间去798还看到了八大天王。
  陈丹青:都是他们新封的,根据价格封的,并不是根据画风。
  柏邦妮:F4是谁?
  陈丹青:F4是王广义、方力钧,还有一个武汉画面具的叫岳敏君,还有张晓刚,据说他们是四大金刚。但这里面我最佩服的是刘小东,刘小东那样的画家全世界没有对手,因为他是画写实的。很活泼,很生动。当代生活,民工,妓女,小痞子。你看八十年代以后的中国,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重建一个画廊一般塑造一个形象走廊,你几乎可以在里面遭遇所有我们这个时代的最生动的形象。他非常厉害。
  
  艳照
  
  柏邦妮:我们准备问你一个劲爆的话题,章子怡的艳照你看到了吗?
  陈丹青:章子怡的艳照?章子怡也有艳照了?艳门照我看到了,但是章子怡没有。
  (路人画外音):是艳照门。
  绿妖:看来你不太常上网?
  陈丹青:我只是收信发信,不会特别到一个网站去看,没有时间。
  柏邦妮:昨天我们就聊这个事情,觉得对章子怡伤害不会很大,第一个她在国外,我们觉得离我们很远,第二个这个对象是他的未婚夫,在道德上她(站得住脚)。我们几个人在聊说,为什么当时那个事情对张柏芝和对阿娇的伤害那么大呢?基本上让她们俩完全不能再出来工作了。
  陈丹青:好可怜。阿娇的片断在《梅兰芳》里面全部被剪掉了。
  绿妖:这个有点荒诞,据说是因为梅家人不同意她演他们的母亲。
  陈丹青:所以这件事来看中国还不是一个现代国家,这是考验。
  
  床戏
  
  柏邦妮:前两天,我听贾樟柯说起《色•戒》,他说:“我看《色•戒》特奇怪,李安去拍民国,影像上应该有一种熟悉的陌生感,但是我现在看过去除了熟悉就是熟悉。”我觉得这个挺有意思。
  陈丹青:贾樟柯他马上要拍一个讲上海的电影了,是四九年前后的。上海拍得最准确的是侯孝贤的《海上花》,那个上海我也没有看到过,但是他那个质地是很对的。但他不是上海人。所以我很好奇看贾樟柯,一个山西的孩子怎么能把握江南的上海。也许他能拍好,因为他陌生。我问他《色•戒》拍得怎么样?他说不好,性爱戏一点想象力都没有。我觉得这句话满有意思,预示着他来拍,他的想象力不止于此。
  绿妖:我前几天采访徐皓峰,他是一个在大陆写硬派武侠的,写得非常好。他也写了《色•戒》,他说,那三场激情戏,李安的意图是用来交待男女之间的关系是如何推进,但是他觉得,你想象中的特务就一定要承受那么大的压力吗?其实民国时候那些特务也有很日常的一面,也很平静。其实不必以自己之心度别人之腹,世上有的是强者。他说如果我来做,可能就用很日常的一面来表现他们心里的焦虑。
  柏邦妮:先生你觉得《色•戒》那个性爱戏有想象力吗?
  陈丹青:我不是这样看电影的。因为我想,贾樟柯看电影,可能有点像我在看另外一个画家画画,可能本能地会去想:这一块如果是我来画,我能画得更好。一个电影,通常不要水准太低,我都会接受它给我的所有讯息。《色 戒》我觉得这是李安最用力的一部电影,但一定不是他最好的一部电影。只有一个地方,我看了是(把自己)完全交给这几秒钟,就是他在那条街过马路的时候。因为我小时候我家就在附近,李安复原了这条街。我这些年到欧洲去,经常会伤感。我在伦敦、巴黎、比利时、罗马,会遇到很多局部,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上海。我怕我有点自我导向了,会有错觉。但我看这一段的时候,发现我没有记错,我小时候那条街的样子跟他电影里的一模一样。那一刻,突然见到四十多年没有见到的那条街的样子,我操。那一秒钟,你会完全放弃判断。
  电影是一个很难批评的东西,因为每个人的信息接受量是不一样的。李安是一个很好的人,就是台湾人那种温良恭俭让,所以他应该拍不好这种电影。这就是我刚才说的,上海那种流氓没有了,还有就是那种险恶的东西没有了。险恶是有美感的,非常戏剧性的,那些东西都没有了。我小时候知道“恐怖”是什么东西。比如说,如果我们坐在这里谈话,每个人随时都会紧张,有谁出现在弄堂口?或者说我们出去以后会遇到什么事情?拍“险恶”蛮难的,我觉得一个良心很好的人很难拍。他对恐惧的认知可能(欠缺),他没有经历过,“恐怖”,那是长期的一种经验。所以李安崩溃,他扛不住,我估计他进入不了这个经验,或者快要进入了,他不确定是不是,所以他受不了……我满能理解的。
  那这里面他唯一能把握的就只有男女关系,只有床戏。床戏按照贾樟柯的说法是想象力不够,但是谁又能确定,他的想象就一定是王佳芝和易先生当时在床上的样子?这可以有一百个版本。拍床戏真的非常难。
  
  口味
  
  柏邦妮:先生你平时饮食的口味偏上海吗?
  陈丹青:其实跟上海人比,我已经很野蛮了,什么都能吃。但是当然我吃得最亲切的还是上海菜。很简单的咸菜毛豆这种,还是上海的东西。
  柏邦妮:你平时自己会做一点吗?
  陈丹青:会啊,我可以做一顿饭给你们吃。我烧得很好。我已经多少年没有烧饭了。我会烧饭,会洗碗,会生炉子,小时候还会钉被子,这些事情都要自己做。我烧青菜烧得很好,红烧肉也会做。反而是什么炒肉丝什么炒鱼我不太会。小时候吃不到这些东西,这个童子功没有了。你是哪里人?
  柏邦妮:老家是四川的,妈妈是东北的,后来调到江苏连云港那个地方,我在那里长大。
  陈丹青:江苏的菜非常好吃。
  柏邦妮:淮扬菜。
  陈丹青:淮扬菜非常好。
  柏邦妮:现在都快没有了。偶尔去了淮阴,吃到了,哎呀,非常好吃啊!很清淡,很好吃。
  陈丹青:木心形容淮扬菜是出将入相,他有很好的形容词谈各地的菜。
  柏邦妮:出将入相,这个词真正好。
  
  日常
  
  柏邦妮:先生你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的?
  陈丹青:我他妈没有日常生活,我是个工作狂。就是只要有一点小时间,我就做自己的事情,就是画画儿啊,或者其它的事情。总有做不完的事情。此外就是没完没了的稿债。我后来算了一下:我平均每天要接到三个电话是媒体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想多少?我说不行啊我不写我没时间,但是我无法推托真正的朋友。一些东西就是我要办展览你写个序、我要出书了……诸如此类。最奇怪的是很多死人的家属都会叫我来写。很伤脑筋。
  绿妖:你的画室在哪儿?
  陈丹青:画室在百子湾路,这个地方知道吗?今日美术馆旁边。
  柏邦妮:是什么样的?
  陈丹青:很大,高天花板那种,是我这一辈子最好的画室。感谢改革开放。(笑)
  
  (完)
  

 
2009-05-28 02:30
       来源:风尚周报
  
  访问蔡康永的这天,我提早到了摄影棚。一场台风前的骤雨,瞬间淋湿了半个台北市,民生东路的骑楼下,站满了躲雨的人们。即使电视新闻强力恐吓民众台风将至,但只要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个大晴天,总有好多人忘了带伞。
  
  也许因为记忆有替代效应,也许是这个岛上的事真像台风一样倏忽来去,台湾的人们往往只记得当下。提起蔡康永,几乎所有人的联想都是“《康熙来了》的男主持人,小S 的搭档”;不过,一定还有人记得他机锋绝妙的《两代电力公司》——至少《全民最大党》的许杰辉模仿他时,左肩上总还放着那只乌鸦;他的另一个得奖节目《真情指数》也不可能被遗忘,毕竟那么不无聊的对谈节目绝无仅有,电视台老是回放也不奇怪。当然,也有很多人会记得,他是台湾的公众人物中,少数公开出柜的同性恋者之一——还是老顽童李敖帮他出柜的。又或许有些人读过他出的书、当过他的广播听众、甚至记得他是台湾最大男性杂志《GQ》创刊时的总编辑。至于那极少数对1949年历史感兴趣的考据学家们,可能会记得,1949年上海开往基隆途中沉没的太平轮,船主正是蔡康永的爸爸。
  
  看着应摄影师要求握着向日葵的蔡康永,我突然发现,在我记忆中不曾被替代掉的,是那个在十多年前TVBS-G《翻书触电王》节目中,做足功课又煞费巧思向观众推荐漫画和电影的他。他用一贯平静的口吻介绍《七夜怪谈》,盛赞它是部“端庄的鬼片”,还放了片中那段诡异到名副其实“吓死人”的录像带画面,然后以广岛原爆后的景象来解读它。是那个蔡康永,让我买票走进空荡破旧的二轮戏院,如坐针毡地欣赏完这部至今仍敬佩不已的最佳鬼片。
  
  如今,我眼前的这个蔡康永,思路清晰、慢条斯理的一字一句,却让我惊喜不已:逝者如斯,他却可能还是那个对世界充满兴趣和疑问、急于把他知道的善良、美好托付给所有人的“20世纪少年”!
  
  我已不再愤青
  
  你总是予人文雅、好整以暇的印象,即使主持着最热闹的节目,却还是像个冷静的旁观者,你难道没有强烈的情绪吗?
  
  大陆有个词“愤青”,是指那些在人生的前半段,看有钱人、成功的人、生活幸福的人不顺眼;恨自己被打压,怀才不遇;甚至恨别的国家、别的文化。我小时候肯定也是愤青,但是愤怒的对象比较巨大:我觉得宇宙有问题、地球有问题,当大人说“世界就是这样子”,我觉得很过分,你们怎么可以向这些不公不义的事情妥协、假装没事?现在的我缓和多了,我可以接受这世上有不能解决的事情。
  
  我前一阵子读了一本日本作家写的书《征服世界是可能的吗?》,觉得很有趣。其实这本书的结论很简单,就是征服世界是不可能的。想想看,假如现在全世界的权力都交到你手里,让你成为仲裁者,可能伊斯兰和非伊斯兰世界的领导者,立刻就会到你面前来,要求你给个公平裁决。但不管你怎么做,一定都有人觉得不公。台湾受美国影响深,习惯站在他们的角度,认定自己是正义的一方;但如果我们受伊斯兰文化影响大,肯定觉得美国很邪恶。像这样难以判断是非的事情,愤青听到了会生气的。
  
  那么你是怎么脱离愤青的呢?
  
  愤青变成我这样算是好下场。我去找比我聪明、有智慧的人的答案,来质问自己,在不断的对照、参考下,终于一点一点地、缓和地接受了世界的真相。这样做也很有趣,因为你会一直有事做。我觉得,去信教、把所有问题的答案交给某个神,虽然很方便,但是却牺牲了整个人生的乐趣。人活下去的乐趣就是遇到变化试着问为什么,然后面对、解决。经过这样的练习,愤青可以变成容忍各式各样想法的人,接受世界是和想象中的不同;否则,愤青可能会变成愤中、愤老。
  
  不过像电影《猜火车》中的愤青,一个顿悟,就摇身变成了提公文包的白领阶级,简直像计划好的一样?
  
  所以愤青也可能像发疹子一样,发完就结束吧。但我认为曾经是愤青的人,血液中都留有可栽培的东西。愤青变成的父母,会比较能尊重孩子的发展,不容易僵化、遇事无法动弹。我一向喜欢个性强烈的人,愤青绝对比植物状态的年轻人让我更感兴趣。
  
  虽然不再是愤青,总还是会有什么能激怒你吧?
  
  我特别不能忍受有人嘲笑、批评某一些宗教、年龄、身材的人,或是其它在主流社会中相对比较弱势的族群。我上过一些玩弄这些议题的电视节目,虽不至于暴怒,但是我会避免再上这样的节目。我宁愿用不那么主流的方式来看待事情。
  
  举例来说,曾经有个得忧郁症的明星在她的博客上说想自杀,某报的记者就来问我的看法,我说,忧郁症患者需要的是发泄的空间,所以不管她在网上说什么,我们都该让她畅所欲言。但是第二天,见报的却是,“蔡康永说公众人物不该在网上鼓吹自杀,这是不良的示范”。我非常生气,打电话去报社把从负责版面的主管到记者都臭骂了一顿。我告诉他们,我本来就不爱谈别人的事情,你们一定要我帮你们发声,却做出反面的报道。如果这个明星真的去自杀了,是你们要负责?还是我要负责?
  
  得忧郁症就是生病,你不会轻视得心脏病或肺癌的人,为什么你要轻视忧郁症患者?
  
  后来,当台湾企业界真的有一位企业家因为忧郁症自杀的时候,我又主动打去这家报社,比较客气地再提醒了他们一次:媒体真的可以杀死人,不要以为你拥有操纵别人生杀大权的工具,就可以随意扮演上帝的角色。
  
  有些事我只是不谈,如果被迫要谈,我是会发火的。曾经有一些基督徒公开谴责同性恋,2100全民开讲(TVBS晚间九点的政论性谈话节目)邀我上节目参与讨论,这是我唯一一次上这个节目。
  
  我对坐在我旁边的基督教人士完全不留余地,用尽各种角度反驳他。要知道,台湾很多角落不比台北,你可能听见一万次歧视同性恋的发言,却听不见一次支持同性恋的声音。一个同性恋孩子在歧视中长大、受到全村的欺负,如果这时人们还强加宗教立场,说他犯了罪,那真的是迫害!
  
  让人不开心是一件事,让人活不下去是另一件事;你可以自以为是,但不能伤害到人。虽然我无法像龙应台、李家同那么有使命感,挑战整个社会的错误想法,但当被问起,我也无法假装没事。
  
  身为偶像与自己的偶像
  
  对于作为名人所失去的隐私,会不会觉得可惜?
  
  这世界上是有Modonna 和Tom Cruise那么倒霉的人,走到哪里都没办法不被注意。台湾的名人幸运多了,想看人就到别的地方去,损失的从别的地方弥补。很多被喜爱的人过去都很寂寞,譬如张爱玲可能根本没有收到过这些倾慕和善意,不管书卖了多少,她活在一个似乎很多人崇拜但是她感受不到的情况下,孤单地创作。作为现代的名人,我认为被爱的程度足以弥补其它部分的损失。这样的截长补短是应该的。人不能什么都要,那样太自我中心了。
  
  有哪一位年轻艺人是你特别欣赏、看好的?
  
  我最近在想的是,下一个龙应台、下一个林怀民在哪里?台湾有好多的明星,只要有本事,马上就会出头,一点都不需要我们关心。但文化上的代表人物在哪里呢?当罗大佑、李宗盛不被小朋友记得的时候,我们还是有周杰伦,撑起一个时代的音乐风格;可是文学、电影上呢?谁来接白先勇、张大春、侯孝贤的棒?
  
  或许,文化旗手的消失,就是你向往的太平盛世中的必然现象吧?
  
  这个答案不错。我身边的朋友也说:“也许你应该高兴,我们不需要下一个这样的人了啊。”但是我认为,华人的文明还没有到达那样的太平盛世。经济上或许到了,但文化生活上野蛮的部分还非常多。我相信时代会呼唤出英雄,如果需要的话。
  
  你也有偶像吗?
  
  我有尊敬的人,但不到入迷的地步。我尊敬有纪律的创作者,像是奈良美智那样严格检查自己的艺术、村上春树那样有纪律地写作。但我认为他们做的并不是我做不到的事情。
  
  宫部美幸可能是我更尊敬的创作者,金庸也很了不起,但相较之下,武侠小说家可挥洒的空间,比社会推理小说家宽广自由得多。所以我特别钦佩宫部美幸,她在有限的空间中,依然写出聪明又温暖的东西,非常难得。
  
  但宫部美幸依然不是我的偶像。她一个人住、自己洗衣服,最大的娱乐是打电玩;在我看来,她的生活恐怖得像个苦行者。
  
  我既不羡慕她的生活,也不想住在她隔壁,更不想偷她的东西。
  
  所以她大概也不算我的偶像吧,可是,是我尊敬的人。
  
  对于自己变成了某些人的偶像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我越来越觉得,人的一生,是要对自己有所交代,而不是奢望成为别人的偶像。所有的偶像都该知道你的签名有一天会掉进垃圾桶,你只是一颗粉丝们踩着往上长大的石头而已。日后他们回想,只会觉得当初怎么那么可笑、为你做那么多的事。
  
  做主持的成就感,我几乎都得到了
  
  你会不会因为收视范围扩大,而变得较为小心,避谈某些题目?
  
  我们从来没有担心过来宾的政治色彩。连战、吕秀莲、金美龄、蔡启芳、邱毅、苏贞昌、马英九都请过,他们也不会来到这里还想讨论政治。《康熙来了》就像一家好餐厅,文武百官闻香下马。如果你来到这里还装死,那就会是很难看的一集;你愿意配合康熙的精神,那一集就会很好看。而我们主持人的任务,无非就是让装死的人活过来。
  
  康熙五年来,我只砍掉过一集,因为我发现那个来宾根本是个神棍。当初制作人和我都觉得,这个号称会说外星语的人,应该很有趣,可是开始录像后,他却大谈他的信仰,而所谓外星人的语言,完全是毫无章法的胡说八道。录了十五分钟后,我决定喊停,这是我唯一一次录像中途直接结束。政治人物上节目谈他爱跳舞、爱骂人都无妨,但神棍会玩弄人、让人破财,让家庭破碎的人以为听他的话就能团圆,这是我不能容许的。
  
  小S说我是全台湾唯一说“没有鬼”的主持人。我每次听来宾讲鬼故事时,都带着轻蔑、嘲讽的态度;如果熙娣要我表示意见,我也会说我不信。如果这么多灵异节目讲的鬼故事都是真的,那台湾的鬼密度也太高了吧?高到全世界的纪录片导演都该来台湾拍片了!
  
  你说不久后就要退出主持界,对这个工作没有期待了吗?
  
  做主持人能得到的成就感,我差不多都得到了。一个人一直得到同样的成就感,就不好玩了。该被骂也骂过了,也被喜欢、被讨厌过了。有人说,还有很多的市场可挑战,譬如主持中央台的春晚。但我觉得这只是从做一双鞋,变成做一百双鞋或是一双巨人的鞋而已,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差别。
  
  你应该不常挨骂吧?
  
  是不常,但我觉得身在娱乐圈,一部分的工作就是被骂。人就是需要骂别人。不管上电视、出片或走在路上,随时准备当箭靶、让他人把恶意发泄在你身上,就是艺人的功能之一。所以一被骂就哇哇叫的人,我真不明白他们在叫啥。
  
  在离开主持界前,什么样的案子会让你还愿意放手一试?
  
  问题不在于怎样的节目,而是怎么做。我其实非常羡慕那些制作精良的好节目,譬如David Latterman Show,他有十个编剧专门写笑话,可以突然跑到街上去访问一家好玩的店,再回到现场请顶尖乐团演奏一首歌。它一小时的内容可能是康熙的一百倍。
  
  或是日本的整人节目,可以为了骗一个明星连挖三个洞,或是明明还在日本,却让她真的以为到了意大利去走秀。这才叫综艺节目。
  
  康熙只算是谈话节目,没有精美到称得上综艺节目。
  
  你在《康熙来了》中,娱乐性十足,甚至会和来宾一起讨论八卦、女明星谁卸妆比较丑;但你主持《真情指数》时,好像就变成了一个文化人,高谈阔论严肃的话题。两者间,你需要适应吗?
  
  把我归到文化圈是错的。我受的是专业的娱乐训练。在UCLA念电影研究所时,同学讨论的都是斯皮尔伯格、卢卡斯;教授每一刻都在逼问我们:你的作品有什么值得观众掏钱进戏院?
  
  娱乐本来就该是专业,而不是可以随便做的事情。千锤百炼的太阳剧团、昆曲,原来都是大众化的娱乐,不是要你正襟危坐、花三千块去国家剧院看的。普契尼的咏叹调会让你感动落泪,伍佰、陈升的歌也会。
  
  不管访问任何来宾,都该是专业表演;访问高级的人,不会让你变得高级。如果有人访问了总统或诺贝尔奖得主就以为自己身上有光,那就想太多了。所有访问的差别,只在于你会不会访问罢了。
  
  我只是娱乐圈里比较爱看书的人而已。如果有人认定娱乐圈的人不爱看书,那是非常古怪的想法;而如果娱乐圈的人觉得自己不看书也没关系,那是他们搞错了。
  
  上海寻不到我的乡愁
  
  你的父亲1949年前曾在上海经营轮船公司,是1949年沉没的著名豪华客轮太平轮的船主。这件事对你的人生有什么影响吗?
  
  太平轮沉掉的年代和我出生的年代差非常多,如果有人认为我有旧时代的色彩,硬要添上一笔,这是一个有趣的证明或脚注,否则,根本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现在要说徐熙娣家里经营太平轮也可以。如果要寻找我出自上海老派家庭的佐证,我觉得,“蔡康永家不管住在哪里,家里都会有一个专门的麻将间”,这比说我是太平轮船主的小孩要来得贴切得多,也更有意义。这表达了老派上海人的生活态度。
  
  第一次到上海可有什么特别感受?印证了长辈描述过的家乡印象吗?
  
  我文化上的乡愁在那之前就用完了。研究所毕业后,我从美国回台湾,找到的第一个跟电视有关的工作,就是在王小棣导演手下工作,她派了五个导演分五条路线去大陆拍中国文明史。我分到的路线是到湖北拍云梦大泽拍楚文明起源。我第一次住在长江旁边的饭店,特别跑到江边去摸长江的水,兴奋得不得了,这是我第一次实现我在文化上的乡愁——也是仅此一次。后来接着去南京拍明朝的宫殿、古迹,又去拍隋朝坟墓中的壁画……拜访了很多古迹,拍很多精彩的东西。但是再也没感觉了,因为这一拍就是半年,遗址、博物馆非常累,所有能拍的东西都要拍下来,把我所有文化乡愁都耗尽了。发思古之幽情偶尔一次可以,如果半年发了三万次,那就不太好玩了。所以后来再去任何的省份,人家邀我去博物馆,我都觉得毛骨悚然,绝对不去。
  
  如果没有任何条件的限制,你想住在怎样的地方?
  
  我想在一些我喜欢的城市居住,像是京都、伦敦。每个城市住个两年。有的人喜欢有秩序像新加坡的地方,但是我喜欢老一点的地方,人多没有关系,被淹没在人群里也没有关系,大家彼此尊重容忍就好。
  
  我不喜欢人们需要很亲密很熟悉的地方。我喜欢可以看到有趣的人的地方。我旅行的时候最喜欢看人,人很好看。有的旅游地区我不爱去,像是马尔代夫、普吉岛,这些地方都是为观光客设计,那不是生活,是一个大游乐场。相较起来,欧洲和日本的人会比较好看。台北的人其实也很好看,只是我很难肆无忌惮地看。
  
  小S 就是我眼中的黄蓉
  
  从搭档主持《康熙来了》至今,你看着小S 完成了好几件人生大事,从女孩变成少妇,又变成两个孩子的妈妈,谈谈你眼中的她吧?
  
  小时候看金庸小说,看到黄蓉从桃花岛主的女儿变成郭靖的太太,再变成郭芙的妈妈,落差好大。我好怀念那个少女黄蓉,不能接受她就这样消失了。
  
  不再是愤青之后,我重读《射雕》,就觉得自己傻的呢,黄蓉的人生很好啊,每一个阶段都发挥得淋漓尽致。如果你是她的朋友,一定会替她高兴,你不会希望她到五十岁还是那个桃花岛主的女儿。
  
  熙娣在我眼中就是黄蓉,从少女、妻子、一路到母亲,但她保有的少女部分比黄蓉多得多。黄蓉少女部分几乎都折损了,不再古灵精怪、玩世不恭,也不再挑衅主流社会——她自己变成了主流社会。熙娣不一样,我一点都不觉得她少女的一面不见了,只觉得她的身份变得更多样。这是她非常独特的部分。
  
  是先决定了你和小S 的组合才有了《康熙来了》这个名字,或是先有这个名字于是把你们“送作堆”?
  
  曾经有别的制作人提出一个案子叫康熙来了,想让我和熙娣一起主持,不过没有成真。后来,詹仁雄开新节目,问我想跟谁主持,我说徐熙娣。当时电视圈内我最好奇的就是她。我不敢说我们的组合会最有趣。像我每次上吴宗宪的节目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他非常敬业地搞笑,完全不怕自己被掏空。我很佩服他,却不想站在他旁边一起主持。但是熙娣的无厘头会让我想一探究竟,想知道一起主持会发生什么事。
  
  这个节目最早的名字叫做《奇怪十点钟》,《康熙来了》只是副标题,但我和熙娣都不觉得我们有什么奇怪,所以念开场白时都不讲那个名字,果然一两个星期《奇怪十点钟》就消失了,只剩《康熙来了》。而我们做的只是很生活化的节目,没想到会在华人世界造成这么多的讨论。我们可没有每天精心策划着要观众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小S个性鲜明叛逆,却符合传统期待,早早结婚生子;同样与你合作过的林志玲,古典温婉,看似宜室宜家,但却迟迟不婚;你觉得她们之中,谁比较能代表台湾的女性?
  
  她们两人身上都有一部分是台湾女性的典型,但我认为以她们的形象来判断台湾男生的口味更有代表性:林志玲代表的这个派别,还是较多台湾男生的选择。熙娣启发了很多台湾女生,可以诚实、直率,不用那么温柔婉约。不过,她算是一个极少数的特例。如果有人要仿效这两个女生,走林志玲路线一定比徐熙娣路线来得安全——这是就男生喜欢的女性角度来讲。长发短发?
  
  一定是长发;安静或活泼?一定是安静;听男人的话或是爱斗嘴?
  
  一定是听话。志玲给男生的幻想就是这样,而女生从熙娣身上得到的幻想可能比较多。
  
  难道我们不该感谢林志玲在这样的形象之外,刚好也是一个言行得体、落落大方的女生?我其实希望她偶尔也能有个神来一笔,但她就是一个不会犯错的人。
 
2009-05-26 23:01

百香果

從來不喜歡百香果,即便只是摻了百香果口味的果汁、冰淇淋、餅乾,一概敬謝不敏。不喜歡那總是混合糖水甜中帶澀的味覺,也不喜歡那看似有毒的螢光黃,我想,這水果真是教人討厭極了。

直到某年夏天,在南洋熱帶島嶼,美麗的盤裡堆滿對剖開來的橢圓形漿果,黃澄鮮豔,汁液飽滿,宛若活生生躺著什麼誘惑之物的裸體,空氣中隨而彌漫綜合了鳳梨、草莓、檸檬、芒果等多種水果的氣味──

這不是百香果嗎?我驚呼:不,我不要吃。

為什麼不呢?坐在對面的K一臉俏皮:Passion Fruit,多好吃呀。

熱烈的香氣,甜蜜的激情。有一種沉默於我們之間牽制,滿漲,宛如成熟的果實,一觸即裂。

 
2009-05-26 22:48

Betty Blue

我們約好在信義路與復興南路口,十幾年前,那裏開著一間彼時尚不十分常見的二十四小時不打烊超級市場,即便深夜,也有成排成櫃的豐沛食物,熱鬧音樂。隔鄰地下室是一間廣收國外電影,在八○年代末期知青圈子極為有名的影碟中心。C來了,領我走下樓梯,已是深夜時分,室內如巢穴般棲息著不少邊幅不修的疲倦臉孔,這兒同樣二十四小時不打烊,C是這裏的常客,熱烈掛在她嘴邊的幾部電影多半出自此處。

我們沒有花時間挑片,C約我來之前便說好了來看 Betty Blue,憂鬱貝蒂。我毫無概念,從名字也摸不著頭緒。服務生領著我們到房間裏去,手腳利落弄好了設備,才帶上門,影片一開場便赤裸裸湧上一場性愛。記憶裏,可能是還在摸索位置,也可能是還好奇著周遭的氣氛,待回神看到屏幕已然歡愛呻吟之際,臉上不免湧上尷尬神情,好似荒唐闖進他人房間,目睹了不該看的畫面。

那份尷尬狼狽,今天想起來,多少反映了八○年代末期的拘謹氣氛;那是四年級前輩感歎「美好而秩序」的年代的最後關口,我與C,前腳雖已興奮踩進未來的九○年代,但後腳不免還沾黏著啟蒙的八○年代習氣……,因而,那樣一場赤裸,直接,毫不遮掩,長達五分鐘的性愛開端,在我們扭捏望著的同時,不留餘地揭開了我們心中某些區域,使人臉上不禁燒紅起來。那五分鐘內,我沒有轉頭去看C,電視屏幕裏映現的她的臉,模糊而看不清表情,我不知道當下她想些什麽,我甚至猜疑C是否已經看過這部片子,那麽,今日約我來看又是為何呢?我想著這些,臉紅心跳中有了一絲尷尬,進而又湧上了一點悲哀。在C與我之間,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情感呢?這是那個年代無法回答的問題。我們一起端坐著,觀看眼前赤裸的異性交歡,理所當然的傲慢與快樂。C不發一語,連一句輕鬆調笑都沒有,她平常可能會這麽做的,為什麽此刻她不呢?我坐立難安,不知自己該表示什麽。現實也許只是五分鐘的僵局,在記憶裏卻顯得極端漫長。

這之後所發生的故事,相對則以極快的速度進行了。憂鬱貝蒂在記憶裏留下了鮮明的黃與藍,洋溢青春的情調,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聽不懂的對白,沒有一個弄不清的時序,可是,影片終場,我們卻心事重重。我與C走出那間蒼白而又激情的影碟中心,走上通往八○年代終點的夜涼馬路。我不記得那一夜後來我們說了什 ,也不清楚那一夜的憂鬱貝蒂,在我們兩人的歷史裏刻下了什麽。很長一段時間,我甚至不明白憂鬱貝蒂是怎樣的一部片子,不明白貝蒂如此率性何以仍感到憂鬱,不明白她說生命老是在阻擋我是什麽意思,不明白一個人如何能夠挖掉自己的眼睛……

我與C疏遠了?

太多事不明白,自然也不足以明白當年的C。燒得燙手,重得像鉛的C。她在桌前一寫好幾個鐘點,一談起喜愛的書與電影便激動莫名。她翻開托朋友出國買來的雜誌,指給我看:這是村上春樹,這是太宰治,這是三島由紀夫。她正反復讀著剛出版的《挪威的森林》,我無動於衷,只答應她總有一天我會看。村上春樹後來徹徹底底暢銷了,我卻始終沒讀《挪威的森林》。我在拒絕什麽?一整個時代的流行?還是僅僅關於C的感情?C與她的一幫朋友,在夜酒館裏且歌且哭,每個時代都必然有過的意氣風發、挫敗孤獨,他們所擁護的人與書,理論與電影,日後或許成為某一類靈魂的認證標記,可我卻無動於衷;在隱隱然觸著了C的神秘熱情之際,我同時敏感到了熱情之中所往往挾帶之不可言說的危險痛苦──,倘若我們只能對坐無語,那麽,目睹C宛如一隻美麗驕傲的孔雀,跳著那些炫目的知識之舞啊,徒然使人傷感,身外之物。

我與C後來疏遠了。我們之間,還需要很多很多的時間,來等待簾幕一重一重揭開。記憶裏有了一段極端安靜的時光。諸多聯繫C的符碼,匿步走進我的生活。我密釀在文字與影像的大酒缸裏,在新生南路台大對面,某些現在已毫無痕跡可辨識的密閉空間裏,拿著以月計費的票根,一小時又一小時,一天又一天,獨自關在隔音棉板分割的小房間裏,K書般看盡了博格曼,塔可夫斯基,楚浮,高達,維斯康提,小津安二郎,這些人名成為我九○年代開頭的背景。悲苦黯淡的小人物,縫隙裏如蟻如狗的生存與交歡,安靜悠長如逝去之夢的人間小曲,罪惡與良心的大眾世相;無論絕美驚心也好,獎善懲惡也好,老舊的黑白畫面總是危顫顫在小電視屏幕裏變換著,好像隨時都可能燒壞,連配音也是沙啞不清的。離開小房間之際,我通常已兩眼紅澀,說不上來有什麽重要理由非這樣繼續看下去不可。然而明天,後天,我還是會來到同樣的小房間,在那個密閉場域,繼續孤獨地觀看那些伸出手去絕對觸不著,可心靈卻為之激動混亂的各種人生,直到屏幕乾澀打出了FoIon,我起身離開,靈魂軀體皆疲憊不堪地走上大街,目睹九○年代的火種正逐漸地,逐漸地翻燒起來。

卑微而瘋狂的愛情

日後我很少再想起憂鬱貝蒂,直到某個星期天早晨,在異國跳蚤市場,努力搜尋廉價傢具的同時,無意看到一張面熟如故人的臉,那是憂鬱貝蒂,手托下巴在黃與藍的天際線下瞪著我。一張標著三十七點二度C的二手CD。我買下了它,在租來的狹小房間裏重複播放了好幾年。三十七點二度C,比體溫高一點的,激情。我在腦中搜尋記憶,那漫長的五分鐘,以及其後的故事: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與,一個無法面對現實的海邊油漆工的,愛情。這樣的廣告文案:「絕對心痛的愛情,碰上一次就完了。」不免使我驚動。同時,我發現它還有另一個名字:「巴黎野玫瑰」。時移事往,聽起來像另一部不相干的電影,憂鬱轉成了一個野字。我想起與C的約定,決定為她來讀一讀《挪威的森林》,然而,只在第一章,我的眼光便停住了。渡邊對直子說:你要學著放鬆,把力量從肩膀鬆開,鬆開,你懂嗎?直子搖頭,給他一個固執而淒慘的笑容:不行,這樣一鬆開的話,我整個人恐怕就要散掉了。

與C重逢的時候,我並沒有告訴她,我為她讀了村上春樹。C對我的生活很有意見,不談戀愛,不搞聯誼,和外界互動微乎其微。碰到過不去的時候怎麽辦呢?她宛若已經非常嫺熟于生存技巧似地,說得非常溫和。在她開出來的一大堆生存藥方裏,包括具體而實時逼迫我去買了一部錄像機。我們在人聲鼎沸的電器大賣場花了許多時間選購機器,然後彷佛回到當年信義路與復興南路口,在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百事達錄像帶出租店一邊談話一邊挑選片子。已然消瘦衰微的C說起每部影片的故事,口吻比我們天真青春的時代還要熱烈,還要虔誠。我開始感到不安。但一切都太遲了。我們一同重看了「雙面維若妮卡」、「新橋戀人」:一個卑微而癲狂的愛情,比多年之前的憂鬱貝蒂,更使我感到殘酷,不明白。

最後留下來的只是那台錄像機。我把C挑了而來不及看的片子給一部一部看完,接著,撈著她遺留的訊息,或者只是我隱約摸出來的路數,三天兩頭進攻百事達。百事達先生不僅記住了我這外國人的臉孔,且十分友善地問:你的朋友呢?我禮貌而微笑回答:她先走了。

流浪者之歌,碧海藍天,直到世界末日,各式各樣終將隨時間淡老而去的片名,重複又重複刷洗著我鄰近世紀末的日子,自毀般的心情,我誓言,總有一天,我將對這些殘酷而媚惑的事物失去所有感覺,屆時,我將不再為任何痛苦動容。我固執地挑戰著,兩眼乾澀無感,直至某日,遭遇一支稱為「夜夜夜狂」(Les Nuits Fauves)的片子,片名煽情至此,教人忍不住輕蔑,孰料悲劇無孔不入,一夕我竟淚流滿面。

 
2009-05-25 23:54

半屏山

晴天或雨天,早晨或深夜,從後陽台,從房內的窗,我看見屋後的半屏山。山腳下是縱貫鐵道,從破曉到子夜,火車南來北送,時不時要拉幾聲長喇叭。

附近殘存空地,種著低矮的果樹,幾隻野狗於晚餐或深夜,也總要為搶奪食物地盤,在這裡鬥上幾回合。

好幾年來,我寄居於大城市的邊陲。

這些地方並不美麗也不詩意,多的是為生活拖勞役的人們,他們是微小的中產階級,也有分崩離析、失業無措的家庭。我住上一、兩年,搬走時,總差不多是城市擴張計畫延展到那地方的時候。好比住新店時,搭公車到敦化南路上班,經常塞上個把鐘點,搬走後,捷運通車,碧潭橋上的車陣長龍已不復見。

初到高雄,住愛河上游,有溝無水,好不死寂。一搬走,果不期然,河堤整治美化,引來觀光人潮,以前常去購物用餐的幾條街,現即使不是週末假日,也很難找到車位。第二住處愈發邊陲,當初依址尋覓到此,人煙荒遠,水泥廢墟,彷彿連空氣都是毒害的。住進來以後,高鐵工事終日無歇,很是疲勞,不過,夜裡倒是安靜,半屏山的荒蕪反倒留住了山頭滿片夜空,晴夜幾點星光,讓人錯以為漂近了台東的山邊。

就在我很習慣開車進城的時候,路途上漸發現那些熟悉的連鎖超市、藥局、餐廳、診所、房地產,雨後春筍地,朝我居住地區蔓生過來。高鐵通車日近,那個不知道有什麼理由必須蓋得如此龐大的高鐵左營站,像隻巨獸引來了寄生的蟲蠅,使這整區開始聲響沸騰。嶄新傲氣的橘白色列車蓄勢待發地停在軌道上,就連夜間也打燈使它宛如櫥窗裡的高級玩具模型。

襯托著這一片新興景象,是那原本被認為已經廢死去的半屏山。這座山,在過去,一邊是石油,一邊是水泥,兩項偉大基礎產業,將它剝削得徹底,約十年前禁採水泥,才略得休養生息。近年,山土復育漸見成果,從我住處望去的這一面,雖然還蹲伏著那些怪異如同外星基地的水泥廠舍,但過去炸山開礦所留下的醜陋傷口,一天一天,一季一季,被柔軟而綿密的草地所覆蓋,小小的山頭,低低的樹草,也許,再過幾年,可以有一片森林吧。

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在這樣的光景,日復一日看著半屏山的復育。很多很多年前,我想必也是一個搭著火車經過,被這片醜陋怪異的山勢,驚嚇得說不出話來的孩子。人生是不可算計的,我沒想過到高雄來,現在卻在這裡;以為天長地久的依靠,原來隨時可以被取走。許多心事無從打發的日子,我趴在後陽台,看眼前這座被摧殘至極,滿目瘡痍的山,感到往事掠過。這座小山,像一個陌生人的慈悲,對我顯現著復育的可能,總也有那麼突如其來的幾天,幾部怪手或卡車,低調駛進水泥廠,拆毀、載走那些傷害的證據。

再不多久,我將離開這片半屏山,但我會記住它,這段孤獨而安靜的過程。哪天,再從這個地方經過,健忘的人會渾然不覺,宛如傷害從來沒有發生過,休假人潮將沿著登山步道將它走遍,兜售新鮮菱角的小販亦會將它四處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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