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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爷爷去世
2008-04-30 12:46

在关中平原上,埋葬老人是一件非常累人的事,估摸着老人快不行了,就要开始准备,我爷爷今年87了,从阴历猪年腊月一直拖到鼠年的正月初九,硬是挺过了农历年。

先是买孝服,估摸着老人不行了,给家里的大人小孩都买一身,直系的儿子女儿孙子外孙子,无论男女,都要穿,当地的孝服是白色的,头上还要蒙一块白纱,袖子上肘子处要绑一块纱。

初六早上六点,爷爷去世了,没有吃早饭之前,我们就在大厅里摆放了另外一张床,然后把爷爷从房间里挪出来,中午时候,两个姑姑分别从外地赶来,买了一些纸人纸花,这其中,金童玉女是必备的。

同时,哥已经开始邀请村里的人来帮忙,方言叫“乡风的”(音),都是精壮小伙子,三四十左右。首先派两个人去报丧,直系的亲属都要报,写上姓名和村名,两人各自分工,骑着摩托车就走了。现在方便多了,有手机,有摩托车,古代则要挨家挨户走着问。

所谓乡风的,就是在这几天内帮主人家做事,收拾屋子,端饭菜,到最后的抬埋。另外还有帮厨,主要是一群乡间妯娌,帮忙做饭。

上午九点左右,开始请人挖坟,村子里有专用的公坟,而且有两个,因为村子有两个大姓,王姓一个,孙姓一个。我家是王姓,要在自己的公坟那里选一块挖,地方是提前选好了的。挖坟要请六个小工,两个匠人,都是本村人,不给工钱,但吃喝要管饱且管好。

从去世到下葬这中间的每个晚上都要守灵,通宵,要亲生儿子和孙子,同时要请外人来,摆上两桌麻将或者扑克牌,打到通宵,当然,人越多越好,说明本家有人缘。每天晚上,本家的主妇都要在午夜一二点钟给他们做一顿饭菜,其实就是炒四个菜,把馒头热了,头天晚上是我妈,第二天晚上我没喊她,去哥家喊了嫂子,母亲已经六十多了,我怕太劳累,第三天晚上大姐来了,主动起来替母亲做了。

下午的时候,乡风的将棺材抬出来,将老人放进去,当然,这有专门的人主持,一般都是懂行的人,不然据说,老人躺在棺材不舒服。

最麻烦的是给挖坟的人送饭,我们王姓的坟离村子较远,本来有一条小路可以横穿,很近,但老人说,不能走小路,要走官道,官道就是从祖上传下来的大路,其实已经非常狭窄,尤其是九十年代之后,农用地已经完全侵占了官道,变成了一条沟壑纵横的路。

挖坟要挖三天,每天从早上八点开始,到下午四点结束,我们要送四次饭,除了饭菜馒头,还有烟酒等,也就是说来回要走八次官道。送饭必须要孝子才能去,女人和女孩不能去,另外顺带提一句,有孕在身的人是绝对不能下地的,包括最后的送葬,绝不能去。

守灵的也必须是孝子,女孩子可以守在跟前,但不能换蜡烛换香,不过时代变了,这一条基本被作废,这次就是我的几个侄女守在灵前。

到了下午的时候,二爷的儿子也从西安市赶回来了,一把纸,几根蜡烛,伏地就哭,并不是真哭,这是讲究,每个前来拜祭的亲人都要这样。

初七早上,一早起来,我就和堂弟将一块纱布钉在大门框上,这块白色纱布中间形似传说中的鬼魂形状,但不能确切。然后在大门和二门都贴上白色的对联。灵堂前也要贴一副。当天全是杂事,将一切准备就绪。

初八晚上,才是真正的开始,“鬼子”(音)来了(其实是一个四个人的仪仗队,两个唢呐,一个鼓手,一个掌),第一步是“引魂”,在执事的带路下,鬼子一路敲打着,孝子们跟在后面,来到了爷爷父亲的坟前,坟早已不在,是一片庄稼地,只能凭感觉辨个大概方位。烧纸跪拜,然后去王姓的公坟,爷爷的母亲和两个弟弟都在埋葬在那。每个坟分别正转三圈,反转三圈。然后顺着官道回去,鬼子要一路不停的吹,等到村口的时候,所有的孝女,我的两个姑姑,他们的女儿,我的两个姐姐,还有几个堂妹,包括媳妇们,一等到引魂队伍走到她们跟前,放声便哭,等着引魂队伍走过了,一路跟在后面哭回家。

从晚上七点开始,就陆续有亲戚“抬饭”来,所谓抬饭,就是送礼,但是只能在村口等着,而且要一直鸣放鞭炮,等着我们这些孝子,在执事和鬼子的带领下,一家家去接,这叫做接饭。接到的饭是要记到账上的,并不是为了看礼品的薄厚,而是因为送礼都有自己的对象,虽然都在我家吃饭,但有的是我二爸家的亲戚,有的是哥哥的亲戚,到时候收到的礼,要给他们,而不是我们。

接饭也有讲究,比如村口等着爷爷的舅家,父亲的舅家,我的姐姐,我的姑姑,那么顺序就是,爷爷的舅家最先,然后是爸爸的舅家,然后是姑姑,然后是姐姐。先舅后姑,长幼有序。

这天晚上我们这些孝子最累:接饭要一家家接,每个程序过程都不能少,到村口接客人,鞠躬谢客,跟着客人回去,和客人一起跪拜爷爷,起身去接下一家。这些动作重复了一个晚上。

接饭完毕,开始宴请宾客,等到席中的时候,孝子跟着鬼子去谢客,鞠躬谢礼。当天晚上亲戚并不多,但当地有个讲究,就是抬饭会带上本村很多人来帮忙,大多都是喜欢游逛的小伙子。

这天晚上的事情就结束了,我继续守灵到凌晨三点,然后是堂弟来接替我。

初九早上,一早起来,孝子孝女全部都跪在灵堂前,围成一圈,这个过程叫献饭。意思是给去世的爷爷献上饭菜。程序并不复杂。

首先,由隔壁的陈婆婆,将纸钱放在空盘子里,然后孝子孝女们挨个转圈,每个人拿到的时候,要拜上三拜。纸钱完了是做好的饭菜,馒头,这其中,陈婆婆会递上一些空盘子,意思是要些小钱,作为她们的酬劳(她以及那些帮厨),因为人很多,我象征性的扔了三块钱进去,那天一共供了将近五十个盘子。

很快就到中午了,亲戚们都来了,今天来的亲戚比较多,只要是认识的,都要来看看,拿不拿礼无所谓,主要为爷爷送行,当天上午摆了二十桌左右。

宴席结束,两点钟过,准备抬埋下葬,送葬的队伍很长,所有的孝子孝女,亲戚朋友。走到路口时,父亲舅舅家的来人,摔碎了顶在父亲头上的盆子,盆子在洋灰地上,碎的很清脆,甚至穿过了吵闹的哭声,这是好事,说明老人走得安心。

关中平原腊月份下了两周的雪,过去了一个月,虽然路面上已经没有了积雪,但道路非常泥泞,尤其是农村的小路,偏偏爷爷下葬当天,太阳出奇的好,冻土都被晒化了,路难走,而要抬着松木棺材往地里走,更是困难,好歹都是小伙子,走慢点就是了。

我走在队伍的前面,手里捧着爷爷的遗照,后面跟着的是我二爸,哭了一路,爷爷生前很喜欢他。

新坟已经挖好了,深约两米多,双筒,南北朝向,平着地面铺了八个楼板,东边是奶奶的,西边是爷爷的,奶奶的那筒,等她要走的时候,再挖开。

棺材抬来了,就放进去了,这时候匠人们开始封墓,先是喊姑姑去添几块砖,其实是要小钱,然后又喊女婿之类,总之喊了几个人去,最后特意点了我的名字,我递过去了十块钱。就完事了。开始填坟了,这里有个讲究,全村所有的王姓家庭都要来一个男劳力,除非家里实在没有。大家一起送老人入土。这又是一个哭的时候,眼看着黄土不断隆起,我的哭声不禁大了些。

终于下葬了,还有奠酒,烧花圈花车等纸扎品——姑姑说爷爷生前想坐小车,没有成行,买了个纸扎的,连着饭菜一起烧。

终于曲终人散了,都回家了,我实在也很累了,一起回家休息。

家里的事情依然很多,杂事都要我们小辈去做,忙到晚上六点左右,天色已经昏黑,父亲让我去地里“打麦草”,就是拿一捆麦草,到爷爷的坟前去烧——本来是他去,但是我想他很累了。

北方的冬日黄昏,清冷空旷,寂寥无人,麦子地里还有些雪没有化,在已经快要变黑的昏黄晚霞下,我一个人顺着官道走到公坟附近,一条野狗听到我的脚步声,从公坟的草丛里窜出,向着远方的沟跑去,我一个人来到爷爷的新坟前,看着崭新的黄土,把那把麦秆点燃,静静的看着它燃尽,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心头一阵颤动,潸然泪下。


类别:豕的心情||添加到搜藏 |分享到i贴吧|浏览(393)|评论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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