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度空间 | 百度首页 
 
查看文章
 
《清华书林一隐士》续一(增补版)
2009-09-01 22:37

(二)

话说当1937年北平发生“七七事变”之后,毕树棠随后被校方高层确定为图书馆校产保管员之一。

将近半个世纪之后的1982826日,《新清华》刊出了其当年的旧日记,这让我们真实地看到了如下数个充满细节的特写镜头:

1937年)七月二十八日:闻昨夜城郊有战事……八时许,离寓(在成府村)到清华,见多人皆群集于科学馆、图书馆楼下避难,时时有流弹在空中飞过,北面枪炮声甚密,午间稍平静,穿廊房车站昨夜失守,今日为二十九军敢死队夺回,一壮烈之血战也!午后回寓,路旁田禾绿茂,行人稀少,传城门已闭。

七月三十日:闻城门又关,清华眷属之留校者已不多,传二十九军已退(从此北京沦陷日寇之手整整八年——引用者注)。

八月三十一日:接校务会议通知,委派作保管员。上午赴清华(时已迁居城内),被派任保管者共四十余人(后减为十五人,图书馆由事务员施廷镛、毕树棠和余光宗三人担任——引用者注),常期留校,分区驻守。我负责东北区,办公处在图书馆。

十月十四日:今日牟田口部队进驻清华。牟田本人住甲所,高级军官住学务处,一担任联络之参谋,姓河野,态度无常,时平易,时蛮横。自此划河为界,我中国人限守河北,直通西大门,校车经化学馆前达四院明斋。(自此河南诸楼馆不堪问矣!——作者原注)

十月二十日:下午四时,日本华北驻军司令寺内参观清华大礼堂、图书馆,一时园内戒备森严,军官十余人到图书馆略顾即去。通译传达:保管员排队迎接。呜呼!亡国之惨,无过于此!

十一月十日,午后四时,驻校日军某大尉招集所有保管人员及工警百余人,到大礼堂石阶前听讲话,话毕每人给蛋糕一块,“庆祝”太原“陷落”。每人手拿着蛋糕,低着头,排着队,含着泪,慢慢地回四院,没有一个吃的。

(1938年)一月二十八日:开始转移科学馆、生物馆、化学馆内之设备,闻将续有日军驻校。事前牟田口本人招集全体中国人讲话,声明他这一措施乃由于军事原因,出于不得已。其人态度冷酷,即在芦沟桥放第一枪者!

……

八月十四日:前日整日保管同人被日本宪兵队禁锢于旧南院十八号西厢。大、小便亦不得自由。受彻底检查,情形极狼狈!昨日收拾文件与行李,终宵未得安枕。今日同人被迫退入城里……保管从此陷到有名无实之最后阶段,成一历史名词,清华水木亦从此不堪问矣!

随后斯文雅致的清华图书馆成为了侵华日军一个野战医院的伤员部,馆藏书籍有被散乱丢弃者,有被破坏焚毁者,其中西文藏书中的贵重者甚至被强掠到了日本本土。

毕可松回忆说,当日寇彻底占据了清华整个校园之后,他家也就断绝了来自清华大学留守处的补助费收入,家中生活顿时陷于极困之境,“可父亲坚持不任伪职,到学校教书代课,翻译作品挣钱,全家十几口人靠父亲的一支笔维持生活。这期间,爷爷、小叔先后病故,可谓雪上加霜。”

这时候,俞平伯为了帮助他家,就请他父亲给其孩子做家庭教师,月致薪酬五十元。毕树棠后来在家人面前感恩道:“那时没有这么高的价!”也就是说,这差不多是一种雪中送炭式的义助了。

据《俞平伯年谱》(孙玉蓉编纂,天津人民出版社20011月版)记述,1938年,俞平伯自己被中国大学聘为国学系教授不到两年,就邀毕树棠到中国大学国学系讲授“欧洲文艺思潮”课程。并说:“当时毕树棠居住在北平东城炒面胡同,与俞平伯为近邻,经常晤谈,互倾积,抗战时期竟成莫逆。”19451128日,俞平伯为自写《遥夜闺思引》条幅赠毕树棠作一跋语,次年在天津《大公报·综合》副刊上发表,可为明证。

令人动容的“续闻”,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俞平伯受到了批判以后:

有一次作家协会召开批判大会,父亲到会场一看,众人坐在一边,俞平伯孤零零地坐在另一边,谁也不理他,父亲毫不犹豫地坐在俞平伯旁边。父亲说:“我很清楚,我这样做是很让大家讨厌的,但是我只能这样做。”

会上,人们一个个上台发言,慷慨陈词,语言严厉,下台时又和俞平伯握手。父亲说:“这是什么意思呢?虚心假意。”父亲当然没有发言。

前因必有后果,此事尚有“三闻”:1971118日,俞平伯自河南息县东岳“五七干校”回到北京以后,毕树棠即“特地登门拜访,当时的形势还很严峻,但父亲没有任何顾虑”,以致于告别时,俞平伯以一本胡适题跋的《林屋山民送米图卷子》相赠送。[1]多年后,毕树棠对其子女们回忆到此事,并把它取出送给了学文科的三女毕可绣作为纪念,嘱其“永久保存”。这自然是后话。

且说待19458月抗战胜利,清华大学实际上更要晚到次年7月中旬才从昆明回迁北平,于是在京负留守保管之责的毕先生,即受命着手恢复图书馆工作。


[1] 顷阅叶至善等编《暮年上娱——叶圣陶、俞平伯通信集》(花山文艺出版社20021月版)第7980页,时在1976128日,俞平伯致叶圣陶函谓:(《春在堂诗编》)“选目中有《林屋山人馈米图歌》,原件有珂罗版巨册,敝处尚存若干。已不记得曾赠兄乎?如要,自当送呈,或想多要几本,分贻友人亦可(惟其中有胡某题跋,或无妨欤)”,叶圣陶复信云:“《林屋山人馈米图歌》先后承贶二册,其一册已转赠与人。”

[2] 《(清华)图书馆简略大事记》,见《不尽书缘——忆清华大学图书馆》,清华大学出版社20014月版,第276页。

毕可松回忆说,当时的主要任务是,“收整存留北平的书刊,接应回迁运来的书籍”,以及诸如押运装卸、清点造册等杂务,结果不到一年,“图书馆就接纳读者,投入为教学服务”了。

而据潘乃穆的回忆:

“(清华)复员后,图书馆任务繁重,除建筑物遭日军损坏需重新整修外,原留馆之大半藏书已被日军掠夺,或转拨其他单位清查索回……在陈岱孙先生领导的学校保管委员会时期,毕树棠先生已经为清华图书馆的修复和争取图书,做了大量的工作。父亲(潘光旦教授,18991967年,抗战期间以社会学教授身份兼任图书馆馆长——引用者注)于1946年秋回到北京,兼任图书馆主任,后改制为馆长。这时他每日到班,其间他亲自奔走之处甚多,例如争取敌伪图书之分配、洽购私人大批藏书等。经全馆人员之努力,至19474月,馆藏图书数量已恢复大半,至19484月已大体恢复战前水平……《大公报》报道19474月清华校庆日情况时提到:‘各部门开放,被称道最盛的是图书馆,复员后,遗失书籍收回大半。潘光旦馆长双拐立礼堂前谦谢恭贺。’”[1]

后人的记述不免有些大而化之,幸喜馆史记载略为详细一些:

1939年春,日本陆军野战医院一五二病院进驻清华园,图书馆变成医院本部,馆中约三十万册书刊分别由伪北大、伪近代科学图书馆、伪新民会、日本军部取走。偌大书库中一本存书不剩,设备亦荡然无存。

1945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接受图书馆后,经过半年多的努力,拆除日军在馆内添设之物,将图书馆恢复原貌。毕树棠先生等负责将图书馆陆续从伪北大、伪近代科学图书馆、伪新民会、日本军部及其他各处收回,但损失过半。馆内部分钢铁暑假、目录柜、屉柜、书档等设备,也陆续运回。19461028日恢复开馆。[2]

1946年夏,尽管唐贯方(19011996年,广东香山人。192111月到清华图书馆工作,西南联大时期清华大学图书部的业务主持人)们已从昆明复员回清华本馆,但毕竟人手远远不足,有一度毕先生同时负责着两科(庶务科,即馆务办公室;还有期刊股)工作,其忙碌自不待言。

清华图书馆藏书规模得以基本复原,极大地鼓舞了清华师生求知治学的积极性。朱自清在1947111日参观了书库之后,在日记中有此一笔:“……书甚多。此情此景激励并警告我要勤奋工作。”[4]

而毕可松也曾回忆说,在复原图书馆的繁忙工作之余,他下班到家仍坚持伏案笔耕,有时甚至熬夜到天亮,洗把脸再去上班。他还清楚地记得:

有几次,我们从睡梦中醒来,看父亲在屋内走来走去,口中念念有词,继而又坐下读写。第二天问妈妈,她说:“你爸爸是生铁做的人,不知道累。”我们长大后才逐渐知道,父亲虽已精通英语,译文写作,同时还自学德、法、意等外语。由于勤学敬业,攻读古今中外著述,译撰多广,颇为学界认知。

繁琐的工作损害的自然是人体的健康。1948128日,毕树棠终于熬不住了。这在朱自清日记中留有一条记载:“树棠到北平市立医院为胃溃疡动手术”,并于13日前往探望。

总之,既经外患又历内忧的毕先生,尽管一直言轻人微,但在做人的准则上,他自有坚守的立场;在做事的原则上,更有其坚定的主张。因此,如果不具体了解他所处的时代,自然也难以真正认识他这个人物的精神品质之来历。

然则,要坚持真正的历史唯物主义——又何其难也!

                                                                                                      (未完,请待续三)



[1] 潘乃穆《回忆父亲潘光旦先生》,见《永远的清华园》,北京出版社20004月版,第343344页。

[2] 《(清华)图书馆简略大事记》,见《不尽书缘——忆清华大学图书馆》,清华大学出版社20014月版,第276页。

[3] 潘乃穆《回忆父亲潘光旦先生》,见《永远的清华园》,北京出版社20004月版,第344页。

[4] 朱自清全集》,江苏教育出版社19983月版,第440页。


类别:书人 | 添加到搜藏 | 浏览() | 评论 (11)
 
最近读者:
 
网友评论:
1
2009-09-01 22:44 | 回复
早该出版毕树棠的文集了,还有傅东华、南星、洪为法、徐蔚南等先生的。可是真的很难了。
 
2
2009-09-02 08:59 | 回复
毕先生尽管身经外患,又历内忧,但在做人的准则上自有坚守的立场,在做事的原则上自有其坚定的主张。......
做人的准则,做事的原则在当下已渐行渐远了,是祸是福,我想自会有答案的?!
“低调做人,高调做事”正是本人的读后感言!
 
3
2009-09-02 09:05 | 回复
回复涌庐:为什么出版毕树棠先生的文集很难呢?大概都是出版体制的弊端造成的吧。
很想拜读有关毕老先生的自传体或回忆录。如先生知道,请推荐好么?为谢了!
 
4
2009-09-02 09:30 | 回复
在生辰之际,老师著鸿篇妙文是有言外之意的吧。
图书馆馆员这个岗位见异思迁着越来越多了。
先生作为图书馆学的专家学者,子夜抚键大概是为了勉励坚守图书馆业务岗位的馆员以毕老为榜样尽职尽责吧。
 
5
2009-09-02 11:19 | 回复
拜读。
 
6
2009-09-02 15:26 | 回复
了解毕先生所处的时代,才能真正认识他这个人的精神和品质的来历。
我以为一个人品性的形成自有其内在的渊源和外界的因素,关键还是自己把握!
华章未完,盼读下文!
 
7
2009-09-02 15:38 | 回复
图书馆本是从事学术研究的地方,可是不知为何“变味”了?
守着一摊书的人,可真正爱读书爱学习的人很少。
在此引用哈佛大学图书馆的训言“此刻打盹,你将做梦;而此刻学习,你将圆梦.”与馆员们共勉。
 
8
2009-09-02 19:22 | 回复
未阅“增补版”之前,看到毕老如此勤奋工作,熬夜钻研,不禁为他的健康捏把汗呵。
果然不出所料,先生积劳成疾病倒了。
“只有会休息的人才会工作”这句充满辩证唯物主义的话要真正灵活应用起来,何其难也?!
 
9
2009-09-03 10:10 | 回复
观此文,得毕老师为人之道,徐老师为文之道!
 
10
2009-09-03 15:41 | 回复
所引毕先生的几则文字通俗而又十分有味,这难道就是民国特有的文风吗?向往之。
 
11
2009-09-04 09:47 | 回复
第二页注文序号似需调整?
 
发表评论:
姓 名:
网址或邮箱: (选填)
内 容:
验证码: 请点击后输入四位验证码,字母不区分大小写
      

     

©2009 Bai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