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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花香里说丰年 话说“人与自然”主题诗词选 秋 禾
在火炉南京难得的“凉暑”中闲览,得湖南大学教授、著名语言文字学 徐茂恂来(岳麓)山,邀余往谈。徐云:“王介甫诗‘春风又到江南岸’,此文法句子;改到为‘绿’,则为文学的句子矣。”语颇有见。(1952年6月20日) 这则诗话,道出了文章句式与“诗家语”的本质区别。盖在同用笔墨状景抒情,为自然写生,则作者想象力的高下,将决定作品在文学水准上的佳劣;而一个文学选本的是与非、好与坏,则纯粹在于编选者趣味见识的高低雅俗。 (一) 顷阅由政协江苏省委员会文史委组稿编撰的《我见青山多妩媚》(莫砺锋主编,江苏人民出版社2009年9月版),如行山阴道上,美不胜收。 该编以“人与自然”为主题,从历代诗海词林中遴选出既有生物写实力,又有文学想象力的佳作180余首(阕),并插入具有中国传统文艺的有关书画名迹40余幅,旨在以古典诗词之美,养成当代人士爱护自然、敬畏环境的情愫,堪称别具匠心的“诗教”。 环境和自然,历来为人类藉以生存和发展的物质大舞台。然而在农耕社会里,先民们为了生计的艰难,曾经长时期地毁林伐木,造田取粮。火耕水蓐的结果,是自然环境的百孔千疮,造成自然与人关系的严重恶化。于是洪水泛滥,猛兽出山,在环境危机和恶化中,人类最终反受其大害。 在这种所谓“人定胜天”的斗争中,人类世世代代所付出的代价,其实是难以计量的。但学费的高昂,却并没有成为当前“后工业化”和“前信息化”时代的殷鉴。试看多少似为天灾实则人祸的悲剧,正披着时尚的霓裳在重演? 记得前年 十里溪流远市居,绿波的的照红蕖。 村翁刈稻归来晚,荻苇烟中看打鱼。 城外沿河田父居,黄陂到处种芙蕖。 秋深水落溪流缓,两两村童学钓鱼。 笔下所写,正好似状我儿时苏南鱼米之乡一般,与现今眼前所见不啻天上人间也。梁氏距今不到四百年光景,何环境已变迁至此种地步?不禁为之扼腕长叹! 因此,该感谢历代的诗人词客,正是他们的审美和怀旧,随地随兴创作出了如此之多咏怀风物的佳制名作,流传所及,从灵魂深处不断地警醒世人、震撼后人,不可任意轻弃田园风光之秀美,切勿无情破坏自然景观之美丽!人生百年只是天地间匆匆一过客,而这家园既是从前人手里继承下来的,更要经过我们传递给后人…… 由此来说,“人与自然”主题诗词,其实正是中国传统精神文明的有机组成部分,它们对于社会物质文明的建设,曾经还将继续发挥其不可或缺的反作用力。而《我见青山多妩媚:人与自然主题历代诗词选》,正是这样一部通过集萃历代骚客咏怀自然的名作,而在内涵上力图传达历代爱好自然情感的教科书。寓教于乐,自然是这一“主题选本”最重要的特点。 (二) “人与自然”自是中国诗词长河中常咏常新的话题。 崇尚自然风物,赞美田园风光,历来为“山水” 和“田园”两派所擅之胜场。以晋唐诗坛为例,陈友琴先生在其晚晴轩话诗之文中就曾指出,“山水诗” 和“田园诗”虽说都描写的是自然风光,但“山水诗主要写游玩和观赏山水,而田园诗则侧重描写农村田园生活(农民、耕作)”。 他认为,自陶渊明以《归园田居》组诗开启“田园诗派”创作以来,孟浩然“古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的《过故人庄》,王维“田父荷锄至,相见语依依……”的《渭川田家》,或简淡朴厚,或消极闲逸,都各有文艺成就,尤其是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将农村一年四季的生活和农民的苦乐心情作了较全面系统的描写,这是前人所没有过的。”但他也直言批评说,储光羲虽然写了《田家即事》、《田家杂兴》等作品,却连 “王孟”的水准也没有达到。 顷检雁斋所藏《中国历代农业诗歌选》(宁业高、桑传贤选编,农业出版社1988年版)所选储光羲《田家杂兴》组诗,发现其症结在于为家园写实有余,而文学怀抱狭隘,想象力不足。如“种桑百余树,种黍三十亩。衣食既有余,时时会亲友。夏来菰米饭,秋至菊花酒”,句句是实话,可谓写生如录像。但在此种饭来张口、夜入醉乡的小康生活中,他偶或仰望苍穹一番,“清浅望河汉,低昂看北斗”之后,念想到的却还是“数瓮犹未开,明朝能饮否”这种几乎天天复制而过的形而下生活状态! 此与陶渊明在“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归园田居》)中,想的是“久在樊笼里,复得归自然”;虽说“园蔬有余滋,旧谷犹储今”(《和郭主簿》),却能“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深”,其境界真不可同日而语矣。 难怪王观堂(1877—1927年)在《人间词话》中说:“文学之事,其内足以摅己,而外足以感人者,意与境二者而已。上焉者意与境浑,其次或以境胜,或以意胜。苟缺其一,不足以言文学。”此亦积微翁之所以认同徐氏谈王安石改“春风又‘到’江南岸”为“春风又‘绿’江南岸”者也。 观堂又云:“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必邻于理想故也”,“境,非独谓景物也,感情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以个人的一点体验而言,想像力乃是升华自然写实之笔的秘诀,也是作品有无文学感染力之关键所系。当我诵至辛稼轩“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贺新郎》),固然为其与自然互动的诗人情怀所感染,并联想到“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李白《独坐敬亭山》),“试登绝顶望乡国,江南江北青山多”(苏轼《游金山寺》)种种融天化地的唐宋才情;但当又读到“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辛稼轩《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酿成千顷稻花香,夜夜费,一天风露”(辛稼轩《鹊桥仙·己酉山行书所见》)、“千里稻花应秀色,五更桐叶更佳音。无田似我犹欣舞,何况田间望岁心?”(曾几《苏秀道中,自七月二十五日夜大雨三日,秋苗以苏,喜而有作》)等句时,更不禁为这番以民为本、向自然谋生计的人间关怀而感动! 显然,这种关心民瘼的人文主义怀抱,自然更具感天动地的精神魅力,可谓“真境界”或“大境界”。然则插秧种稻莳苗,以求秋收丰登,虽说是江南百姓念兹在兹的头等大事,但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却还有着比“深处种菱浅种稻,不深不浅种荷花” (阮元《吴兴杂诗》)、“山田水满秧针出,一路斜阳听鹧鸪”(姚范《山行》)的农业生产层面要来得形而上的涵义,否则必然坠入欲望主义和功利主义的泥沼而向大自然索取过甚。 因为,人类的现世生活中,在“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之外,更要有“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秦观《行香子》),要有“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白居易《钱塘湖春行》),要有“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杜甫《江村》),要有“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张志和《渔父》),要有“吠犬鸣鸡村远近,乳鹅新鸭岸东西”(查慎行《自湘东驿遵陆至芦溪》),要有“雨后双禽来占竹,秋深一蝶下寻花”(文同《北斋雨后》),要有“长水塘南三日雨,菜花香过秀州城”(查慎行《晓过鸳湖》)这样的动物链和植物链,以及自然生态的环境美。 惟其如此,“菰蒲深处疑无地,忽有人家笑语声。”(秦观《秋日》二首之一)作为万物之灵长的人类,才有可能在这个物种多样化的地球家园中,获得最可持续的繁衍、最有利无害的生存,尤其是长期保持既健康又健美的社会化发展,真正重现“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绿色人文愿景。 凡此层层涵义,《我见青山多妩媚:人与自然主题历代诗词选》一书的编者和撰稿人,都有着切实的把握。而这种人类的终极关怀,也正是这一主题选本的亮色之所在。至于沿袭传统体例,为稀见字注音、作典故注释,乃至撰写内容赏析等,编撰者虽亦用功不少,但尚为余事也。 (2009年8月11日夜再改于金陵江淮雁斋)
—— 作者联系地址:210036 江苏南京龙江小区阳光广场1号1栋1106信箱 徐 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