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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书林一隐士:毕树棠
五六年前一个秋天的北京之行,听说京城书友胡同在清华大学西门外与同业新办了一家旧书店,便择一吉日前往一探。 在寻寻觅觅中流连小半日,忽于书架丛残中发见有“毕树棠”签名的故纸数种,其中之一是时任中国作家协会第一书记的刘白羽(1916年9月28日—2005年8月24日,北京通州人)在1956年理事会上有关“组织”和“创作”两个专题所作的工作报告《为繁荣文学创作而奋斗》,系作协理事层面传阅的十六开铅印简装本,洋洋洒洒有15页,阅此半世纪前的报告到结尾,不觉莞尔一噱(引文略): 早在1949年6月,毕先生就曾作为全国第一届文艺工作者代表大会的代表,受到周恩来、董必武的集体接见。后来成为中国作家协会的首批会员,也是1950年代清华园内唯一的一位中国作协会员。由此看来,这1956年中国作协理事会,他还是看到了文件的。尽管他当时已离开了清华大学图书馆,只是该校建筑系图书资料室的一个没有业务职称,更没有行政头衔的管理员。 (一) 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毕树棠出生于山东文登县河南村一个式微的乡绅之家。近十岁时,祖父、母通过告贷求借,让他读了私塾,又接着上了小学,国难家贫激励着他勤学苦读,终于考上了济南第一师范学校后就业。 经过短暂的职业流动之后,1921年秋,毕树棠经人介绍到了清华图书馆做图书管理员,最先做的是杂志管理工作。1999年6月24日,其次子毕可松回忆说: “每日八小时工作,月薪可有三十块大洋。业余时间读书写作、翻译投稿,结交学界名人、教授,如王国维、吴宓、陈寅恪、朱自清、俞平伯、浦江清等,清华图书馆给予他自学成才的好条件。他博览中外图书,撰写书刊介绍,报道文坛动态,翻译散文。当时由吴文藻先生负责、吴景超等编辑,清华学校出版的《书报介绍副刊》第一期开始就有父亲写的中外书报介绍,以后几乎每期都有这类文章。30年代初应吴雨僧(吴宓)先生之约,为他主持的《大公报》文学副刊写书评和外国文坛消息……” 有关这一时期的文稿撰作,毕树棠后来在《回忆吴宓》一文中说,其因缘在于吴雨僧先生他主持组稿编辑的《大公报·文学副刊》,“我有时去投稿,偶得吴公及其门生浦江清、赵万里诸君所称许,因之关于英美文学的稿子,我借清华图书馆英、美书刊之便,写得较多,例如某名作家死,报上登出消息,吴公必教我写,实则乱抄英文书刊而已……” 在《忆陈寅恪先生》一文中,他开首就说:“我和陈寅恪先生相识,是我与吴雨僧先生相过从之中开始的。当时,吴先生住清华西客厅,陈先生也住过那里,可是陈先生初住城里,上课时才来清华,在西客厅吃一顿午饭……在其他时间里,他来清华,也总是在西客厅休息,我常常去看吴先生,有时就得见陈先生,简单地谈几句话,慢慢就熟了。” 显然在此间,以1928年元月起吴宓客座主编《大公报·文学副刊》为纽带,使得毕树棠的馆员生涯,掀开了新的一叶。那么,毕树棠是何时开始加入撰稿人队伍的呢? 且说书、报、刊是当日信息的重要载体,而作为“文献渊薮”的校图书馆,则是师生们或借或阅的资料中心。因此在吴宓、浦江清日记中,不时会有“8—10(时)在图书馆阅书”(1925年10月21日,以下均见吴氏日记)、“晚上到图书馆中翻看杂志二小时”(1925年11月18日)、“晚,在图书馆翻阅杂书”(1926年1月14日)、“晚8—9赴图书馆查书”(1928年1月30日)、“赴图书馆阅杂报”(1928年3月26日),以及“晚,到图书馆中翻看杂志二小时”(1928年3月5日,以下均见浦氏日记)、“晨八时半起。至图书馆阅最近中西文杂志”(同年9月5日)、“下午至图书馆读杂志”(同年9月10日),“至图书馆,翻阅杂志,借《小说月报》数册归”(1929年1月30日)、“到图书馆,读新到之英文杂志数种”(同年2月16日)等记载,想来当日在馆专司杂志管理的毕树棠与两人因此熟识并交往,当在情理之中的迟早之事了。 顷检《吴宓日记》1929年7月2日记:“阴,晨8—10在Lib.与毕树棠谈”。果然如此! 那么在图书馆谈的是什么内容呢?未见记述。大概不出如何为《文副》撰稿之事也。因为最晚到同年10月6日,毕树棠的文稿水平已被认可,并开始加入其圈子,吴宓在其日记中有“夕,宴毕树棠、浦江清、朱自清、叶崇智于室中,皆《文副》撰稿人也”,可为明证。 如今通过相关人士残存的日记片段,有关此后一段时期毕树棠们的日常踪影及其人物风采,尚可获知若干具体而微的消息(引文略). 当年秋,吴宓将有欧洲访学一年之行。9月3日中午,代理《文副》主编浦江清乃设午宴招待《文副》同人,兼为其饯行。从吴先生出国后因诸人日记失载,踪影不明。待观浦江清、朱自清传世日记,复可检得如下数则(引文略). 除了谈文说艺,这十来年,毕先生在中外书刊文献和图书馆业务方面,也日益积累了丰富素养。他在《忆陈寅恪先生》中说,除了吴宓先生处的邂逅致意外,在业务上,“陈先生于1926年到国学研究院讲学,用的一些中外书籍和参考文献几乎全是清华图书馆所未入藏的,都得临时置备供应,当时主要由顾子刚先生与浦江清助教承办,我们作他们的下手,一面学习,一面工作,所以我有时到陈先生办公室,有时也到他家里去,慢慢也就熟悉了。” 有此一番为大学者做“参考馆员”的业务历练和学识积累,对于好学又勤奋的毕树棠来说,其业务的精进也就不言而喻了。若干年后,有清华校友回忆说: 60余年后回忆,那图书馆柔美外观的背后有令人难以相信的服务精神与效率:西文新书出版不到一年往往已经清华编目,或立即作为指定参考,或已插放在书库钢架上了。……这就必须归功于刘崇鋐师经常对书目书评披阅之勤、选择之精和编目组主任毕树棠先生等工作的极度认真了。(何炳棣《读史阅世六十年》) 我在校时,有一位馆员毕树棠老先生,胸罗万卷,对馆内藏书极为熟悉,听他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学生们乐意同他谈天,看样子他也乐意同青年们侃大山,是一个极受尊敬和欢迎的人。(季羡林《温馨的回忆》) 季羡林先生是在1930年入学清华外文系习德语的,四年后何炳棣就读清华历史系。 ——此种经过了时空过滤以后的校友评语,该是对毕树棠人品业品的最高肯定了。于是亦知出生于1898年的朱自清何以会称晚他两年出生的毕树棠为“毕老”,大概一是因为他坐拥书城,知识面广,在某些方面堪为“老师”;二是因为作为“清华人”的资格,要比他“老”出许多的缘故。 (未毕,待续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