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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行在张先生引导下,由南朝北从小巷子进入东西向的直大街,差不多就是中市的位置了。但见两行参差的街楼矗立着,蜿蜒着一条油光的石板路面,好一条古色陈香的老镇街!
走上十余步,但见北沿一家竹器店,从门口到客堂,一溜摆放着各种竹篮、竹筐、竹椅板凳之类。一个老师傅坐在屋后部亮光处,正埋头做着手中活,是典型的“前店后坊”式的传统小手工业格局了。听到我们一行说话的口音,他任由我们在兼作店面的堂屋里指戳评说,却并不抬头招呼,绝无“贵客临门,生意到家”的那番假意虚情。 大概老师傅知道,又一群瞧热闹的外地观光客到了,这些把他的手工产品当“稀罕”看的游客,常常口惠而实不至,并不能成为他的消费人群——这是一种经验,更是一种高明的世故啊。看着他专注的神情,想到他那世事洞明的心理,我不禁肃然起敬,不禁为我们身在的教育界的浮泛和学术界的躁动感到深深羞愧,我们多么需要锻炼这种“任尔东风西风,我自岿然不动”的坚定执着品质,我们多么需要回归这种“只管耕耘,不问收获”的专业主义精神呵。 联想到我一位朋友到北京师范大学锺敬文教授府上拜访时,适逢他的几位民俗学研究生半途进门,见其自动寻出一个个小板凳,围着老师和客人坐下,静听他们谈话的情景,便对郑生说,这竹板凳很好,要是在南京有,就给你们每个入门弟子发一只,毕业时就在凳腿上刻上大名,留给后来的研究生坐,不也有趣么? 前行见街两旁店家甚多,印象深刻的是编了号的木排门和曲尺型的柜台。开业后将木排门一一卸下,靠墙横放码齐在柜台前,正好摞成一个长条凳,可供顾客歇脚闲谈。 在一家卖农业生产材料的店面东侧进去,却是三进清代古宅。张先生介绍说,这是路仲望族管氏的“惠长厅”,建于清道光年间(1821—1850年),也是整个海宁境内保存得最完整的厅堂。因1949年解放以后被没收为“公房”,先后作做过卫生院和供销社仓库,这才在“文革”的动乱岁月中幸免于难。 走进院落,碎裂的方地砖上早就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脚泥。人在天井中,但见四面高墙围合,楼屋木构件雕刻精细。翻轩门楼,透着考究。这里本该是一个“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去处,如今却因当地没有任何积极的保护管理措施而门户洞开,任人进出。也因此得以踩着第二进木梯,小心翼翼地登上二楼,一边欣赏着东、西两侧供透气通风和了望用的砖窗,一边以朝北的一排木窗为背景留影纪念。 偶见一棵树竟盘根于门楼砖缝之中,正肆意破坏着墙体结构。同行的汪馆长是懂得这些古建筑价值的。她说,这里面的一砖一木其实都是不可复制的文物,我真为如此任其破败感到可惜!她带我们走进第三进,去看门楼上的“澹泊明志”四字砖雕,果然精美。
据说,路仲管氏有人文传统,人才辈出,有清一代举人和进士多达十余人。管氏文人中有管庭芬(1797—1880年)者,因其编撰、校勘书籍多而为从事历史文献学的人素知。钱泰吉在《曝书杂记》中说他喜钞书,特别留心海宁掌故,“于目录之学,尤为专门。”曾经帮助硖石别下斋藏书主人蒋光煦校订《别下斋丛书》等。他的家产因书事而尽,晚年竟至卖画度日。但经他手校的古书,都成为了善本。1860年太平天国农民军攻陷杭州,一时烽火烛天,炮声殷地,只得奉母避居僻乡,等到回到路仲,发现“故家典籍发半毁于劫火”,于是有“天丧斯文”之叹,发愿取杜甫“花近高楼伤客心”诗意编纂《花近楼丛书》,得七十余种。生平著述甚多,有《海昌经籍志》、《渟溪旧闻》,以及《渟溪老屋文存》和《渟溪老屋诗存》等。 对于这“渟溪老屋”,他曾经在诗中描写道:“东倒西歪屋几间,虽居尘境亦深山。门临小市无车马,篱旁清溪绕曲湾”,“绣闼雕甍事莫论,且求容膝度晨昏。秋来丹桂香飘户,雨过黄昏水到门。”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他过着“佣书未许主人闲”的书人生活。其《典衣买书歌》云: 天涯有客芷湘子,青山不隐隐村市。 贫居陋巷无所求,愿与史籍同生死。 既耕还读甑屡虚,仰天狂笑心不舒。 天生我材必有用,供我岂乏今古书? 叩门喜接西吴客,一笑相逢皆秘册。 绕床真奈阿堵无,欲舍仍留费筹画…… 芷湘是管庭芬的号。诗歌使人想见一个爱书人,面对书船贾人送上门来的好书,因囊中羞涩欲休还买的情景。虽然这“渟溪老屋”当年比不上那“惠长厅”富丽堂皇,但如今只要说起路仲管氏来,首先让人想起的人物,却是管庭芬。这其中实有发人深思的辨证法在。 接着看了建于晚清的“黄家厅”,中间为石板地的天井,堂窗雕刻完好,系走马楼结构。此地原来做过当地医院,因此得以比较完整的保护。惟后楼漏雨严重,主人家出资做了整修。黄家大屋初建时为不影响公共弄堂的使用,把西山墙建成了一个大弧形,这是一个大看点,千万不可给错过了。 路仲现存最古老的房子是原属张家的“明厅”,线条简洁轩敞,完全是十分讲究的官家气派。现今却做了直大街上一家画店的大仓库,里边堆叠着许多画框。把“明厅”看过以后,踩着凄迷的荒草看了“钱家厅”。这里是当代植物学家钱崇澍先生(1883—1965年)的故居,如今早就空锁着大门,从锁眼中望去屋外厅前杂草丛生,如此下去,真要被岁月给彻底毁了。 由“钱厅”西侧岸边向北见到一座石桥,即“德义桥”。桥下就是分隔镇区的渟溪河,这一带的河西老屋让我再次领略了“江南水乡吊脚楼”的样式。
“德义桥”是一座始建于元代,在明代永乐十二年(1414年)重建的老桥。站在桥上,抚摸着桥头数百年来无数人抚摸过的两对镇桥石狮,悠闲地欣赏欣赏河东直大街的行人和河西水阁里的居民,真是一种十分难得的经验。“泛舟过渟溪,人家两岸齐。到门才咫尺,水涨板桥低。”陆嘉淑的小诗大概就是在这种情景中吟咏出来的吧?
去年早春的一次雨后,徐玲芬女士在“小镇义务导游”张智华先生陪同下游览了古镇。她随后在3月3日《嘉兴日报》上发表了散文《杏花深巷里,春到路仲》,对这座古桥用墨尤多: 走上德义桥的时候,老张告诉我们,这是一座建于元代的古老石桥,有“如意石柱”为证,还有桥墩下那架桥拓木。是明永乐重建时,把一块有拓木孔的条石放错了位置而留下的美丽遗憾。老张说,这些都是古建筑专家阮仪山先生上次来路仲时专门考证过的,可见这桥的年代之久远。 有意思的是,我听另外一位刚巧从桥上走过的姓吕的老人讲,这桥称作“大枫桥”,是师傅造的,后来他的徒弟在镇西造了一座他们称其“小枫”的德风桥,师傅看了徒弟造的桥说:“好,这桥不会塌了,你已经出息了!”从此便有大枫桥、小枫桥之称。实际上,后面的这座桥,建于清代,完全是两个朝代。也许,我们的生活就需要这样的美好传说才变得更有意思吧,但“(西接彩虹云蒸霞蔚,)东连德义璧合珠联”的桥联,让你无法将这两座小桥分割开来,它们完全可以讲是贯穿小镇的纽带。桥下的水一头连运河,一头通大海,也把小镇路仲的过去与未来连缀。 过了“德义桥”即是镇西街。看过当地摄影家自设于溪边一屋的 “路仲摄影展” 上的精美图片,方知上午行经之处,只不过是略窥一斑。 原来这里还是在后世赢得“北李南朱”之称的宋代女词人朱淑真(约1131年前后在世)故里。朱小姐原生于一个官宦之家,幼时颖慧,遂博通经史,能文善画,精晓音律,工于诗词。为海宁“才女”之一。相传父母为其作主,把她嫁给一个市井间的文法小吏。因志趣不合,家庭生活很不如意,于是寄怀于诗词。其《写怀二首》中有“孤窗镇日无聊赖,编辑诗词改抹看”等自况之句,但终于抑郁而终。 她的愁苦,却酿就了“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宁可抱春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 等名句,从而构建了自己的文学地位。这其中想来也有着可发人深省的辨证法。其作品为人搜集后辑为《断肠集》十卷,另有《断肠词》一卷,故有“断肠词人”之称。 走到位于渟溪边桑园里的张智华先生家小憩。其家狭长庭院中亦多花木,据他说,这里是外乡人士来到路仲游览的“民间接待站”。我在签名簿上果然见到了嘉兴秀州书局主人范笑我的熟悉签名。 余遵嘱题词并率众弟子签过名以后,主人取出一册《古镇路仲:虞自强写生集》(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04年4月版)相赠。我相信,这是他们主动宣传路仲、义务广结人缘的一种方式。这种自觉保护乡土的“志愿者行动”,真是可歌可泣。但其间所折射出来的,却是守土有职的行政当局的不作为。智华先生在序文中说: 到了宋代,有余杭超山张姓、临安钱姓(吴越王钱鏐后代)、安徽朱姓(朱熹后代),以及明带成化年间余姚管姓等族迁入。形成了四大姓氏家族,逐渐繁衍成具有一定规模的大镇。从明清开始,大量建筑群体出现,有钱家大院、管家大厅、朱祥和大宅院、张家大厅,及一批具有规模的花园及书楼。在状元桥东有钱家节孝牌坊,在状元桥西有张家孝友牌坊。钱家花园、楠木厅、清风室、澹园、蠡园、息心窝,以及三王庙、东岳庙、秋水庵以及五圣庙等,分布在镇的四周,及渟溪河两岸…… 在这河流纵横、绿树成阴、宅院成群的水乡,孕育了大批文化名人,从宋代著名女词人朱淑真到明代礼部侍郎吴太冲、刑部侍郎陆子孟和清代湖北学使管式龙、成都知府钱保塘、著名史学编志学者管庭芬、学者陆家淑等等,到现代中国著名植物学家钱崇澍、医学家钱崇润、动物学家钱燕文、装帧篆刻书画家钱君匋、中国第一代水彩画家张眉孙、收藏家钱镜塘、外交家朱黎青、新闻学者朱汝谐等等一大批人,他们都是路仲人的骄傲。 张先生如数家珍的语文,写出了力透纸背的爱乡情愫。诚如其言,地灵是为了人杰,一地一方一族一家追求和谐小康的终极意义,端在于为时代为社会为国家为民族造就出杰出的人才来!或如徐玲芬在《杏花深巷里,春到路仲》中所说:“没有古石桥的江南小镇是不完整的,同样,没有名人的小镇是没有生命力的。” 应我们的要求,张毅强先生带我们看了看他们兄弟集资共建的新宅之后,便引我们走过满地石板路面的“三角街”,前去看那座连接镇街和乡村的老桥“德风桥”(面南一侧的桥联是:“何须司马方题柱,但遇留侯便授书”,各用了一则历史典故)。难怪人们要把这座桥建于清道光二年(1822年)的古桥与“德义桥”联系起来,除了桥名中都有一个“德”字外,桥上也都有两对镇桥石狮! 看过“德风桥”后,我们的路仲半日之旅差不多也就结束了。 虽然目前路仲已被划为“海宁市级历史文化遗产街区”,但由于保护措施和保护目标过于笼统,这里实际上仍处在过去那种自为放任的状态。二三十年来,一方面是镇上居民越来越多地走出路仲,落户硖石、杭州等中心城市发展自己的职业和事业,另一方面则是来自四川等地的外来人口越来越多地租屋入住于此。由于历史文化背景和乡土人文感情的不同,因此平添了古镇老宅的使用性破坏因素。据说镇上有好几处老厅大屋因为民工杂处,已经无法前往参观。而本地百姓因受见闻和见识的局限,却不免对此古镇的历史文化价值表现出无知少识的状态,因此而客观存在的隐患,是让人最感忧虑的。 我献议说,当地政府该为路仲组织一次有文人学者、画家、摄影家、媒体记者组成的“笔会”的。只有通过多方位、多层面、多角度的发掘,将这一古镇的历史人文美、风俗民情美、建筑内涵美和自然风光美等一一呈现在世人的面前,就会有更多的海内外人士,走进路仲来寻美。真诚希望爱乡爱土爱古镇的张毅强、张智华等人士,将热切呼吁和主动保护的工作,能够持之以恒地进行下去,因为保护自己的家园,是一项只有开端、没有终点的重大历史工程。 需要特别记上一笔的是,小镇各处依稀残留着的“文革”时代痕迹,这是惟原生态古镇才会侥幸存留的,在我们江苏已经很难见到了。据郑生的记忆,其中一处写的是毛主席语录:“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另外一处写着“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一心为革命”,以及“伟大的导师 伟大的领袖 伟大的统帅 伟大的舵手”等。这些遗迹,令人想起“文革”初起时,一夜之间人为造就的“大地山河一片红”的非理性场景。 非理性的结果是反规律,反规律的恶果必然是反人类。“文革”使得国民经济走向崩溃,生活在如此广袤肥沃国土上的人民却缺衣少食,生存惟艰,那一代人饱尝了“人祸”之苦。而今因片面追求发展而造成的环境污染问题,已成为新的民生威胁,同样严重影响到了百姓的生命安全。当我们看到“文革”的时代遗迹时,绝不能忘记了曾经遭受的“人祸”之苦。历史的教训是不能忘记的。 在路仲大酒店用完颇具乡土特色的中饭后,即回到海宁市里探望八旬老人陈伯良老先生,他是本地最有学问的人。我命王冰在路上选买了一盆花,陆、汪两位则选买了两种水果。陈先生在今年早春的萧山会上曾经一见,依然精神很好。他当年因所谓“右派”问题影响了前途,受到二十年的不公平待遇。回乡后从事海宁地方文史研究,所著《穆旦传》、《海宁文史备考》等书,十分严谨。 至陈先生家中,虞坤林先生也在。虞先生长期从事日记研究,利用工休、节假日时间前往浙江、上海、北京等地图书馆历史文献部查阅抄录日记原稿,所见甚丰,精神可嘉,其治学精神,令人敬佩,亦可见海宁地方人文传统一脉尚存也。 陈先生见我们一行到访十分高兴。他说如今年老手颤,图章刻不成了,但毛笔还能拿得起。记得多年前,他主动用青田石为我刻了一枚“雁斋藏书”的肖像章寄我订“忘年交”,后又曾应我所托,为上海《图书馆杂志》的专栏“悦读时空”题写刊头。说话间,老先生自书房取出珍藏的名家签名本如《田间诗选》等,还有《京报副刊》给我们看,又以数帧墨宝相赠。临别时,他坚持送我们到楼下,却之不允,只好扶着他老人家下楼,却因此得以在楼下树丛前合影留念。 随后,陆、汪两位将我们送至海宁火车站亲切话别,直到检票声起方才别去,其热情令人感动。 当晚八时半,正在火车座席的困顿中,忽接陆先生发来七绝《偕徐雁教授诸友人游路仲》云:“千年小镇水悠悠,破壁颓垣翰墨留。德义桥边访古迹,低吟月上柳梢头。”那千古名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就是朱淑真的名句,用在这里适可表达吟主对于这位愁苦词人的怀念和同情。 可见年已六旬的陆先生,乃是位觅古怀旧、情山感水的文士。闻其曾创作章回体历史小说《刘伯温出山》,著有《形近字举要》。此行承其相赠《汉字形近偏旁辨析》(三秦出版社1994年4月版),此书为学子误读、误写汉字而著,虽仅十万余言,却是教学致用之书,有助于国文基本功训练可知矣。 零时一过,这趟慢车也就到了南京火车站,即打车送三生至广州路南大门口后回家。海宁之行暂告一个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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