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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浙江海宁图书馆<水仙阁>小杂志作——
2008-08-11 0:20

“一个人到世界上来总要留下足迹”

去年是我国知名诗人、著名翻译家穆旦(本名查良铮,1918—1977年)逝世三十周年。在此前一年,人民文学出版社以精、平装两种形式编辑出版了他的《穆旦诗文集》,书分两卷,第一卷收录19341976年间创作的诗歌166首,其中包括若干以前未曾发表过的作品;第二卷收录19241963年间发表过的各类散文、随笔、评论共16篇;19431977年间致亲友的书信69封,以及19591977年间断断续续写下的日记。

对于少年时代在南开中学读书时便对文学发生浓厚兴趣,并开始写诗的穆旦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最理想的纪念方式了。

我少读新诗,却曾因浏览专业界我尊崇的一位前辈来新夏先生所题赠的《只眼看人》(东方出版社200410月版)而对穆旦人生发生了关注,因为书中的压卷之作题为《穆旦的半生悲歌》。读过这篇写于1999年的回忆文章之后,便在旧书店里淘回了一册以穆旦《赞美》一诗中的名句“一个民族已经起来”为书名的纪念文集。

《一个民族已经起来:怀念诗人、翻译家穆旦》(江苏人民出版社198711月版),这是杜运燮、袁可嘉、周与良(穆旦之妻)为纪念穆旦去世十周年合编的,内容包括有关穆旦著译的评论文章、亲友怀念穆旦的文章,以及包括穆旦《赞美》在内的7首诗作(据说在穆旦去世二十周年之际,还编辑出版了一本纪念文集《丰富和丰富的痛苦》,我没有见到过)。

著名书籍装帧设计家,也是当年“九叶派”诗人之一的曹辛之先生为本书设计了封面。他用一个背靠着背的娃形图案,饰以粉红和湖蓝两色以为寓示。这对封面图虽然抽象,但那圆睁着的眼睛,确实能够引导我们某种切实的联想,如“巨龙巨龙你擦亮眼,我们都是龙的传人……”,或者“……当我走过,站在路上踟躇,/我踟躇着为了多年耻辱的历史/仍在这广大的山河中等待,/等待着,我们无言的痛苦是太多了,/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穆旦《赞美》,作于194112月)

两年前海宁学人陈伯良老先生寄赠来一册他撰写的《穆旦传》(浙江人民出版社200410月版),十七万字的篇幅,从《忠厚朴实的家风》到《“智慧之树不凋”》,有三十九题之多,全面地概述了穆旦的一生。

我因受来先生文章的影响,首先翻阅的就是其中《历尽艰难回祖国》至《在困境中》七题。对于穆旦到南开大学外文系任教后,从获咎到遭罪的过程,传记以《“莫须有”的冤案》一题为之鸣了不平:“穆旦是一个正直坦率、敢于坚持真理的人。他不会说假话,不会‘逢场作戏’,碰到某些错误的行为或不妥当的做法,敢于仗义执言,这就不免要在无意中‘得罪’一些人,使自己遭殃。”这些话是出于传记作者的抽象概括,但据知情人回忆的细节则是:

穆旦是1953年到南开大学外文系任副教授的。第二年底,在一次有关《红楼梦》的讨论会上,有些人的过激发言冒犯了当时的领导人,穆旦虽未发言,但因穆旦和那几个发言人过从较密,也以“准备发言”的罪名,被罗织进“反党小集团”。这就是所谓的“外文系事件”,在校园里曾引起过震动。从此同事们的私下交往明显地减少,说话也多慎于言。穆旦参加“远征军”的历史问题则因此受到追查,以后两年,穆旦背着历史问题包袱,但灰溜溜的生活并没有挫伤他的意志。他更勤奋地全身心投入到译著工作……    (来新夏《穆旦的半生悲歌》)

1954年,良铮和与良搬进东村70号新居之后,和我们住处相距咫尺,过从自然就多了……良铮秉性梗直,遇事往往仗义执言,自然触犯了某些人。及至“肃(清)反(革命)运动”的风一刮起来,我们二人都顺理成章地当上了“肃反对象”,开始尝到了“言祸”的滋味,我们之间的咫尺也竟然成了天涯……从此度过了20多个抑郁寡欢的年头。            (巫宁坤《旗——忆良铮》)

当事人似乎在为名人避讳,全不直说“当时的领导人”和“某些人”究竟是谁。幸好陈伯良先生秉笔直书道,当时的外文系主任是李霁野,因此有关“外文系事件”的详细情况,他应该是“最清楚的”,却在自己的回忆录中避而未谈。不过陈先生引证了南开大学历史系魏宏运教授2000630日发表在《南开周报》上的《从〈穆旦诗集〉想起》一文,为此提供了宝贵的思考线索。

据魏教授的意见,1954年发生的所谓“外文系事件”,其实是“几位教授对系领导专断和不民主作风有意见,也不服气系领导的学术水平,因而被打成‘小集团’,被批判斗争,查(良铮)也被列入其中,其所受苦难是可以想见的。这以后厄运不断降临,直到‘文化大革命’,他一直被当成革命对象。公正地讲,‘外文系事件’是‘左’倾思潮的产物,使一些教师蒙受了巨大的冤曲(屈),对个人和学校都产生了不良后果,所受的损失是无法弥补的。外文系六位教师调动的调动,离校的离校,使当时坚强阵容垮了下来……”

这六位教师分别是巫宁坤、陈逵、张万里、张镜潭、周基堃,以及到1959年被以“历史反革命”的罪名发配到校图书馆“监督劳动”的查良铮,他当时做的是整理藏书、抄录卡片和清洁卫生的工作,直到1977226日在天津去世

按:查良铮,曾用笔名“梁真”。浙江海宁人,1918年出生于天津,1935年考入清华大学外文系。抗日战争爆发后,随校辗转于长沙、昆明等地。因在香港《大公报》副刊和昆明《文聚》上发表大量诗作,成为知名的青年诗人。1940年在西南联大毕业后留校任教。1949年赴美国留学,入芝加哥大学英国文学系研学。1952年获文学硕士学位。1953年元月回国后到南开大学外文系执教……当198111月在政治上获得彻底“平反”时,他已去世四年又半了!所以巫宁坤在《旗——忆良铮》中悲愤地说,这位“万里归来的爱国诗人”,竟是被凭空扣上了一顶“历史反革命”的帽子!

“一个人到世界上来总要留下足迹”,据说这是穆旦自己经常对人对己说的话。手头正好有一册梁吉生主编的《南开逸事》(辽海出版社19989月版),随手翻到其中“南开名师”单元,发现有一篇王图撰稿的《诗人穆旦的座右铭》,说他的诗如他的为人一样,“外温文蕴藉而内深邃热情,将其对祖国和人民炽热真挚的感情,对多难民族前途的深邃沉思和完美的形式融为一体,显现出独特的诗风。”还说,从青年时代起,穆旦最喜欢的名言就是鲁迅说过的“有一分光,发一分热”,因此即使在自己受到人身迫害以后,仍然修改补译了《唐璜》、《普希金抒情诗选》、《拜伦》、《欧根·奥涅金》,可这位明明蕴涵有“十分光”的才华横溢的诗人,却只发出了“几分热”,就被摧折了!这能不令人郁愤么?

因此,作为历史学家的来新夏先生在文章中说,他是在1950年代查良铮到南开大学任教以后与之结识的,总觉得有些回忆文章“把穆旦的生平写得一帆风顺而不写坎坷一生,显然有点对不起穆旦似的”,事实上是,“他生前的二十几年,几乎没有一天舒心日子,主观的向往和客观的反馈,反差太大,不论做什么样的诠释,穆旦终归是一个悲剧人物。这不仅是穆旦,其他人也有类似情况,但都没有穆旦那么沉重,那么透不过气来”,他难得动情地说:

“穆旦生前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身后却赢来无穷的赞誉和光荣……对于穆旦,如用世间的通用语汇,应该是‘含笑九泉’了。但这句话是活着的人对亡者的祝福,实际上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而穆旦生前喝的是满满一杯苦涩的酒。穆旦的苦酒带来许多理不清的思考,真正希望穆旦喝尽了苦涩的酒,把一切悲剧一古脑儿担走,让许许多多颗星在天边更耀眼地亮起来!”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谢冕评穆旦诗中语:“一颗星亮在天边”)

2008810日于金陵江淮雁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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