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稣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看一部越剧也能看得我泪水长流。禁锢诗人爱情的万恶时代早已经消逝,他的深情绝唱却永恒的留传了下来,一曲《钗头凤》,千古多少情!
在许多版本中,《陆游与唐婉》描述得非常凄美。相传宋高宗十四年,二十岁的陆游与表妹唐婉成婚,两人从小青梅竹马,文学相同,引为知音,婚后相敬如宾,甚是恩爱。然而才华横溢的唐婉与陆游的亲密感情引起了陆母的不满,陆母对儿子寄托了很大的期望,陆游婚后由于夫妻生活美满,渐渐抛却了功名利录,导致陆母对儿媳不满,最后发展到强迫陆游与她离婚。陆游和唐婉的感情很深,不愿分离,可万般哀求都无用,最后陆母答应,如果陆游进京赶考及第,就同意他们继续在一起。陆游前往京城考试,写家书给唐婉请她等自己三年。陆母暗自篡改,乘机把她给休了。
真正的版本出自陆游晚年诗集《剑南诗稿》卷十四,原因是唐婉不孕,在那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封建社会,唐婉最终被公婆逐出家门,与陆游“执手相看泪眼。”陆游迫于母命,另娶王氏为妻(这个可怜的女人,连个名都没留下),而唐婉则改嫁同郡赵士程,这一对年轻人的姻缘就此被拆散了。
然而这段感情不因此而结束,如果陆游与唐婉的爱情就此告一段落,顶多博一声叹息,一阵嘘唏,然后往事消散于风。那么也就没有后来这首绝唱《钗头凤》了。真正的诗人,一定是既怀忧,又怀情,既有家国支零之忧,又有儿女情怀之愁,这绝对是人本性,没有谁能够将感情分离,说一生只慷慨悲歌,或者只儿女情长,这不是人,当然也不是神,神仙没有感情,除了慈悲。
十年后,陆游仕途并不得意,回到家乡,风景依旧。真真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心中倍感凄凉,为了排遣愁绪,于是独自漫步沈园。沈园,一个牵动诗人所有爱恨情仇的地方,与唐婉幽情在此,对诗在此,欢笑在此,离别在此,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啊。为排愁绪结果愁更愁,只得独自苦饮,正借酒浇愁之际,意外撞见了唐婉与改嫁后的丈夫赵士程。
世界上再寻不出一种语言可以形容有情人相遇,四目相对,却无言可诉的情景。陆游与唐婉虽分别多年,感情却并没有摆脱,双方在对方心里,仍是一块不能触碰的痛,陆游很想迎上去说些什么,赵士程却已经站在妻子面前向陆游行礼问好了。整个相遇,唐婉和陆游,除了一双泪眼,并无一句交谈。看着昨日爱妻今时已属他人,陆游不禁悲从中来,踉跄起身,准备离去。这时唐婉却差丫头给陆游送来黄藤酒一杯,唐婉这一举动,暗含十数年来的深情与悲痛,陆游两行热泪潸然而下,扬头喝下这杯苦酒,趁着酒兴于粉墙上题下这首千古绝唱——《钗头凤》,然后怅然而去。
唐婉躲在暗处,咬着手帕,哭成泪人。待陆游走后才走出来反复读墙上的题词。回到家中,她愁怨难解,遂附了一首《钗头凤》,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不久便郁郁而死。空留一段阙词令后人叹息。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乾,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有时候不免为诗人后续的妻子难过,很明显,诗人的心魂早已永远吸附在另一个女子如黛的青春面庞上,并因她的死而永生难忘。
诗人后来北上抗金,又入川治蜀,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仍无法抹去心中的眷恋,六十三岁那年,诗人采菊缝枕,想起当年与唐婉旧事,凄然有感,写诗如下:
采得黄花作枕囊,曲屏深幌闷幽香。
唤回四十三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
少日曾题菊枕诗,囊编残稿锁蛛丝。
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时!
六十七岁时陆游重游沈园,当年题词《钗头凤》的粉墙早已变成半壁残垣,触景生情,感慨万千,又题诗感怀:
枫叶初丹桷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
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
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
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蒲龛一炷香。
七十五岁那年,诗人告老还乡,他浪迹天涯数十年,以为可以忘记曾经有位如花女子,一段前情往事,然而时间于他并不是一剂良药,时间越久,记忆越深,他终于明白,此生,对自己的悔恨,对唐婉的深情,是再无法逃避了。此时唐婉香消玉殒几十年,黄土陇上长满了艾艾荒草,陆游业也迟暮,他再次踏上沈园的青石幽径,写下《沈园怀旧》二帖:
其一: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帐然。
其二: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无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疑是惊鸿照影来。
诗中“惊鸿照影”自然指唐婉,可见他是多么的思念。忆起当年与唐婉的惊鸿一瞥,两人的无可奈何、泪眼相望,欲言又止,午夜梦回,泪湿衫枕,遂写下《梦游沈园》:
其一: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
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
其二: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
玉骨久沉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诗人临终之前再游沈园,写下最后一首思念唐婉的诗,《春游》:
沈家园里花如锦,
半是当年识放翁。
也信美人终作土,
不堪幽梦太匆匆。
如果照《剑南诗稿》所说,陆游二十岁成婚,一年后唐婉遭逐,至诗人耄耋辞世,他整整思念她64年,在他的众多诗稿中,单为她的诗篇就累累数集,跨越年度之长,可以说是最为长情的诗人了。当然,这个比例比起他遗世九千多首是极其不成比例的,但诗人其他诗集多为忧国忧民的大手笔,真正落到具体的儿女深情,唯有她可以令他动容,令他引为深恨。
“当年画眉乐,今朝思慕苦。”一切皆因情作崇,无怪乎诗人说,错错错!